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煒永
(中共上海黃浦區委黨校 上海 20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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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治理現代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的新維度*
李煒永
(中共上海黃浦區委黨校 上海 200023)
現代化是一場全球性的運動,不僅是一種時間與空間的維度,而且還是一種范疇與價值的維度。在中國的現代化的歷史進程中,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提出,不僅是對“四個現代化”等目標的繼承與發展,更是在新的時代背景下的超越。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是中國國家治理的現實需要,同時也與實現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與依法治國的目標相統一。
國家治理;現代化;新維度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下稱《決定》)明確指出:“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是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治理”理念第一次在黨的文獻中正式提出,引起各界的高度關注。特別是“治理”與“現代化”相結合,使人們對“現代化”又有了重新的審視。有學者提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是我們黨繼提出工業、農業、國防、科學技術“四個現代化”之后,提出的“第五個現代化”。那么,什么是現代化?什么是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的現代化?它與中國現發展階段有什么樣的關系?它是不是“第五個現代化”,又有何種深刻內涵?這一現代化目標實現的基本路徑是什么?這一系列問題都需要在理論與實踐發展層面做出進一步地回答與闡釋。本文將圍繞上述問題展開論述,以期對全面理解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有所助益。
從字面來看,“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說法,至少包含三層含義,即現代化、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與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要理解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與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重要前提是理解“現代化”的一般常識。
(一)作為全球化運動的現代化
一般認為,現代化發軔于1500年前后的西歐。在這一時期,東羅馬帝國的滅亡、地理大發現、文藝復興、宗教改革、重商主義的興盛、主權的確立、民族國家的崛起、尼德蘭的資產階級革命……西方世界發生了一系列劃時代的重大歷史事件,改變了人類文明發展的進程。在諸多重大歷史事件中,東羅馬帝國的滅亡和地理大發現又為最具標志性的事件。東羅馬帝國的滅亡,宣告了歐洲中世紀的結束,而地理大發現帶來了新航路的開辟,使歐洲貿易范圍空前擴大,引起商業革命與歐洲貿易中心的轉移,西歐與世界各地區各民族之間的聯系加強了,世界市場開始形成。現代化理論家C·E·布萊克在《現代化的動力》一書中指出,在西方人眼里,現代歷史是隨著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或美洲的發現而突然開始的,“如果人們想說的確定一點,也可以說現代史開始于1453年5月29日紅日東升之時或1492年10月12日凌晨2時,但是,現在更流行的說法是,現代史開始于‘1500年前后’。”[1]
盡管國內外不少學者更傾向于把18世紀后期開始的工業革命作為現代化的開端,因為它標志著人類歷史從傳統社會向工業社會過渡,但從更深遠的歷史背景來看,工業革命只是一系列歷史事件的邏輯結果,而其深刻原因則根植于1500年前后政治、經濟、思想、文化、科技、地理等多方面變革的宏大敘事之中。[2]譬如,作為思想解放運動的文藝復興,就推動了世俗主義、個人主義和人文主義思想的傳播,而隨后發生的科技革命,則給歐洲帶來了科學知識、科學思想、科學精神和科學方法,這些都為現代化運動做了理論知識與專業人才的儲備,而后來的啟蒙運動時期,思想家們提出的許多思想,如正義、理性、自由、平等、民主和法治等,更直接成為現代化的重要內容、“現代化”一詞也產生于這個歷史時期。
