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的壓力彈簧

這次俄羅斯的危機不會很快過去，會比普京說的“過兩年苦日子”更長些。因為石油價格很難回歸到能平衡俄羅斯國家預算所需要的104美元/桶的水平上。

在剛剛過去不久的12月4日，普京在一年一度的國情咨文大聲地向世界宣布“沒有一個國家能對俄羅斯保持軍事優勢”。在列舉了一系列俄羅斯經濟發展的不足和必須進行大力度的改革外，普京還大聲敦促國人：“我相信，俄羅斯不但有能力進行大規模的工業產能更新，同時也能為整個世界提供技術和理念，占據全球制造業和服務業的主導地位，打破全球技術進步記錄，要讓我們企業的成績成為民族成績的標志，民族的驕傲，就像當年的原子能和太空項目一樣。”在普京腦海中，“全新的俄羅斯”必須是能與“第一大國”比肩的大國。

的確沒人能否認俄羅斯是個軍事大國軍事強國，也是個資源大國油氣大國，但與“全球制造業和服務業的主導地位，打破全球技術進步記錄”的制造大國創新大國地位的距離還很遠。其實普京自己也很清楚俄羅斯經濟過分依賴于資源出口的狀況，要不然他不會在國情咨文里強調：“貨幣貶值當然可以提高我們（本土）企業的價格優勢和競爭力。需要利用這一因素促進進口替代（至少包括技術可行的領域）。比如三五年內我們必須自己以合理價格生產大部分的藥品和食物。”“我們必須擺脫對外部技術和工業品的絕對依賴，比如機床和成套設備，電力設備，極地石油開采設備。”“在完成大型石油，能源和交通項目中，他們必須向本國的生產企業下訂單，針對他們的產品調整需求。”

普京的這些概念對我們這些經歷了中國整個改革開放過程的人而言，他正在領導啟動“俄羅斯進口替代”改革。這些話至少在6年前梅德杰夫總統在位時就說過了。有國外媒體評論說，如果能完成普京總統十年前提出改革目標的三分之一的話，俄羅斯也絕不會面對今天過分依賴于資源出口的艱難局面。

2001年，油氣出口收入只占俄羅斯政府財政收入的20%左右，今天這一比例是52%，“資源詛咒”就像孫悟空頭上的“金箍札”，在沒有取到真經之前是取不下來的。連跌了6個月的國際石油價格就像唐僧念動了“緊箍咒”，普京真的感受到了“荷蘭病”的痛苦，普京真的想要動真格的，要擺脫過分依賴油氣出口的“畸形經濟結構”。

中國是世界制造大國也是資源進口大國，中國俄羅斯是鄰國，有漫長的陸地邊界，經濟結構上具有強烈的互補性，但僅僅只是在這兩年，俄羅斯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迫切需要這種“互補性”。過去十幾年中國政府中國石油企業急切需要從俄羅斯獲得油氣資源，追求俄羅斯油氣供給不亞于急于結婚的小伙子找到了一位完美的待嫁美女。結果大家都知道，中國方面的努力就像剃頭挑子一頭熱，只是一廂情愿的熱情，收獲寥寥。迫切的能源需求迫使中國石油投資多元化，油氣貿易全球化了。西氣東輸、中亞天然氣管道、西南油氣管道、沿海十數座LNG進口終端建設，還有本土致密氣頁巖氣煤層氣，甚至煤制氣也加入到供氣的行列里來了，結果是今天沒有俄羅斯油氣中國也不會出現短缺了，所以中石油與俄油俄氣公司談判腰桿可以挺直了。

今年五月，普京在關于克里米亞獨立的演講中說：“俄羅斯現在退到了無路可退的邊緣，就像一根彈簧被壓到了底，他是會猛烈地彈起來的。要永遠記住這一點”。讀普京12月4日國情咨文仍然感覺到一股“彈起來的”猛力和蠻力。應該說，馬航MH17墜落之后，美歐加大了對俄羅斯的制裁，加上油價連續六個月下跌，俄羅斯已經深陷收入減少、資金出逃、盧布貶值和物價高漲的經濟危機之中。普京手里的牌并不多，這支“彈簧”彈向哪里？一是強力啟動國內“進口替代”制造業改革；二是向東，開發遠東油氣資源加大向中國東亞出口。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俄羅斯現在急于開拓亞洲的市場了。中國市場現在成為了俄羅斯眼中的“完美新娘”，新世紀第二個十年游戲角色發生了180度的對換，尤其是烏克蘭危機之后，主動權已經不在普京的手里了。我常想如果十年前普京對中國的態度像今天這樣，俄羅斯不至于像今天這樣被動。同樣的一篇國情咨文他將做得神采飛揚：“尊敬的同事們，由于十年前我們成功實施了東向戰略，今天美歐的制裁對我們幾乎沒有任何影響。西方不亮東方亮，中國已經取代德國成為了俄羅斯最大的天然氣買家。歐洲將出現能源短缺，而我們的油氣出口和收入依然增長。慶賀我們東向戰略的成功吧，我們將在東方贏得更大的市場。”

作為政治家的國家領導人，評價他們功過的是歷史，而不在乎他們在位時說了什么得到了多少掌聲和贊揚。就油氣出口貿易看，過去十年，普京犯了戰略性的錯誤。從上個世紀90年代葉利欽執政后期，俄羅斯石油企業家和政府總理都提出和規劃過油氣出口東向戰略。當時的尤科斯公司總經理霍多爾科夫斯基就是鋪設中俄石油管道的積極推動者。切爾諾梅爾金總理1997年還在北京說過要每年向中國出口250億立方米天然氣，期限25年的“宏偉規劃”。然而，中俄天然氣世紀大單直到今年五月烏克蘭危機爆發后，兩國當事石油公司晝夜連軸突擊談判才簽下來的。回國后普京還對媒體說，“中國人喝了我們不少的血”。我想，如果合同是十年前簽的，普京應該會這樣說：“呵呵，我們喝了中國人不少的血”。

這次俄羅斯的危機不會很快過去，會比普京說的“過兩年苦日子”更長些。因為石油價格很難回歸到能平衡俄羅斯國家預算所需要的104美元/桶的水平上。還有就是烏克蘭危機也不會很快結束，因為不論是美國還是歐洲自身對烏克蘭在歐洲的定位也還沒有形成一個清晰的概念。也就是歐美對于北約與歐盟是否要有一條東邊的“邊界”，或者“邊界在哪”都還沒有形成共識。而對于普京而言，俄羅斯西邊的邊界在哪是毫不含糊的，“前蘇聯的邊界就是今天俄羅斯的勢力范圍”。中東歐國家和西歐國家對俄羅斯的態度非常不同，美國要維持其唯一的世界大國的地位，必須要主導北約事務，通過北約凝聚歐盟。俄羅斯的強硬有助于美國延續其在歐洲的領導地位。

為了領導俄羅斯走出危機，普京必須表現出對西方的強硬態度，獨立和強悍，敢于出頭、敢于干預和敢于爭霸是俄羅斯文化的一部分，退縮，對普京而言就是失敗。而普京的強硬是在幫助美國延續其在歐洲的領導地位。歐洲還沒有出現一個可以領導歐洲獨立、抗衡俄羅斯的大國和政治領導人，唯美國可以擔此大任。俄羅斯越強硬，歐洲就越離不開美國。歐美俄這個大三角，遠在大西洋另一邊的美國反而成了主角。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