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長 北(東南大學 藝術學院)
我認識民間彩印花布,是20 多年前聽張道一先生說起,后來目睹了山東籍研究生帶來的山東彩印花布實物;而對彩印花布制作工藝的實地考察,卻遲到了2014年秋。那年,我往晉、豫兩省考察以往遺漏的美術遺跡,繞道魏縣訪問了河北魏縣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彩印花布工藝傳承人霍連文先生并且考察了彩印花布全套工藝。
彩印花布的主要原料是白棉布或是原色苧麻布。如果畫幅較大,手織白布幅寬不夠,則手絞拼為大幅。手絞接縫的布繃平以后,棉線撐開,布面平整;而機打接縫的布繃平以后,布面留有一道硬棱,花版便無法緊貼于布面,套色也就無法準確。傳統花版用厚皮紙鏤刻。刻短線密集的鏤空花版時,紙下要墊蠟盤;刻圓點密集的鏤空花版時,用大小不同型號的鑿子。因為蠟盤上的蠟會將鑿子的孔眼封閉,所以,凡鑿花版上鏤空圓點,皮紙下不墊蠟盤,而墊軟金屬錫塊(圖1-4)。花版刻成以后,于正、反面遍刷桐油,使其防水結實。花版有主花版、邊花版、角花版之分。與藍印花布一塊花版印一幅完整圖案不同,一塊《富貴平安》彩印花布,需要邊花版一塊、角花版雙套色兩塊、主花版三套色三塊(圖5-6)。每多套一色,就要多刻一塊花版,邊花、角花、主花或是圖畫莫不如此。

圖1 刻版工具

圖2 在版上鏤刻線條

圖3 不同型號的鑿子

圖4 在版上鑿出孔眼

圖5 藍印花布花版

圖6 《富貴平安》彩印花布邊花版與三套色主花版

圖7 紡織纖維顏料

圖8 用排筆蘸顏料水滴在豬鬃刷上

圖9 套版12 次刷色成邊花、角花

圖10 套印綠色
用羊毛帚筆蘸稀糨糊遍刷玻璃臺面,將白布糊于臺面待干以防止其移位。刷花顏料為紡織纖維顏料,顏料內兌水,再兌入調料以增加其染色的牢固度(圖7)。豬鬃刷買回,用火燎其刷尖,在砂紙上反復打磨,使其毛端尖圓,刷面平整,刷花時阻力較小且染色均勻。用排筆蘸顏料水滴在豬鬃刷上,不可將刷子直接浸入顏料水,以防刷毛含顏料水太多造成花紋漫漶(圖8)。先刷邊緣花紋。一塊《富貴平安》彩印花布,四邊花紋單色印,需要逐版刷色4次。再刷角花。四角花紋雙色印,需要逐版刷色8 次(圖9)。后刷主花。《富貴平安》彩印花布的主花版為藍、綠、紅三套色,九個單元紋樣,每色都要以花版重復移位,逐版刷色,主花共計對版27 次,逐版刷色27 次。也就是說,《富貴平安》彩印花布從彩印開始到彩印完成,要對版39 次,套色39 次(圖10-12)。為使對版快捷,霍連文在每塊版上下各鑿幾個“版眼”,對準上下花版的版眼,套色便自然位置準確。各花版務必留邊充足,顏料水便不會刷到花版邊上,將布弄臟。
以上還只算是最簡單、最基礎的套版彩印工藝。如果雙面彩印,需待布正面印花干透以后,將已印花紋的布面朝下糊于玻璃臺面,先后39 次對準花版,再逐版刷色39 次。有時,花瓣、飄帶甚至人臉等等需要制造由淺入深的渲染效果,則要用刻有花瓣、飄帶、人臉不同部位的數塊花版由淺入深分次套印,所用花版更多,逐版套色的遍數也更多(圖13)。如果圖案中有連續密集的細小色塊,還需要在鏤空為密集塊狀孔眼的花版上,再擱一塊鏤空為長條狀的花版后刷色,細小色塊間顏料才不至于相互漫漶。

