郭偉和
專業社會工作的發展機遇和策略
郭偉和
2015年全國“兩會”上,李克強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里首次提出創新和加強社會治理、大力發展專業社會工作的要求。這無疑是自從2006年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提出建設一支宏大的社會工作隊伍之后,中央政府再一次高規格地提出發展社會工作的最強音。而這次最大的一個亮點就是發展專業社會工作,而不是原來的一般意義上的社會工作。那么什么是專業社會工作,它和中國本土社會工作有什么關系,如何發展專業社會工作,本文希望能夠就這些基本問題,給予澄清和深化分析。
專業社會工作其實是起源于西方現代化過程中的基于西方社會價值理念的解決社會問題的一套模式、程序和策略。大致來說,西方社會工作教科書都同意,專業社會工作的歷史起源有兩大傳統:一個是19世紀的宗教慈善事業;另一個是同一個時期的社區睦鄰運動。這兩大傳統一個是從個人援助的角度來解決社會問題,另一個是從社區重建的角度來解決社會問題。因此他們的價值理念有所不同,前者是基于基督教的博愛情懷、救贖理念和現代人道主義、實證主義科學分析態度;后者是基于社會學的城市化理論,把社區道德瓦解作為理解社會問題的根源,進而把社區團結作為預防和解決社會問題的手段,同時結合了現代公共政策分析和社會組織制度分析的視角,希望從資源分配和階層緩和的角度,來促進社會公平正義。
這套基于西方的文化傳統和社會現代化轉型而誕生的專業社會工作制度是否具有普適性呢?其實是和整個現代化過程和社會發展理論相通的。廣大發展中國家原本是相對獨立自主的政權和生活模式,在現代化過程中,西方發達國家通過遠途貿易和海外殖民,和東方國家發生了歷史性遭遇。發展中國家再也不能獨立自主,開始主動或者被動地發生了現代化轉型。而所有后發現代化國家都存在一個基本問題就是如何處理傳統和現代化的關系問題。這個問題在策略上又轉化成為如何處理文化自覺性和全球一體化的關系問題。后發展中國家、尤其是像中國、印度、中東國家等有著悠久歷史文化傳統的國家,一定存在著文化慣性和制度慣性,結合一定的政治力量,試圖維護自己的正統地位,抵抗西方現代化的進入。但是,即使是這些國家的內部精英也并非都是正統保守立場,他們在和西方互動對話過程中,反思批判自己的文化傳統,拋棄其糟粕,吸取其精華,這才是費孝通先生所謂的文化自覺,而不是一味地文化保守。西方現代文明借著全球化力量擴展開來的時候,也要反思自己的獨特性和普適性的關系。這個過程有政治經濟霸權的力量推動,也有人性需求的共同規律。因此,伴隨現代化而來的專業社會工作就需要重新思考其歷史獨特性和人類共同性的辯證特征,要把其歷史獨特性轉化成不同地區的文化特質,同時傳播和維護人類需求共同性的特征。
為了推動專業社會工作的全球標準,國際社會工作聯盟(IFSW)和國際社會工作院校協會(IASSW)從20世紀90年代末就開始組織了一個國際專家班子來討論社會工作全球標準。這個工作一開始就充滿了爭議,許多人認為這容易導致一種國際霸權,來推行西方社會工作的價值和實踐模式。但是全球社會工作標準委員會從一開始就注意吸收發展中國家的意見,避免成為西方社會工作的代言人。經過幾年的交流討論,2004年在澳大利亞的阿德萊德國際社會工作全體大會上討論通過了《社會工作教育和訓練全球標準》。這個標準首次給出了一個社會工作專業的定義:
“社會工作專業通過促進社會變革、解決人際關系問題、增權和解放等來增強人類的福利。使用人類行為和社會系統理論,社會工作在人與環境的交界互動點上進行干預。人權和社會正義是社會工作的基本原則。”
這一全球定義極大地擴展了西方社會工作的理解,由美國社會工作保守的社會功能理論轉為社會正義理論。這不能不說是第三世界社會工作力量參與全球標準的制定過程所產生的積極影響。而且這個影響力也傳遞到西方發達國家,美國和歐洲的社會工作定義,也都開始強調增權和社會正義,而不再是保守的功能恢復理論。比如在2008年的美國社會工作教育委員會制定的社會工作教育政策和評估標準中,就是如此來定義社會工作的:
“社會工作的目的是促進人和社區的幸福。在人和環境理論、全球視角、尊重人類多樣性和科學知識的指導下,社會工作的目的是通過追求經濟社會正義、預防限制人權、消除貧困、增強所有人的生活質量等方式實現的。”
