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草兒愛上花兒（外三篇）

你相信草兒會愛上花兒嗎？

我相信。

愛情，是一種情緒，有靈性的生命，都會感染上這種情緒。

傳說在很久以前，狗尾巴草就愛上了牽牛花。每天清晨，在微微的風中，他看著勤勞的牽牛花開出紫藍、紫紅、黃色、粉色、白色等五顏六色的喇叭形狀的花，覺得滿心歡喜。他總是用飽含深情的目光，遠遠地長久地注視著牽牛花，期待著有一天，能牽到牽牛花的手。

這樣的傳說真的很美好。不過，那因為穗形像狗尾、故俗名“狗尾”的草兒，要牽到牽牛花的手，是有一定難度的。狗尾巴草一般生于荒地，分布幾乎遍及東半球溫帶、亞熱帶地區，為常見的雜草，也可作牧草。他經常被拔除，即便是作為牧草，也是很快就被動物嚼掉了。而牽牛花開在田野山村，由她的俗名“喇叭花”、“勤娘子”，就知道她既好看又勤勞。喜愛她的人還經常把她種在自己的家門口。每天清晨，公雞剛啼過頭遍，繞籬縈架的牽牛花枝頭，就開放出一朵朵喇叭似的花兒來。晨曦中，牽牛花伸展著點綴于綠葉叢中的身姿，讓人覺得別有一番情趣。

如此比較起來，綠黃色的狗尾巴草確實是顯得普通了點，他沒有荷花的清香、芍藥的綽約和牡丹的富貴，基本上是默默無聞的代表，他的花語也是“不被人了解的、堅忍的、艱難的愛”，懷著無人可知的憂傷。但是，因為他的莖可以治療目痛，他就也有了亮點，他得到另一個大氣響亮的名字，他被方士稱為“光明草”。也許，正是像傳說里說的那樣，狗尾巴草在那對牽牛花望穿秋水的凝視中，漸漸聚成了一種力量，就有了這樣特別的功能。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啊。那心靈的光輝純凈，才能換來目光的清澈明亮。

在光明草的光明之中，牽牛花依然像牛一樣地忙碌著。梁代醫藥學家陶弘景說她“始出田野人牽牛謝藥，故以名之。”她的名字真是離不開牛，連她那作為常用中藥的可以瀉水利尿的種子“黑丑”（即黑色者）和“白丑”（即米黃色者），都用到“丑”字，都是跟著“牛”字來的，取的是天干地支中、丑屬牛之意。老黃牛一般肯干踏實的牽牛花善意地傳播著她的好看。例如，她的黑丑可以消除臉部雀斑。將黑丑研成細粉，加入雞蛋清調勻，在夜晚入睡前涂抹于臉部雀斑處，第二天清晨用清水洗去，連續使用10天，雀斑就會消失了。不過要注意的是，黑丑是有一定小毒的，最好不要直接口服。

時光，在靜靜流淌。傳說中的結尾，說的是狗尾巴草終于在某一天牽到了牽牛花的手，靠的是一種別樣的方式。那天，來了一群孩童，蹦蹦跳跳地穿梭于牽牛花和狗尾巴草之間。他們在快樂地玩耍。他們扯下狗尾巴草，摘下牽牛花，把草兒和花兒串在一起，做成了漂亮別致的花環。花環被孩童們掛在胸前、拿在手中、飛奔在天地之間。狗尾巴草終于牽到了牽牛花的手，他幸福得流下了青青的淚水，他如愿以償，哪怕生命即將走向盡頭。

我們都做過那樣的孩童，天真，無邪。只是，我們不知道，傳說里的狗尾巴草是否會在那樣的時刻，向牽牛花表白，牽牛花又會接受嗎？在這樣一場被孩童安排的命運中，她是那樣地無辜而被動。

但是，我們要選擇相信，我們相信牽牛花明白了狗尾巴草的心，接受了狗尾巴草的情，她接受了一切，讓狗尾巴草的愛不再是暗戀。

其實，狗尾巴草和牽牛花還真是有緣分的，他們有相愛的理由：一個是“牛”，一個是“狗”，名稱相和相應，都在主人的屋檐下，日久生情，順理成章;而且，牽牛花還有一個名字，由于她的葉子像狗的耳朵，明代周定王朱橚撰寫的《救荒本草》就將她叫做“狗耳草”，“狗”“狗”相惜，也算是命中注定的吧。