圖11 套印紅色

圖12 套版27 次刷色成主花

圖13 復雜套版成渲染濃淡的彩印花布

圖14 彩印師傅兜攬生意的撥浪鼓

圖15 霍連文收藏的彩印花布

圖16 霍連文收藏的彩印花布皮紙版
霍連文1960年出生在河北魏縣魏城鎮石辛寨村一個貧苦的農民家庭,從小就下地種田,承攬起擔水、割草、拾柴等家務和農活。當地久有布畫淵源,鄉間流行用品色畫門簾、包袱布等作為婚嫁用品,又流行用布畫祖譜,畫水陸畫。祖譜上畫山水碑林牌坊并且寫上歷代祖宗的名字,每年從臘月二十八到正月十五掛于中堂,元宵節后收起,留待來年再掛;水陸畫則畫各路神仙,張掛于水陸道場。霍連文孩提時期,常見師傅走村串巷搖起撥浪鼓兜攬生意并且當街印染花布,好奇心使他一看就是半天。及至上了小學,他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到學校對門馬杰畫師家里,看老人畫門簾,畫祖譜、水陸畫和寺廟供奉的神像,回家就憑記憶在紙上畫畫(圖14)。兒時的耳濡目染,養成了他對民間美術素樸的愛好并且打下了造型基礎。“文革”初期,家家祖譜被當作“四舊”燒毀;“文革”后期,春節祭祖的習俗又在農村復活,有人將幸免未燒的祖譜張掛了起來,找馬杰師傅重畫祖譜的人也多了起來。此時的霍連文正在讀高中,課余為親戚、鄰居畫門簾、印染祖譜等,掙錢貼補家用。1977年,霍連文參加魏縣美術專業高考補習班學習;1978年,高中畢業的他順利考入了保定工藝美術學校,畢業以后,在邯鄲市無線電一廠從事收音機造型與包裝設計,1997年調入魏縣文化館。2005年,魏縣開展非物質文化遺產普查工作。對魏縣彩印花布技藝的調查,使霍連文重又拾起兒時夢想。他重新拿起了刻刀與畫筆,并且開始了近乎癡迷的舊花布、舊花版收藏,從此一發而不可收(圖15-19)。霍連文就此走上了公職從事彩印花布收藏、傳承和創作的道路。2007年,“魏縣花布染織技藝”被批準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霍連文被批準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2009年6月石家莊市舉辦“文化遺產日展示”,魏縣彩印花布與藍印花布重又喚醒了人們對農業社會的記憶。9月,央視7 套“農廣天地”欄目組錄制了《豆面印花-----民間印染的奇葩》并于次年9月播出;2012年11月,“農廣天地”欄目組再次來到霍連文彩印花布工作室,錄制了《魏縣手工印染》并于次年3月播出。2011年,霍連文利用家宅建起了彩印花布工作室(圖20)。2012年6月,日本古琉球紅型染藝人伊差川洋子來魏縣考查彩印花布;2013年,《中國彩印花布》在日本出版。
如今,霍連文積累了從鄉間搜集數以萬計的舊花版和舊花布。他大汗吁吁地從庫房里抱出他的收藏,一件一件饒有興致地抖落給我看。我見霍連文收藏的舊花布中,民國期間的彩印包袱布十分質樸,形象在似與不似之間,花與花間距較大。這無疑減小了彩印花布套版的技術難度(圖21)。比較而言,我更喜歡民國期間的彩印門簾。主圖案套印鳳吹牡丹、錦雞山石或是博古,邊圖案套印四季平安,白布上印紅、黃、綠、藍而以黑布緣邊,題材喜慶熱鬧,色彩對比強烈,圖案密不透風,很有民間美術特點,方開光、圓開光、八角開光里套印細密圖案,真不知要套版多少回,才能夠印出如此滿密的圖案,形成如此復雜的渲染(圖22、23)!霍連文拿出一塊洗舊了的彩印門簾藏品說,李綿璐老師來魏縣時,最喜歡的就是這件(圖24)。我見門簾洗舊以后,彩印有一種特殊韻味,顯得自然含蓄耐看。霍連文還收藏有不少魏縣藍染花布。比較南方藍印花布,魏縣藍染花布的點面構成更有質樸動人的美感(圖25)。