從1500年前后世界開始走向現代之路后,世界的現代化運動經歷了三次大的浪潮:第一次浪潮發生在18世紀后期到19世紀中葉,由英國開始的工業化進程向西歐擴散。第二次浪潮發生在19世紀下半葉到20世紀初,現代工業生產方式向整個歐洲和北美擴散,同時,日本和俄國也參與進來。第三次浪潮則從20世紀下半葉開始,現代科技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工業化和現代化向全球擴展,已經實現工業化的國家走向后工業化,而廣大亞非拉地區的發展中國家在取得民族獨立后,也開始走上現代化之路。
因此,從更寬廣的視角來看,現代化是人類社會發展的一個特定的歷史過程和歷史范疇。大多數現代化理論家比較接近的看法是:現代化是相對于傳統社會而言的,現代化是社會發展的轉變過程。它至少包含了三個維度:一是時間維度,泛指從中世紀結束以來一直延續到今天的一個“長時程”;二是空間維度,即現代化并非是在個別國家或地區發生的特有社會現象和發展趨勢,而是帶有普遍意義的全球性發展趨勢;三是范疇或者價值維度,即現代化并非是某一社會領域發生的變遷,而是涵蓋了經濟、政治、文化、科技、教育、生活方式等各領域的內容,涉及工業化、城市化、世俗化、民主化、信息化、理性化等多方面的社會變革。更深層次上,這一維度體現出“傳統性”與“現代性”的基本分野:在經濟層面,現代化是由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基礎上的傳統農業社會向建立在發達的市場經濟基礎上的現代工業社會轉變的過程,是經濟由不發達到發達、社會消費由低級向高級發展的過程;在政治層面,現代化是由人治向法治、由專制向民主、由傳統政治形態向現代政治形態轉變的過程;在社會層面,現代化是從一元向多元、從封閉向開放、從傳統社會結構向現代社會結構演化的過程;在文化層面,現代化是從迷信向科學、從神圣化向世俗化、從蒙昧主義向理性主義的發展過程。
(二) 作為國家治理體系與能力的現代化
“治理”理念本身蘊含了現代化的特征。“治理”區別于“統治”、“管理”:譬如,“統治”的含義源于拉丁語中對君主行為的描述“像君主那樣控制、管理國家”,暗含的意義是單一的權力主體發號施令,人民只有服從、執行的義務,“管理”也多強調政府單一主體的強制性管控;而作為現代的“治理”,最核心的特征有兩個:第一,治理是多權力主體的,相對于統治概念的單一君權而言,治理主體各方權力更為平等,既包括政府也包括社會組織和人民多方利益博弈、協調;第二,治理不是靠某個人說了算,而是構建起一個符合各方利益、大部分人認同的正式或非正式的制度安排,并在制度安排下協調各方行為。[3]“國家治理”是治理概念的同義或延伸,強調“國家治理“也顯示出其內涵更豐富,更具開放性、動態性、積極性。
從全球的背景來看,國家的歷史同樣是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歷程的演進。如何治理國家,如何更好地治理國家,這是古今中外一切有識之士在思考探尋的重大問題。例如,在近代民族國家誕生以前,統治者對國家治理體系的探索與構建實際上就已開始了。安德森對早期國家治理體系的特征做過這樣的概括:軍隊、官僚機器、外交與王朝構成堅固的封建復合體,統治著整個國家機器,操縱著國家的命運。[4]值得注意的是,國家治理體系的構建首先表現的是對軍事、暴力等強制資源的壟斷咄咄逼人的態勢。如果說,國家還不是很成熟的時候,戰爭是作為諸侯或貴族的宿命而存在的,那么,當國家日漸成熟時,統治者則越來越將對暴力的壟斷視為國家的特權。當然,在現代國家治理體系誕生以前,幾乎所有國家的治理體系都有鮮明的文化特質。特別是當受制于各種限制,國家難以將暴力完全擴展到其統治范圍的時候,當國家治理的經濟形態還比較粗陋、簡單和質樸的時候,國家治理體系的文化特質就很容易被特殊的信仰力量凝固下來,將散布于國家空間范圍內的群體和個體串聯起來,構成了極具廣延性的政治共同體。[5]
盡管早期的國家治理體系已經達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成熟地步,但是國家治理體系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型一直在進行。因為隨著歷史的進程,傳統的國家治理體系越來越無法包容它所面臨的階級沖突、國家間沖突以及民族沖突。而最為重要的,是現代國家賴以存在的理由出現了根本性的轉換:肇始于18世紀中葉的科學革命、工業革命和政治革命,不僅賦予了現代國家超乎以往的資源汲取和集中能力,而且也為其注入了完全不同于神權信條的思想資源和知識資源。當代服膺于現代性的國家,都毫無例外地把人民主權、法治精神、自由平等等理想的政治修辭作為其賴以存在的理由。