實際上社會工作的全球定義在2014年的國際社會工作院校聯盟世界大會上也出版了中文定義,并被中國社會工作聯合會引入了中國,推動中國專業社會工作的發展。我們必須睜開眼睛看世界,了解在現代化過程中,西方國家曾經走過的道路,遇見的問題和應對問題的策略和手段。而全球社會工作標準也指出了要尊重文化的多樣性,在具體的國情地區傳統下,來發展專業社會工作。但是,注重公平正義、促進人和社會環境的和諧互動、保護人權、增強人們的生活幸福,卻是世界社會工作的共同核心。
在中國處境下,我們該如何理解專業社會工作呢?這要從中國原生的社會問題的應對機制及其面臨的現代化挑戰來談起。中國社會有著悠久的歷史傳統和燦爛的文明,在歷史上形成了自己獨特的一套應對社會問題的機制。大致來說,我國歷史上形成的社會問題應對機制可以概括為如下幾點:
(一)通過家族反哺模式和社區互助模式,構建起一套滿足人類需要的首要社會體系。中國傳統社會是一個父權家族體系為本的社會組織方式,它又是嵌入在鄉村社區共同體中的,服從社區集體倫理義務。在傳統社會中,家族是根據五服關系劃分出來的,五服之內再進一步細分成許多家戶,一個家戶也可能實行分灶吃飯。原則上獨立分灶吃飯才是中國社會家庭的基本生活單元,在家庭內部實行父子代際之間的反哺模式,也就是父親為孩子積累家業,孩子將來養育父親。而作為社區共同體,各個家族之間盡管存在一定的競爭和沖突,但是為了社區利益,也會團結起來,實行相互幫助和共同防衛等集體事業。
(二)通過德政、仁政和荒政來實行補救式問題解決機制。傳統社會,原則上皇權不下縣,對鄉村社會給予高度自治權。但是皇帝也要顯示自己的恩威,以維護其統治的合法性。所以,傳統社會皇權也會采取幾類措施來實行補救式社會治理和社會救助:第一,就是樹立道德標兵,褒獎那些在家庭生活和社區生活中的模范,以延續正統的儒家倫理;第二,對于那些鰥寡孤獨廢疾者給予一定社會救濟,顯示皇權的仁慈;第三,對于發生自然災害,皇權要給予一定的災荒救濟。
傳統社會這套社會問題解決模式,在我們國家第一次現代化浪潮下,被轉變為國家政權動員組織模式,一定程度上改變和剝離了家庭的照顧責任,推行社區和國家照顧體系。經過共產主義革命,新中國建立了計劃經濟體制,國家把城鄉居民實行二元分治。人們根據戶籍分為農民和居民,依然是由家庭來提供首要的養育照顧,但是對于社會困難群體則實行不同保護救濟體制。農村“三無對象”由公社下面的生產大隊和生產隊來提供 “五保救濟”;而城市則又根據是否有工作單位,實行分隔救濟。如果有工作單位,由單位給職工提供困難救助;如果是城市“三無對象”,則由民政部門提供社會救濟。當然,因為國家經濟發展水平低、任務艱巨,所以國家對家庭照顧體系改造是區分城鄉、單位所有制級別分級推行的。越是城市上級政府的全民所有制單位,國家保障程度就要高而且全面,越是下級政府的非全民所有制單位,就要倚重家庭來進行養育照顧。
改革開放以后,國家組織的社會保護體系再次面臨挑戰,單位福利體系全面轉變成個人賬戶和社會統籌保障體系,同時強調通過市場競爭,來發揮個人和家庭在基本生活需要滿足方面的首要作用。而新的社會保障體系并不是基于公民權利資格的統一的保障體系,而是根據戶籍、城市類型和地區統籌層次等存在巨大差距。這樣,伴隨市場競爭而來的社會風險就陡然增高。對于那些市場競爭失敗的群體,還要靠國家救助體系提供兜底性保護,以維護公民的基本生存權利。但是,當前中國的社會救助體系還不能起到充分的兜底保護作用。在一個分層而破碎的社會保障體系和社會救助體系下,上述全球標準下的專業社會工作就顯得非常必要和緊迫。當前中國老百姓、尤其是困難群體急需專業社會工作能夠幫助其理解個人行為和社會系統之間的互動模式,分析其公民權利的資格條件和保障程度,幫助其增強個人力量,消除社會限制和歧視,促進人和社區環境的和諧、幸福和公正。
早在20世紀80年代民政部部長崔乃夫先生就提出要發展社會工作,并且支持北京大學社會學系開設社會工作碩士培養方向。但是囿于當時的政治經濟條件,國家強調經濟改革和發展,忽視社會管理改革和社會建設,甚至把社會福利當作經濟改革的負擔推卸給社會。所以直到20世紀末,中國社會工作并沒有實質性發展。又加上老一輩社會工作學者雷潔瓊先生、盧謀華先生等提出了民政工作就是中國特色的社會工作的論述,致使許多人就把民政、衛生、工青婦等系統的工作直接等同于專業社會工作。實際上王思斌先生早已闡述清楚,這些部門的工作是一種行政性社會工作,還不是專業社會工作。