圖17 “張天師”舊三套版

圖18 “牡丹蓮花”舊三套版

圖20 魏縣彩印花布工作室

圖21 民國期間彩印包袱布

圖22 民國期間彩印門簾之一

圖23 民國期間彩印門簾之二

圖24 民國期間彩印門簾之三
霍連文多次以彩印花布參加非物質文化遺產展示活動。他發現,傳統題材作品往往只占銷售總量的5%左右,人們似乎更喜歡有新意的作品。這逼著霍連文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創新。工藝方面,霍連文改進了作臺和制版材料,引進了絲網印。傳統作臺固定不動,工人繞臺面四邊刷色。霍連文將臺面裝上旋輪,臺面繞著人旋轉,工人改站立繞圈為坐著動手,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并且降低了勞動強度。傳統皮紙花版不耐久刷,難以清洗,容易翹走或是缺損斷裂,霍連文改用透明膠片,提高了花版強度,隨用隨時清洗,降低了花版上鏤空線條與孔眼的堵塞率(圖26)。需要說明的是,藍染則仍用皮紙版,因為花版上刷豆灰需要一定厚度,浸入染料才能防染。體裁方面,霍連文作品從傳統圖案擴展到裝飾畫、壁畫、年畫。彩印花版只宜刻為短線或是小塊鏤空,所以只宜套印圖案;若是刻為長線或大塊鏤空,花版必然支離破碎,無法套印更無法重復套色。所以,長線和大塊顏色是彩印花版的大忌,而長線和大塊顏色恰恰是中國工筆重彩繪畫最為主要的造型元素。霍連文不滿足于彩印花布的復制工藝,他將彩印花布的傳統套版印色與絲網套版印色結合,使魏縣彩印工藝同時具備了表現圖案和表現繪畫的能力。霍連文又改傳統的絲網印為絲網版套色印染,大大提高了絲網印的藝術含金量。比如《仿敦煌觀音像》壁掛中長線密集,衣衫要用黑色顏料套印,觀音肌膚要用赭色顏料套印,單是線條就需要制兩塊版套色(圖27),觀音臉部要制四塊版套色,全幅需要套版幾十塊(圖28)。根據作品所需要不同顏色的強度、飽和度、遮蓋力或是透明度,霍連文有時選擇特種水性植物印花漿(圖29),有時選擇丙烯顏料,有時選擇國畫顏料。比如《仿敦煌觀音像》中的觀音臉部,就需要用國畫顏料套版渲染四次,才能夠出現肌膚嬌嫩如生、過渡細膩自然的效果。皮影研究家魏力群先生請霍連文將皮影造型再現于彩印花布,霍連文較多地選用了丙烯顏料,以絲網套版印色輔之以傳統套版印色,創新作品《門神》取得了造型有力、色彩濃烈、沖擊力極強的藝術效果,魏力群先生看到后贊嘆不已(圖30)。我指著作品問霍連文:“哪里是絲網版套色?”霍連文指著作品的明確部位說:“您看,刻版套色,線條是斷斷續續的,布眼不會被品色或是紡織纖維顏料遮蓋;絲網版套色,線條是一氣呵成的,色塊比較實在,布眼是被蓋住的。”霍連文還別出奇思,故意將布浸濕,于未干時絲網套色以復制韓美林作品,顏料隨布纖維侵漫,出現了宣紙般水墨暈章的效果(圖31)。

圖25 魏縣藍染

圖26 透明膠片版

圖27 絲網版分色制版示意

圖28 傳統套版印色加絲網套版印色的創新作品《仿敦煌觀音像》

圖29 特種水性植物印花漿

圖30 傳統套版印色加絲網套版印色的創新作品《門神》

圖31 絲網套色水印韓美林作品

圖32 未縫綴的彩印花布老虎
霍連文對我嘆息說:“每逢構思新的作品,從畫稿到分版到刻版,一點也不能分心,自己不能出差,家里不能有事情。心一散,收回來都不容易接上氣。”個中甘苦,凡是進行過藝術創作的人都能深知。目前,“魏縣彩印花布工作室”的構成還只是“霍家軍”,霍連文妻子也全身心投入,成為“魏縣彩印花布老虎”制作工藝的掌門人(圖32、33)。霍連文正在為尋找傳承人、為籌建“魏縣彩印花布博物館”的事情煩心。我對他說:“您還有同樣緊迫、或者說更為緊迫的事情呢!您應該寫書記錄魏縣彩印花布的前世今生!”霍連文連連點頭,我相信,他記住了。
魏縣一日,對我是學習之旅,也是為民間藝術家充氣加油之旅。我不僅對河北彩印花布工藝傳統與現狀有了相對深入的了解,更了解了民間藝術家的甘苦與心聲。我不虛此行。

圖33 縫綴未填充的彩印花布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