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益楷
當前能源變局呈現出從高碳能源到低碳能源的“去碳化”、從精英能源到大眾能源的“去中心化”、從資本主導到資源主導的“去資本化”三大趨勢。
中國歷史上是個大一統的農業帝國,自清末以來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無數精英艱苦追尋“現代中國”之路,卻至今尚未走出唐德剛所說的“歷史三峽”。國內歷史學者羅榮渠在《現代化新論》一書中認為,現代工業生產力是現代化的根本動力,并列舉了人類近代以來所經歷的三次現代化浪潮。毫無疑問,歷史上的中國與以煤炭和蒸汽革命為標志的第一次現代化浪潮,和以石油和內燃機革命為標志的第二次現代化浪潮擦肩而過。80年代國門開放之后,中國迎頭趕上世界第三次現代化大浪潮。發達國家致力于工業化升級和產業結構轉型,為中國經濟騰飛創造了產業承接的難得機遇,卻也奠定了今日粗放式經濟發展模式的初始條件。
截至目前,中國已經成為GDP世界排名第二(世界銀行認為按購買力計算已成為世界第一)的國家,我們卻不得不尷尬地發現,中國同時也戴上了能源消費總量世界第一、碳排放世界第一等“桂冠”,中國目前的能源消費增速、能源強度、能源彈性系數均遠高于發達國家。相對落后的經濟結構和能源消費結構是“一刀兩刃”,二者互為因果,共同塑造了中國制造的“獨特競爭力”,也造成了山河污染、霧霾鎖城等嚴峻的環境后果??梢哉f,以中國目前的經濟體量、能源消費量和排放量,其能源轉型是否順利,將決定世界第三次能源轉型能否成功,也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中國的現代化轉型能否成功。
煤炭和石油的世紀過后,第三次能源轉型會呈現怎樣的圖景?很多人暢想過“石油的終結”,提出了“天然氣黃金時代”、“清潔能源替代”、“電替代”、“能源民主化”等諸多設想。其中最為詳盡的闡述可能是杰里米·里夫金。他在《第三次工業革命》一書中描繪了未來新經濟模式的五個支柱:可再生能源的轉變、分散式生產、儲存(以氫的形式)、通過能源互聯網實現分配和零排放的交通方式。而胡森林的《能源大變局》一書描繪的從高碳能源到低碳能源的“去碳化”、從精英能源到大眾能源的“去中心化”、從資本主導到資源主導的“去資本化”三大趨勢,是對上述諸多觀點的綜合、提煉和升華,對當下具有很強的啟示意義。
然而,世界能源轉型之路絕非一帆風順。盡管能源大轉型已經初露端倪,但具體的商業模式和發展路徑還有待摸索。從高碳能源過渡到低碳能源也不是一元線性的理想化變遷。石油在上世紀60年代超越煤炭成為“能源皇帝”,但受第三世界國家經濟快速發展、清潔能源經濟性差等因素影響,煤炭或許可能在未來幾年逆襲重登“皇帝”寶座。對中國來說,煤炭“一頭獨大”的能源消費結構,決定了其能源轉型之路將更加舉步維艱。盡管中國太陽能和風電裝機容量已經世界第一,“煤改氣”推進轟轟烈烈,“嘉興模式”等分布式發電頗具亮點,但對照《大變局》一書提出的“規模供應、技術過硬、經濟可行、設施配套”這四個能源替代條件,目前各種新能源形態無一滿足,良性的商業形態更是遠未建立,中國能源轉型依然路漫漫其修遠兮。
在這場能源轉型的“萬里長征”中,我們應該摸索獨具中國特色的能源轉型之路。而能源轉型作為中國整體轉型的重要一環,明晰現代國家轉型與增長的動力之源,對推進能源轉型也應有借鑒意義。西方經濟學在探究經濟體繁榮背后的深層動因時,曾經從科技、制度、資源、地理、氣候、宗教等不同的角度給予解讀。我個人更傾向于制度決定論。從諾斯的“制度變遷理論”、威廉·鮑默爾的“企業家型資本主義”、達榮·阿斯莫格魯和詹姆斯·羅賓森的“包容性體制”、威廉·曼徹斯特的“四大財富增長動力”等諸多理論框架中可以看到,人類歷史上催生能源革命、產業革命和科技革命背后的一套良性的制度安排才是經濟增長的真正動力之源。
我對《大變局》提出“中國要想成功推進能源轉型,體制創新是關鍵環節”的論斷非常贊同。國家主導與市場主導,何者是更佳的路徑選擇?我認為,因為中國能源轉型面臨不確定性,而“市場經濟的天性就是承認無知和保護不確定性”(科斯語)。因此,政府的前瞻規劃和政策支持非常重要,但探索和試錯的權利應該留給市場,我們不應以舉國之力推進能源革命。政府更重要的責任,應該是完善相關法律,營造鼓勵創新、保護產權、有助于市場機制充分運行的制度環境,扮演好“守夜人”的職責。
在今年9月份阿里赴美上市后,國內能源界討論非常熱烈的一個議題是,誰將會是能源界的馬云和阿里巴巴?目前誰也無法給出答案,但我們能做的是讓原先相對封閉的能源行業更加開放,讓價格機制真正有效配置資源,讓企業家充分發揮“創造性毀滅”的力量,讓市場競爭大潮淘沙,相信最終一定會誕生一批能源行業的阿里巴巴,這是中國能源成功轉型的根本希望所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