是的，就讓狗尾巴草和狗耳草相愛吧，并且，不要因為被采摘到一起才相愛，而是同在一片藍天下，同處一片大地中，遙遙相對，默然相愛。

愛，是沒有距離的。

聽，空氣中，流淌著他們共同詠嘆的華美樂章。

攜 ?手

那天，看到中藥黃柏，我眼前閃過的，是一抹沉靜而略帶亞光的黃。那一瞬，突然有一種溫暖，如水一般，慢慢地沁入心田。我很想寫寫她，但一直沒有動筆，直到后來有一天，我見到了白頭翁。

這里，我要說的白頭翁，不是鳥兒，而是一種草本植物。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白頭翁。一時間，心中竟忍不住地有些荒涼。白頭翁那狀如白薇、柔軟細長的須兒，像極了老翁的滿頭白發。若是有風吹來，那“滿頭白發”便凌亂地飛舞起來，真像一個老無所依的人。難怪她又被稱為“奈何草”。觀其貌、聽其名，那孤獨無助的感覺是不得不從心底冒出來的。

就連她的傳說，也有凄涼的成分。那是和唐代詩人杜甫有關的事兒了。當時，杜甫困守京華，生活異常艱辛，往往是“殘杯不與冷炙，到處潛悲辛”。一日早晨，杜甫喝下一碗兩天前的剩粥，很快便嘔吐不止，腹部劇痛難忍。可憐他蝸居茅屋，身無分文，根本無法求醫問藥。這時，一位白發老翁剛好路過他所住的草堂門前，見此番光景，甚是同情，便上前詢問。了解病情后，老人對杜甫說：“你稍待片刻，待老夫采藥來為你治療。”過了沒多久，白發老翁采來一把長著白色柔毛的野草，將其煎湯讓杜甫服下。杜甫服完，腹部疼痛就緩解了。按照白發老翁的囑咐，杜甫又連著服用了幾日，便痊愈了。杜甫非常感謝那位白發老翁，又因為“自憐白頭無人問，憐人乃為白頭翁”，特意將這白毛野草起名為“白頭翁”。

好在，這白頭翁只是外貌柔弱，她的品性是不會讓人感覺凄涼的。苦寒而入血分的她，清熱解毒、涼血止痢、燥濕殺蟲、明目消贅的功效很強。她和高大壯實的黃柏一樣，都具有猛士特質。她還以弱小低微的身姿，統領黃柏、黃連、秦皮這三味同樣威勇的藥兒，組成名曰“白頭翁湯”的方劑，共奏祛毒殺痢之功。在“白頭翁湯”中，白頭翁為君藥，地位相當于帝王，黃柏和黃連兩藥為臣藥，共同輔助君藥祛熱排毒、燥濕治痢，秦皮則兼以收澀，成為佐使藥。

所以，“翁”不可貌相。白頭翁終究是讓人感到慰藉的，仿佛一位寬厚忍耐的長者，終于以她的博大堅強讓人安下心來。而那與白頭翁配伍的主要臣藥黃柏，更能讓人在慰藉之余，展顏微笑。

黃柏的外表和內在很一致，皆具強者風度。她可以用藥的部分主要是樹皮。而且，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黃柏那灰黑色的樹皮，哪怕加工成成藥了，也僅僅是外皮變黑。內皮，卻依然是那樣的一抹黃。那抹黃，不艷麗，不嬌嫩，卻厚重，且大氣，不容忽視，仿佛冬日里沾在那不知名的花兒草兒上的露珠，低調而頑強地向著天空，伸展著自己生動的翅膀。

這是一種有韌性有品質的生命。那黃柏之樹，于春夏之際，枝繁葉茂;至秋冬時節，葉落歸根。在肅殺的寒冬里，哪怕全身的樹葉都落光，樹枝都仍然支支硬朗，樹干也同樣昂首挺立，像一個真正的大寫的人。

厚實嚴肅的生命，自然是不會懼怕瘡毒的。所以，黃柏才能夠清除五臟、腸胃中之結熱，消黃疸，祛腸痔，止瀉痢，蝕瘡;才能夠以強悍的狀態，與白頭翁強強聯手，演繹奇特飽滿的交響樂。

