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旻旻+鄭惠文
加州東部的沙漠和灌木叢包裹著一片荒漠。這里沒有人家,沒有繁茂的高樹、青草,氣候在干燥炎熱和勁風寒冷間徘徊。荒山、灰土、樣貌古怪的約書亞樹是汽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景。
內華達和加州交界的荒漠里,鐵絲網將距離“死亡谷”25英里外的一個2500英畝的農場和荒野隔離成兩個世界。大大的、倒掛的字母T掛在三根圓木支起的“農場”大門中間,門上已經斑駁的白漆告訴旅客,這里是Deep Spring College。
歡迎來到深泉學院。
1989年到達這里的中國學生劉海云走的路曲折得多。他需要在深圳羅湖橋過關,在香港停留兩天,接著搭韓國航空通過漢城的飛機飛往洛杉磯。在洛杉磯停留了一個晚上,換乘灰狗巴士(美國跨城市長途巴士)花6個多小時,穿過幾乎無人的荒野公路,最后,在第六天深夜到達距離這里最近的較大城市—畢曉普(Bishop)。之后,他還需要坐上大越野車,開過一個多小時穿行在荒山里的顛簸山路。
在重慶南開中學的學生彭書涵被深泉學院錄取后,這個在荒漠深處沉寂了近100年的私立“男校”突然間暴得大名,成為神話—學校只有2個年級,總共26個學生,老師都是頂尖教授,學生的SAT平均成績高過哈佛,學術質量得分與哈佛并列第一,甚至錄取率比哈佛還低……
在出路不多的1970和1980年代,出國被認為是極有出息的。已經在廈門大學英語系讀了3年的劉海云想在1989年去大洋彼岸找找機會。深泉是他落腳的第一站。
迄今為止,中國內地只有5位學生被深泉錄取過,但現在它吸引了甚至超過頂尖院校的關注度。“可以說,今天深泉在中國的知名度很可能已經超過了在美國。”劉海云說。
劉海云在英語泛讀課的老師埃里克的推薦下收到了來自荒漠的召喚。埃里克也是深泉學生,他的專著使他得到了美國的邁克阿瑟獎,一個相當有含金量的美國文科獎項。
老師推薦給劉海云的深泉學院是一所兩年制的文科院校,免學費和生活費。這里的學生每周必須勞動至少20小時:做飯、運泔水、擠牛奶、做冰淇淋、放牛、搬牧草、整理圖書館、修汽車等等。
《博客天下》第一次與來自香港的大二學生盧卡斯(Lucas Tse)取得聯系是在太平洋時間中午12點,留給他的時間只有半個小時,農活還在等著他。
學生們還需要對學校可能發生的一切決定作出民主決策:比如,設置什么課程、雇傭哪位老師和校工、篩選下年新生入學申請、是否允許訪問者的進入……
這是一所學生說了算的學校,“學術、勞動、自治”—創始人盧西恩·盧修斯·納恩把自我管理寫進了校訓里。
深泉學院由電力大亨盧西恩·盧修斯·納恩創辦,這位創始人當年以尼亞加拉大瀑布上的水電站而名滿天下。因為希望借由這種把男生與物質世界隔離的方式,來培養自己心目中的“少數精英”,深泉學院由此創立。納恩把他的烏托邦建在一個無人居住的沙漠山谷,緊鄰著加州和內華達州邊界1英里處的懷特山和隱由山腳下,最近的城鎮都距離這里1小時路程。
所有深泉學生會在兩年中學習一些通識課程,哲學、歷史、文學、數學。這里禁酒、禁毒品,沒有party,允許抽煙,連網絡也是近幾年剛接入的。

美國加州深泉學院頗具特色,在與世隔絕的沙漠深處,學生一邊放牧,一邊進行超強度的學術訓練。
劉海云認為,最初選擇深泉,是這里的生活讓他想起了中國“文革”時的“上山下鄉”。深泉學院最初吸引他,正是因為自己希望“走我所景仰的大哥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老路,成為一個出色的人”。
劉海云曾一度把這里的勞動想象成中學生到田里種黃豆那樣用鋤頭挖地、挑水。但深泉有繁重的學術任務。到了深泉,劉海云才發現,“物質生活條件、體力勞動并不艱難,學習最難。”
在深泉,納恩無處不在。每個入校新生都會得到一本納恩語錄,學生們稱之為“灰寶書”(Little Gray Book)。學生宿舍里只有2個人的肖像,一幅盧西恩·盧修斯·納恩,另一幅是瑪麗蓮·夢露。
納恩的性取向也是學生樂于討論的話題。“物質世界是一個邪惡的系統,感官上享受在拖累人們,比如女孩。”按照納恩的要求,深泉的學生需要在18到21歲之間,男性。這里遠離狂歡、酒精、姑娘……據《ELLE MAN》雜志報道,學校曾印制過一件T恤,上面并列印著列寧和納恩的頭像:“1917年,兩個激進的社會烏托邦誕生了,但只有一個活了下來。”深泉學院創立的1917年,蘇維埃的工人和士兵占領了冬宮。
這里確實彌漫著一種“共產”的生活氛圍。地下室洗衣區,有一塊被學生們稱為“骨頭堆”(Bone Pile)的舊衣物堆放處,大都是畢業生留下的衣服、靴子。這給家境不寬裕的學生提供了便利,劉海云勞動的靴子就是從骨頭堆里找來的,他覺得“非常舒服”。