可以看出,體系與能力是以國家治理的兩個面相呈現的,兩者渾然一體、不可分割。如果說軍隊、官僚機器等是早期國家治理體系的重要載體或要素,那么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對資源汲取的能力、對暴力的控制與對國家權力的壟斷程度則可以視為國家治理能力的重要體現。近現代以來,現代化進程浩蕩向前,世界呈現多彩圖景,國家治理內涵日益豐富。但在根本上,“一個國家富裕與貧窮、先進與落后、有序穩定與混亂動蕩,都與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分不開,都是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結果和體現”。[6]正因為如此,各個發達國家仍在繼續完善治理體系、強化治理能力,不少發展中國家也在調整治理體系。可以預見,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將成為一個國家現代化水平的重要標志。
現代化不同于“西方化”,但在很大程度上現代化又的確表現為傳統的農業社會或落后國家向以西方為象征的更先進的工業社會和發達國家轉變的過程。現代化本身具有一種“自我擴張”的本能,從一開始它的擴張性就表現得非常強烈。當現代化還在歐洲推進時,它的強制性就使歐洲國家一個個接受了現代化。而當現代化向歐洲以及北美之外的地區推進時,它的擴張性和強制性就表現得更充分了。歐美以外的地區比歐洲國家更難接受現代化,除了傳統的因素以外,文化的差異也是重大障礙。它們在面對一種以西方文化為背景的新的文明時,抗拒便是本能。[7]
在現代化的歷史浪潮面前,中國的現代化同樣也是一個由抗拒到變遷的過程,并且充滿了變革與保守的激烈沖突。1792年,英國馬嘎爾尼使團以為乾隆祝壽為名開始了訪華之旅,這次訪華之旅的真實目的是“取得以往各國未能用計謀或武力獲取的商務利益與外交權利”。乾隆在熱河對馬嘎爾尼的接見,不僅發生了一場讓史家議論紛紛、感慨萬千的禮儀之爭,而且更重要的是,乾隆以“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借外夷貨物以通有無”的說辭拒絕了馬嘎爾尼在中國沿海通商的要求。當工業革命后急于擴展海外市場的西歐諸國因文明的抗拒而不能實現正常的貿易往來之后,,堅船利炮便成為叩開中國大門的最有效武器。在世界現代化的浪潮之中,中國就這樣開始了被動接受現代化洗禮的過程。從鴉片戰爭到20世紀上半葉,建立在傳統的自給自足的農業基礎上的封建社會逐漸解體,官辦工業和民族資本工業得以興起,近代科學和民主的觀念開始傳播。其間的洋務運動、戊戌變法、辛亥革命、新文化運動都對中國的現代化進程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在認識上,中國的現代化進程經歷了一個“器物——制度——文化”的逐步摸索過程。但是回頭來看,由于對現代化的抗拒、連年的戰火、內亂和嚴重的政治腐敗,以及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三座大山”的壓迫,在長達百年的歷史進程中,中國的現代化歷程步履維艱。
從嚴格意義上講,中國現代化的歷史進程是在1949年新中國成立之后才實質性展開的。從上世紀50到70年代,黨和國家曾多次提出過現代化的發展目標,并最終明確了實現工業、農業、國防、科學技術“四個現代化”的宏偉目標。鄧小平在1979年更提出了“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概念,指出“我們要實現工業、農業、國防和科技現代化,但在四個現代化前面有‘社會主義’四個字,叫‘社會主義四個現代化’。”[8]這一思想從理論上揭示了社會主義與現代化在當代中國的內生關系。不過,從歷史的時空來看,中國現代化的最大特點是非均衡性,即突出重視物質文明一維的現代化。從“四個現代化”的內容與目標來看,主要定位在經濟的、物質的領域。這不僅是那個時代的產物,而且在當時更是非常具有針對性:人口多,底子薄,地區發展不平衡,生產力不發達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而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必須擺脫貧困。因此,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必須把發展生產力放在首要位置,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如果說改革開放前后中國的現代化有什么不同的話,那就是毛澤東時代是“以階級斗爭為綱”的現代化,并沒有將其作為實際戰略加以落實,而鄧小平以后的時代則“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實實在在地落實了四個現代化。