于是，我終于將白頭翁和黃柏寫在了一起。這一刻，我看到這既有君臣關系、又是忘年交的草兒樹兒在自由歡笑。她們同頂一片藍天，共處一片土地，在各自的領域中，各領風騷。風兒吹來，這一低一高、一白一黃的草木兒，相互致意，相視微笑。我想，她們是非常期待那每一次攜手的，因為，那攜手，凝聚著燦爛的星光。

歌 ?唱

傳說在很久以前的一個小村莊里，人們喜歡在房屋前面種上櫻桃，房屋后面種上甘蔗。紅色的櫻桃綠色的葉兒，與黃綠色或紅紫色的甘蔗，圍繞著農家房屋，一幅甜美的田園畫面，慢慢展開。

那里的人們，喜歡吃櫻桃。櫻桃，說起這個名字，就感覺俏麗玲瓏。她非桃類，以其形肖桃，顆如瓔珠，瓔即像玉的石頭，又屬于落葉小喬木，故將瓔改為櫻，取名櫻桃;因為云鶯所含食，又名鶯桃、含桃。初春的時候，櫻桃開出白花，繁英如雪，純美如畫。她不但自己美，還能讓別人美，中國歷代醫家陸續匯集而成的藥學著作《名醫別錄》將她列為上品，說她可以“調中，益脾氣，令人好顏色，美志。”所以，食用了櫻桃的人們，臉色紅潤光滑，透著自然的光澤，掛著櫻桃一樣明媚美好的笑容。

不過，櫻桃雖然味甘，但是性熱，不可一次食用太多。所以，那時的人們喜歡在食用櫻桃之后，再飲用一些甘蔗汁。櫻桃與甘蔗汁搭配同食，真是非常合適的。因為，筆直大氣的甘蔗是草本植物，為脾之果，其漿甘寒，能瀉火熱。《名醫別錄》說甘蔗能夠“下氣和中，助脾氣，利大腸。”這也正好應和了唐代詩人王維的櫻桃詩：“飽食不須愁內熱，大官還有蔗漿寒。”

櫻桃和甘蔗便成為了知音。在風中，甘蔗“刷刷”地響著，應和著櫻桃紅紅亮亮、小小巧巧的笑臉。仿佛高山流水，共同演繹著心靈的樂章。

可惜，好景不長。有一天，村莊里來了一群外鄉人，他們迷上了櫻桃，看上了甘蔗，狂吃狂喝了一段時間之后，他們想把櫻桃和甘蔗帶走，以便可以經常享用。他們把櫻桃和甘蔗連根拔起。村莊里的人極力阻止著，可是沒有成功。

甜美的田園圖畫從此不復存在。

在被侵占、被分離的過程中，在顛沛流離的日子里，櫻桃和甘蔗感到了莫大的痛苦。尤其是外鄉人把他們隨意種在不同的地方，他們遭遇了真正的長久的分離。痛苦，來得更加猛烈了。

之后，便是真正的絕望。

真正的絕望開啟了一種新的境界，開始遠離了愁煩、憤怒、慘痛、傷悲，慢慢讓人心平氣和，讓人意識到不能依靠任何人，得到快樂、充實、理解、救贖，只能依靠自己、面對自己，并把這種意識一一貫徹到言行舉止當中。

這不是氣餒，不是得過且過，也不僅僅是“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這樣的歌詞講出來的內容，更多的只是類似“命運的歸命運，自己的歸自己”這樣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

而且，真正的絕望，意味著應該更加頑強、更加自由地生生不息地活下去。

在各自的領域里，櫻桃和甘蔗奮發成長。他們擁抱陽光，吮吸雨露，迎風而歌，對雨而舞。櫻桃營養價值更加豐富了。她含鐵量更高，可以更好地補充人體對鐵元素的需求，促進體內血紅蛋白再生，防治缺鐵性貧血，從而調中益氣、健脾和胃、祛風除濕、健腦益智、增強體質。甘蔗也長出了越來越多的品種，有綠嫩薄皮的竹蔗，有淺淺霜色的西蔗，有淡淡蠟色的獲蔗，有紫紅皮深的紫蔗。漿汁愈佳，味道愈發雋永。

只是，那甜美的田園圖畫依然深藏在他們的心中。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會遙望星空，彼此深深思念與祝福。那心中的情感開始在廣袤的天空之上，飄揚。

