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傷的比喻

月光謠

露水爬上草尖時 秋天的鼻息

開始均勻 平和 安靜

月光是支古老的謠曲

繞過窗欞 推遠塵世的風霜

枕著謠曲 父親緩緩睡熟

鼾聲微動 眉毛輕揚

橫亙額頭的皺紋

圣潔祥和 宛如滿月朗照山崗

沒有什么嘆息 或者祈望

甚至飄忽不定的囈語

老牛卸鞍 熟睡的父親

一定卸去不少 我無從知道的

春秋冬夏 日積月累的疲憊

二十年來肋骨的隱痛

拼卻半生 沒甩掉的貧寒

還有一輩子 不曾挺直的腰桿

而此時的父親 依然酣睡

多么像一個嬰孩

——月光依稀多年前

搖啊搖 搖到外婆橋 搖啊搖

三月紀事

三月風暖 陽坡的紫花苜蓿

率先點燃一溜兒燈盞

依次胡麻 扁韭 豌豆

等菜花子黃 三月亮堂堂了

相形而言 父親灰黑的臉色

倒是三月天的一朵云影

病里硬挺過來的他

消瘦 疲憊 老是心事重重

父親清楚 三月尾了——

四月小 五月眨眼就來

麥子又該開鐮了

農忙天時短 一晃七月頭上

想到這些 父親一點點沉默

往常三月 并不是這樣的

——他定在工地忙活

而記工簿上 定有百十工分

風依舊暖著 三月繼續亮著

而父親 心事越來越重

整個春天 他一言不發

似乎有一口血 噎在喉頭

憂傷的比喻

是很遠了 遠到十多年前

那時候 村口有棵空心老槐

出山的腸路 曲曲彎彎

走村串寨的貨郎

無須預約 總會如期而來

鄉間的孩兒 還有許多婦人

一窩蜂兒圍滿兩只籮筐

有的換針 有的換線

也有的 扯幾尺水紅頭繩

和她們一樣 母親掀開席角

捧出一束束發絲

——都是母親攢的

梳過了一縷縷年輕的早晨

我年少懵懂 念念不忘的

只是裹著錫紙的洋糖

一直以來 都不曾覺察

母親用發絲 縫補著日子

入初小時 母親剪掉了發辮

從籮筐里 揀給我

一件白凈的襯衫

衫子很新 新得叫人心疼

風越吹越近 終于撲面而來

老槐倒了 葬在炊煙里

羊腸路不再彎曲

而貨郎 卸下了那根扁擔

母親不再攢發梢了——

她的發辮花白 蜷曲 干燥

多么像墻頭一把茅草

被風生硬地 撕來扯去

——我不得不承認

這樣的比喻 有些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