就人類現代化的理論與實踐而言,現代化最初的確主要表現為經濟的現代化,但現代化的內涵本身又決非單一的經濟與物質的現代化,還包括政治現代化、文化現代化甚至人的現代化的重要內容。中國在努力實現經濟現代化的同時,也在探索政治現代化、文化現代化的方向。針對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一手硬、一手軟”的現象,鄧小平提出了“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要求,突出了人類的現代化不僅表現在物質層面的極大發展,而且也反映在精神世界的極大發展。盡管物質文明十分重要,但單純的物質文明建設是不能夠實現真正的現代化的。隨著我國經濟發展的不斷推進,政治發展的問題被客觀提上了議事日程。特別是上世紀90年代后期,我國出現了大量體制性的矛盾和問題,這就迫切要求推動政治體制改革。在這種背景下,“政治文明”的概念被以江澤民為核心的黨中央第三代領導集體提了出來,進而使我國的現代化建設由“兩個文明”階段逐漸深入“三個文明”階段。2002年,江澤民在“5·31”講話中更明確提出:“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建設社會主義政治文明,是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重要目標。”基于社會問題開始凸顯,2004年十六屆四中全會《中共中央關于加強黨的執政能力建設的決定》首次完整的提出了“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概念。2007年黨的十七大更首次把“社會建設”寫入黨的全國代表大會報告之中,并在修改的《黨章》中加以權威確認,從而正式確立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和社會建設“四位一體”的總體布局。在“四位一體”的社會主義現代化總體布局提出之后,黨的執政精英又提出了“生態文明”的概念。黨的十八大報告講“大力推進生態文明建設”定位為同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并列的社會主義建設目標,從而構建了“五位一體”的總體布局。可以看出,中國共產黨對社會主義現代化的認識隨著實踐的發展不斷深入。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不僅是“兩個文明”、“三個文明”、“四位一體”、“五位一體”邏輯演進的自然結果,更是對既往社會主義現代化認識的超越與升華。可以說,國家治理現代化目標的提出,成為統攝五位一體總格局的現代化目標,這也是“推進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與“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共同成為全面深化改革總目標的重要緣由。在這一意義,國家治理現代化,也絕不是繼工業、農業、國防和科學技術“四個現代化”之后的“第五個現代化”那么簡單。不僅因為,工業、農業、國防與科學技術現代化更多聚焦于經濟建設的工具意義層面,而國家治理現代化則聚焦于國家建設的價值層面,無論是深度還是廣度,都遠遠超越于“四個現代化”,更重要的是,國家治理現代化提出的基礎,不在于“四個現代化”,而在于改革開放30余年中國改革實踐與理論的總結,在于全球文明比較的宏大視野。因此,“第五個現代化”之于國家治理現代化,除了概念的意義,恐怕不能給予更多。
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型是多重力量和邏輯合成的結果,而且這一轉型過程是沒有終點的,永遠行進在完善和優化的道路上的。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命題也正是基于這一重要的現實。中國的國家治理體系雖然建構在優越的社會主義制度基礎之上,但并不代表國家治理體系的完善與現代化就可以一勞永逸。在新中國成立后的相當長一段時期,對于從革命走向執政的中國共產黨而言,并沒有多少治理國家的經驗,因此在建國之初就基本照搬了蘇聯的模式,建立了政社高度集中統一的治理體系,其基本特點是政黨控制國家,國家覆蓋社會。這種治理體系在一段時間內,適應了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既有效維護了秩序與穩定,又能在“一窮二白”基礎上最大限度集中力量進行經濟建設。但隨著時代與社會發展,這種帶有濃厚蘇聯模式影子的國家治理體系越來越顯示出其弊端,越來越不能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譬如在經濟建設上,高度指令性的計劃經濟體制就極大束縛了生產力的發展,當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東亞近鄰紛紛經濟起飛的時候,中國的經濟卻卻一度面臨崩潰的危險。從政治發展的角度而言,經濟現代化為政治現代化提供重要的物質基礎,沒有經濟的現代化,其他方面現代化的推進也十分困難,這也是我們實行改革開放的重要原因。這其中包含著我們黨的理論自覺,也更包含著對國內外形勢劇烈變動的回應。