即使對最向往和享受這里生活的學生來說,深泉的生活也不全是簡單的快樂。“孤立的與世隔絕,其難熬程度有點像中國大學一年級開始時一個月的軍訓,只是深泉,年限是兩年。”劉海云說。
把年輕的男孩子們封閉起來不是一勞永逸的事兒,這里發生過老師和學生戀愛的故事,校工懷疑自己的妻子和學生私通而發生打斗的橋段。繁重的勞動和學業讓學生每天睡不了幾個小時,盡管如此并不能耗盡男生們的“力比多”。2006級的中國學生李棟說,大部分情況下,大家會“自己解決一下”。
這里原本只是隱匿在沙漠荒原里的一所“男校”,卻吸引了中國太多好奇的目光,也裹挾了質疑。
“深泉學院不要說跟哈佛比,跟威廉姆斯學院、阿默斯特學院、威斯里女子學院這些頂尖通識學院也沒法相提并論。在美國它被認為是另類學院,不屬于主流的高等教育……該校的學制只有兩年,所以沒有頒發學士學位的資格,學生畢業時只是獲得副學士學位。”科普作家方舟子說。endprint
“從來沒有人太在乎那個副學士文憑,”劉海云解釋道,“事實上,我從來沒有看過或知道有誰去向學校拿過那個文憑,因為幾乎所有人都不是為了那個文憑去深泉的。”
“不要把蘋果和橘子相比。深泉是唯一的,不是之一。”劉海云認為,常規學校沒有辦法和深泉慘烈的學習、生活和勞動程度相比。而幾十個學生對一個老師的學習方式與三四個學生圍著教授、和他們在一起吃飯、晚上一起討論的方式,在教學質量上的差別也是不言自明的。
“深泉不適合大部分人,只適合一小部分與它氣質相符的人。”2011年被深泉學院錄取的南京學生萬欣對此很有體會。在他收到的錄取通知書里,夾帶了一封給家長的信,上面寫著:這里并不適合所有人。
這在更早一位進入深泉的學生李棟身上表現得更為明顯。2006年,李棟進入深泉學院。3年前,他從蘇州考入北京語言大學學習英語。大一拿到了一等獎學金。但很快,李棟就發現,自己與學校有些不能調和的沖突—他學不到想要的東西,也不知道如何獲得認可。在結識了一位美國老師并得到鼓勵后,他堅定了出國的想法。
他被深泉主頁上的介紹吸引,創始人納恩說:“在荒野深處存在著振聾發聵的聲音,那是在熙熙攘攘、物欲橫流的社會中所缺乏的,只有最卓然不群的、真正的領袖人物才會試著去親近孤獨,尋找并傾聽到這個聲音……你們來到最狂野的西部沙漠深處,不僅僅為了傳統的書本知識學習,不僅僅為了體驗牛仔生活……你們要明白,在這里,你們將獲得的不僅是最頂尖的能力,也承載了最宏偉的志向……”李棟說,自己被打動了。“沙漠是一種平靜,蘇州、北京嘈雜的東西太多。深泉這種很理想國的制度,讓我好奇甚至驚喜。深泉確實有跟沙漠相稱的包容,別看沙漠光禿禿的,里面的生命很頑強。”
更重要的是,免除一切學費使家庭條件并不好的李棟看到了走出去的希望。萬欣也承認,因為提供全獎,所以深泉對自己的吸引力和哈佛、耶魯平級。
意外揚名后,深泉的中國學生開始不安。
“深泉受到了它不應得到的關注量。”萬欣認為,深泉的理念中的一部分,是用沙漠的寧靜和自然的聲音讓學生探索內心的平和。“深泉是一所獨特的學校,適合它的人遠沒有我們想象的多。”
這得到了其他幾位校友的印證。“沙漠里的深泉,或者說深泉的沙漠哲學,正是我向往深泉的理由。這里雖然條件艱苦,需要重體力勞動,但有自由的學術。大城市有時更像荒漠,而在深泉,我們彼此間的聯系非常緊密。”盧卡斯告訴《博客天下》。
從深泉畢業后,劉海云也沒有直接進入名校,“確實沒有錢上學了,也不敢貸款。”通過深泉學院校長的幫助,他在聯合航空公司舊金山維修中心謀得一份與電腦有關的工作,現在則是一家太陽能公司的老板。
在接到錄取通知后,萬欣最后放棄了深泉,他選擇了賓夕法尼亞大學。考慮到進入深泉2年后,他還需要再申請一次大學,萬欣覺得,“太麻煩了”。他希望可以先去賓大,再去深泉,接著回到賓大。但他第二年的申請沒有被深泉通過。
李棟畢業后進入了布朗大學。他喜歡這里的人文氣息,他準備靠寫詩養活自己。
“現在中國有很多學生,恐怕是因為大量對深泉的神化報道,才會去申請。每年向我咨詢的同學就有數十個,在我之前將近100年里,只有兩個來自中國的申請人。”萬欣說,自己與盧卡斯有郵件往來,但諱于和他交流這股深泉在中國的熱潮。“以他們的學生管理程度,如果我和Lucas說起這個問題,其他人也會知道,這會對中國學生的申請造成非常大的影響,他們會覺得這幫人都是跟風的。”
“如果人生再來一次,我還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申請深泉。”劉海云毫不掩飾自己對深泉的感情,“只是現在經過大陸媒體的渲染,也許我根本就沒機會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