一般認為,2002年黨的十六大召開,是中國公共政策社會轉向的標志。從此以后,中國共產黨開始了一系列的社會建設和社會管理改革。2004年黨的十六屆四中全會關于加強黨的執政能力建設的決定中,提出要“不斷提高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能力,不斷增強全社會的創造活力,妥善協調各方面的利益關系,推進社會管理體制創新,加強和改進新形勢下的群眾工作,維護社會穩定。”2006年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關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要建立一支宏大的社會工作隊伍,從此拉開了社會工作發展的序幕。但是最初大家對于社會工作的認識仍然停留在寬泛的理解上,并不能區分出專業社會工作和傳統社會工作的分別。2008年民政部聯合人事部推出了社會工作職業水平考試,是社會工作向專業化方向發展的一個契機。2011年中組部等18部委提出了《關于加強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隊伍建設的意見》,2012年又發布了《社會工作專業人才隊伍建設中長期發展規劃》。之后,人們才開始對專業社會工作有了初步的了解。
當前,我國專業社會工作發展的具體制度條件主要包括這幾個方面:
(一)十八大以來提出的社會管理體制改革的基本方向是要改善黨的領導,推進依法治國,加強社會協同和公眾參與,通過法治保障來規范管理。這為專業社會工作的發展創造了良好的制度環境。專業社會工作強調的就是保障人權和促進社會公正,通過引導和調節人和環境的良性互動來促進人和社會的和諧幸福。這和中國社會管理體制改革創新的方向是一致的。
(二)強調以人為本、改善民生的科學發展觀,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階段性發展目標需要專業社會工作發揮協調作用。發展一直是中國改革開放30多年以來的基本方針,但是發展策略和人的幸福、社會和諧關系重大。如果是片面注重經濟增長,忽視了社會建設和生態保護,那只能是一種畸形的短視的發展。十七大提出到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發展目標,要求調整發展模式,走可持續發展、協調發展的科學發展道路,這與專業社會工作的“人在環境”基本理念是一致的。
(三)通過政府購買服務推進專業社會工作已經成為中國專業社會工作發展的具體機制。2012年民政部、財政部下發了政府購買社會工作服務的指導意見,標志著在深圳、廣州等地試行的政府購買社會工作崗位和服務的發展模式,得到了中央職能部門的認可,在全國制度化推行。
(四)建立專業社會工作、社會組織和社區的聯動機制,成為專業社會工作參與基層社會服務和管理的新機制。2013年民政部和財政部的加快推進社區社會工作服務的意見,明確提出了要建立健全社工、社會組織和社區的聯動機制,大力發展社區社會工作服務,清晰地描繪出來專業社會工作如何結合中國基層社會管理體制來落地生根的具體辦法。
(五)2014年團中央和司法部等部委適時提出了引導社會力量參與到青少年保護和服務、社區矯正等具體工作領域的意見,進一步擴大專業社會工作的實踐空間和發展機遇。
回顧中國專業社會工作的短暫發展歷程,我們可以再次反思中國專業社會工作的發展策略。王思斌先生曾經提出嵌入式發展策略,希望中國現行社會管理體制能夠讓出部分功能,讓專業社會工作嵌入中國社會管理體制,發揮專業功能。盡管這個提法有道理,但是表述并不太準確。縱觀中國整個改革開放歷程,大家有一個共識就是中國的改革開放策略是雙軌漸進策略,先在舊體制外部發展增量改革,然后引導舊體制發生改革轉變,這樣可以減輕改革的震蕩和沖擊力,實現改革、發展、穩定的協調關系。專業社會工作其實是中國社會管理的新思路、新模式,也是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在體制外增量發展,然后引導體制內相關職能部門實行改革和轉變。只不過,現階段中國專業社會工作對政府購買服務依賴嚴重,缺乏自身的社會化籌資能力和項目策劃能力,難以真正引領和推動政府管理體制和服務體系的改革創新。
(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