改革開放30多年來,我們已經形成了相對成熟穩定的治理體系,形成了政黨治理、政府治理、市場治理、社會治理等多元治理的格局。國家治理體系是由多系統、多結構、多層次構成的。在治理過程中,各系統、結構與層次之間在功能上也存在明顯的差異:中國共產黨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領導核心,主要通過思想領導、政治領導的方式體現其領導地位,發揮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重要作用;在任何體系中,政府都是治理的核心主體,因為政府擁有廣泛的行政權(當然,在代議制國家,政府的行政權是由代議機關授予的),管理各種公共事務,中國也不例外;像檢察院、法院等司法機關則負責社會“失范”領域的治理,對違法犯罪案件進行檢察與審判,起著維護社會秩序穩定的重要作用;改革開放以來,我們越來越認識到,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重要作用,市場的這種地位由二十幾年前的“基礎性”上升到十八屆三中全會的“決定性”,這說明,在市場治理的領域,市場自身的力量與規律能夠解決經濟運行中的普遍性問題,政府只在市場失效的領域起宏觀調控作用,在市場與政府的關系上,應該“市場的歸市場、政府的歸政府”;另外,在社會治理的廣泛領域,社會團體、公共組織以及私人領域都有其自身的運行邏輯與方式,總的原則是“法無禁止皆可行”。我們確定這樣的治理體系總的方針就是實現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與依法治治國的有機統一,而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與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則是評價中國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的重要標準,因為這一體系的形成是中國的歷史傳承、文化傳統、經濟社會發展的基礎上長期發展、漸進改進、內生性演化的結果,是歷史邏輯與價值邏輯的合理統一。
如果說在理論上我們能夠實現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與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但在現實的政治運行中,在一些環節與領域,三者之間的關系并沒有理順。這說明,現階段中國的治理體系與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的要求還有一定距離。譬如,在黨委與政府、司法部門的關系上,中國共產黨作為執政黨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領導核心,是“核心”而非“全部“,而在一些領域,“黨政不分、以黨代政“甚至是”以黨代法“的現象仍十分嚴重。這種情況實際就是權力過分集中問題并沒有得到有效解決,治理體制上“在加強黨的一元化領導的口號下,不適當地、不加分析地把一切權力集中于黨委,黨委的權力又往往集中于幾個書記,特別集中于第一書記,什么事都要第一書記掛帥、拍板”。[9]關于“黨政不分、以黨代政“,有學者進一步指出,”之所以多年來沒有多大進展,根子還在利益。也就是說,如果黨只管黨內事務,專注于思想組織建設和紀律檢查,是沒有油水可撈的,只有介入行政才有利益可取。這才是黨務工作者遲遲不肯交出行政權的根本原因“。[10]又如,黨委與人大的關系。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根本政治制度,全國人大及各級地方人大具有全國及地方最高權力機關的性質,是人民當家作主的具體體現,但是在政治過程中,國家及地方大事基本先有各級黨委部門“研究拍案”,然后再到人大“走過場”,只要是黨的部門決定了的,人大是很難改的,人大成了”“橡皮圖章”,可以說在我們國家的政治生活中,人大的地位與性質并沒有充分體現出來。再如,黨委與司法的關系。從中央到地方,公檢法等司法機關都隸屬于黨的“政法委”領導,而各級“政法委”又隸屬于黨委領導,所以中國的各級司法機關必須“講政治”地按照黨委的“安排”行事(更極端的是,一段時間一些地方,公安局長兼任政法委書記,這就造成檢察院院長、法院院長要向公安局長匯報工作的情況),談何司法獨立性?因此,近些年來,我們看到,許多地方出現有些黨委書記指使司法機關打擊報復他人的行徑,就不足為怪了。可以說,這種不合理治理體系的設置,一定程度上擾亂了司法機關應有的獨立性,造成了司法治理的混亂。此外,在其他治理過程中,政府治理過度干預市場治理、社會治理的事例也屢見不鮮,實際上都是沒有理順治理各主體之間關系的表現,是治理體系尚未實現現代化的重要表現。