所以，當星星出現在夜空的時候，就仰望星星吧。那晶瑩透亮的光輝之上，可以看到櫻桃和甘蔗。他們，在歌唱。

愛情之花

西方情人節2月14日，總是可以看見一些男生女生，捧著一種叫作玫瑰的花兒，來表達情誼。

那花兒，姿容俊美，花色綺麗，微微下卷的花瓣兒層層疊疊，透出明亮的光澤，微風過處，花瓣兒也有一絲輕輕的顫動，剎那間，芬芳就傳遍了四周。不過，她不叫玫瑰，她叫月季。

我的一位同事也曾在某一年的2月14日得到過一朵這樣的花，花兒也被喚作玫瑰，還是藍色的，名曰“藍色妖姬”。這是她先生在與她結婚十多年來的第一次送花。捧著那被白色滿天星襯托著的“藍色妖姬”，她感嘆道，平常對先生不浪漫的抱怨終于還是起了作用啊。還特別說明：這一朵“藍色妖姬”就要150塊錢呢，真是貴啊。

的確很貴。但這朵被喚作“藍色妖姬”的月季和玫瑰并沒有價值上的高低貴賤之分。玫瑰也并不嬌貴，她是保護土壤、保持水土的良好植物，對生長條件的要求十分低，耐貧瘠、耐寒、抗旱，很多園林甚至直接就用攀援玫瑰做花籬，管理得相當粗放。她和月季一樣，都是薔薇科植物，英文名都是rose，親緣關系上比較近，長得也比較像。區別只在一些小小的地方：月季葉少，一般3至5片，而玫瑰一般5至9片;月季刺少，玫瑰刺多;月季的葉兒泛亮光，玫瑰的葉兒無亮光;月季花較大，顏色多樣，玫瑰花較小，一般為粉紅色;月季花期綿長，開花的時候多，是常用的大眾花卉，而玫瑰的盛花期是5月上旬，2月14日的時候，玫瑰樹基本上還是一些光禿禿的枝條。

所以，當西方情人節不能改為5月的某一天時，用月季來替代玫瑰，也算是個美麗的錯誤吧。

而且，月季和玫瑰也是都能帶來美麗的，她們能養生養顏。把月季或玫瑰的花瓣輕輕沖洗干凈，放入煮沸的清水中，加入紅糖當茶飲，可以調理女性的生理問題，促進新陳代謝，起到調經活血、行氣止痛、排毒祛瘀、安心健體的作用。將月季或玫瑰的花瓣陰干掏碎，把碎花連著汁液一起，調入蜂蜜、蛋清敷面，還可以潤澤肌膚。提取月季和玫瑰的精油，會發現兩樣花兒的精油味道是相似的，都芳香怡人，是純天然護膚品，適用于各種膚質，能促進細胞再生，防止肌膚老化，使身心放松、愉悅。

當年，大周女皇武則天就是朝飲玫瑰或月季之甘露，夜敷玫瑰或月季之花瓣，雖年過花甲，仍面若桃花，精力旺盛;清代慈禧太后也用玫瑰或月季的精油熏面熏體，從而得以青春常駐，直至暮年不衰。

只是，同事知道那“藍色妖姬”是月季之后，卻非常生氣。更重要的是她還發現，那“藍色妖姬”居然是粉色花瓣的月季花染上藍色顏料形成的。那花店商販做得也是過份了。更是可憐了她的先生，簡直像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在譴責花店商販的同時，同事還反復表明，我要的是表達愛情的玫瑰，他卻被花店騙了送我月季。

同事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不過，表達愛情的不僅僅是玫瑰。月季的花語主要是象征希望、光榮、真情和幸福，她也是愛的代名詞，經常被作為愛情信物的，有的西方國家還尊稱它為“花中皇后”呢。

況且，只要有愛情，又管他用哪種花來表達呢。

真的，在愛情中，形式并不是最重要的，內容才最重要。只要兩情長久，那心中的愛情之花就總是完美盛開的。日子，也永遠不會枯萎和凋零。

作者簡介：

管弦，曾在《散文百家》《文學界》《湖南文學》《散文選刊》等報刊雜志上發表作品。已出版文學作品集《開花的記憶》等。現為某高校教授，湖南省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