作為能力的國家治理,傳統非現代的治理模式與手段彌散于社會的各個角落。關于國家治理能力,學理上已有較多的闡釋。從內容上來看,國家治理能力已從最初的國家軍事能力逐漸擴展到國家的資源汲取能力、再分配能力和公共產品的提供能力。①歸根結蒂,國家治理能力還是“運用國家制度管理社會事務的能力”。治理能力現代化則是指把各方面制度優勢優化為管理國家的能力和水平。從總體來看,中國具備較強的國家治理能力。譬如,以汲取能力來衡量,中國的各級財政收入在改革開放以來一直保持較大幅度的增長。僅從近十年來看,2003年突破2萬億元,到2013年已達到12.9萬億,十年增長了10萬億。另外,從全球背景來看,中國政府的調控與強制能力也備受外界矚目與稱道。但是,國家治理能力強弱并不意味著治理能力實現現代化。如果我們還不能夠清楚地說明治理能力的現代化是什么,但我們卻能夠輕易的說出什么不是治理能力的現代化。在城鎮化過程中,居民住房被“強拆”;為追求GDP,安全責任事故、食品安全事件層出不窮、生態環境惡化;官場出現大面積的腐敗;公民道德失范,等等。如果不是說在一些領域出現了“治理失敗”,但至少是存在“治理失效”。“治理失效”對國家治理能力帶來最大的影響是對國家合法化能力的侵蝕。而國家的合法化能力是國家治理能力的基礎。可以看出,在中國社會急劇變革過程中,不論國家治理體系還是國家治理能力都存在現代化的內在要求。
中國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在根本上,是實現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與依法治國的有機統一。在現實性上,中國國家治理現代化當前的目標是實現治理的制度化、協調化、法治化、民主化與高效化。自從有了國家及其政府以后,善政一直是人們期望的理想政治模式。而隨著治理理念的提出,善治也越來越被廣泛地提及。善治就是使公共利益最大化的社會管理過程,其本質特征就在于它是政府與公民對公共生活的合作管理,是政治國家與公民社會的一種新穎關系,是兩者的最佳狀態。隨著中國改革進程的深入與實踐的不斷發展,善治必然成為一種趨勢,國家治理的現代化的目標也必然與善治的要求趨向一致。
注釋:
①王紹光和胡鞍鋼在《中國國家能力報告》一書中,將國家能力定義為將自己的意志、目標轉化為現實的能力,國家能力包括四種:第一,汲取能力,即國家動員社會經濟資源的能力,國家汲取財政的能力集中體現了國家汲取能力;第二,調控能力,即國家指導社會經濟發展的能力;第三,合法化能力,即國家運用政治符號在屬民中制造共識,進而鞏固其經濟地位的能力;第四,強制能力,即國家運用暴力手段、機構、威脅等方式維護其統治地位的能力。
[1][美]C·E·布萊克.現代化的動力:一個比較史的研究[M].景躍進、張靜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9.
[2][7]胡偉.現代化的模式選擇:中國道路與經驗[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10,10.
[3]汪震.“國家治理”一詞溯源秘書工作[J].秘書工作,2014,(1).
[4][英]佩里·安德森.絕對主義國家的譜系[M].劉北成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26.
[5]劉建軍.和而不同:現代國家治理體系的三重屬性[J].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3).
[6]楊振武.準確把握國家治理及其現代化[EB/OL]http://theory.people.com.cn/n/2014/0829/c388586-25568233.html,2014-8-29.
[8]鄧小平文選(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138.
[9]鄧小平文選(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328-329.
[10]王笑笑.大面積腐敗的根源.[EB/OL]http://www.21ccom.net/articles/bihui/201408151112
71.html,2014-8-15.
(責任編輯:育 東)
本文是作者主持的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發揮政協的社會利益表達功能研究”(12CZZ012)的階段性成果。
2014-11-26
李煒永(1983-),男,山東濰坊人,博士,中共上海黃浦區委黨校講師。研究方向:黨的建設、協商民主。
D035
A
1672-1071(2015)01-008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