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趙衡宇 過偉敏(中南民族大學 美術學院; 江南大學 設計學院)
“人居美學”的概念,在美學研究上尚未
有完整的定義,在大眾傳統的觀念中,人的居住與生活無疑是強調實用功能的概念,跟美學這樣的形而上的問題還是較遠的。《大學》“富潤屋”的說法是:居住者富裕以后,就不僅滿足于房屋的使用功能,而要追求房屋的審美功能, 把它建造得華美,使它有光彩。隨著大眾居住物質生活條件的改善,當代社會的一個突出變化是大眾日常生活的審美化。即審美活動越來越超出純藝術的范圍,已經滲透到大眾的日常生活中。
既然美學存在于各處,那么“居住”這樣一個占據日常生活重要分量的對象,其技藝建造與藝術設計特征就必然具有美學意義。居住空間是城市的基質空間,城市人日常生活的載體。在這它具有了其他城市美學領域不可比擬的大眾性。今天我們如何居住?在居所實現了基本功能而越來越追求規劃合理、造型優美的當代社會,在大眾文化、消費文化、城市文化的勃興下,以圣潔或高雅為標志屬于少數精英的純審美體驗已經逐漸地向大眾日常生活泛化與散播,“人居美學“盡管沒有準確定義,但已經成為了城市美學中一個新的代表和典型具體的生活表征體,迅速成為城市化背景下美學建構的新熱點。
美學實質上早已滲透到城市生產中,商品與技術的物質世界具有深廣的文化屬性,即環境已經被審美化了。韋爾施批判了今日全球審美化的現象,探討了美學的新外延和新建構:“從個人風格、都市規劃和經濟一直延伸到理論。現實中,越來越多的要素正在披上美學的外衣,現實作為一個整體,也愈益被我們視為一種美學的建構。”“審美化最明顯地見之于都市空間中,城市空間中幾乎一切都在整容翻新。購物場所被裝點得格調不凡,時髦又充滿生氣。這股潮流長久以來不僅改變了城市的中心, 而且影響到了市郊和鄉野。差不多每一塊鋪路石、所有的門戶把手和所有的公共場所, 都沒有逃過這場審美化的大勃興。”1文獻參考:韋爾施.重構美學[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2:164
今天,日新月異的城市化已經成為中國走向“現代化”的最直觀、最重要的標志。人們離開鄉村故土,背負著對城市的想象來到城市,城市人也不斷地從原有的矮小平房住進高樓大廈,這是一種具有濃厚現代化色彩的城市人居景觀——高樓大廈、寬闊街道、完美的設施、絢麗的景觀。柯布西耶時代所規劃的“屋者,居之器”的理想,完美城市的烏托邦,終于在中國“現代化”之夢中得到了具體表現。我們當下城市建設的審美價值觀似乎遠勝于此。如追求街道形式秩序之美,追求建筑外觀新面貌之美,追求大建筑、大廣場、大景觀之美,這些審美意識已經充分地反映在各地人居城市宣傳片中。但城市美學的研究更多地停留在形態審美層面,停留在人居建設的具體視覺物象上,并未觸碰美的更深議題。人居美學的實現也多限于技術科技與藝術形式范疇之內。無論是價值取向和方法論體系,從以古典美學為準則的城市美學實踐如奧斯曼、艾納爾、西特等,到現代主義美學的代表如柯布西埃、密斯等,多樣統一性的形式美原則、建筑科學發展的現代審美性, 都市景觀美學的規劃已經迅速成為了現代都市建設和都市文明進步的助推器,其現代性理念突出表現為審美取向和科學理性法則。
人居美學在人們的印象中總是牢牢地和住居環境之美的概念聯系在一起,如同技術美學一樣,似乎它的定位應當是為城市提供美的創意藍圖,而藍圖建設的邏輯與重點似乎就是各種社會問題的必將終結之處。“發展是硬道理”的現代圖景不容質疑,因此,在城市人居美學的相關專業領域(建筑學、環境景觀藝術、城市規劃)等“現代城市美學”的構造邏輯往往作為一個合法化的前提已無須置疑,剩下的事情是如何促成人居環境具體的設計建設問題,并在這種示范下和引導下,生產出更多的“合格的美的人居空間產品”。這一現狀盡管出自于國家對城市建設相關專業長期的需求而形成。但是,卻日益加劇了認知的困境,不斷遠離嚴格意義上的認知活動。研究領域的視野仍然囿于工程技術理性與傳統的美學形態分析,所關聯的文化分析更多是基于整體一元統一的價值標準。在這里,城市現實中的那些不美的居住風貌,那些破舊的、雜亂無序的、低物質狀態的人居空間,那些可能會引起視覺審美不快的日常生活物象,就如同不和諧的音符一樣必然是需要設計來重構的,如果不能立刻改變也必然回避或忽略。縱然這種取向不完全遵從經濟原則,也會基本由技術決定論或者行政合理化主導。城市人居的構建遵循著從城市到建筑的邏輯,按照從總體到局部、從結構到表層、從內部到外部的方式進行布局。因此,現代景觀構造的邏輯便無可撼動,城市生活方式、功能形態、技術方式則與傳統決裂,即便偶爾出現零星、抵抗的努力,它們要么成為一種時尚性的圖景塑造,要么淪為一種純粹個人意志的結果,一種“一時興致”或者自戀情結的結果,而變得更加粗俗與怪異。
美學僅限于追逐“美”的藍圖,而丟掉了自己的問題意識。隨著城市化進程,文化沖突問題開始也在中國社會中突現出來。這些都表現在各種人居問題中,值得深思的是,對這些問題的研究幾乎是與所謂人居美學的興起平行的,例如人們居住的文化傳統問題、現代生活品質的反思、居住結構分化現象、城市居住文化對立沖突現象等等。問題似乎并沒有那么簡單,事實是樓盤雖然越來越恢弘,人們的生活活動空間越來越小,城市交通網和工具越來越發達,大家卻堵在路上看風景,各式居住休憩空間越來越豐富,感性生活內容越來越單調,而更不消說鄰里關系的消亡、與自然的疏離和生活精神的毀壞。這些都讓人不禁懷疑,美學似乎只是蛋糕上的酥皮,似乎只能束之高閣,在這些問題的討論中,本來粉墨登場的人居美學似乎只能暫時離場了。
“講文化的權利到底是誰?”,當討論美與不美、先進與落后的時候,它的社會文化基礎是什么?有人認為,在當前中國現實的城市人居美學的概念指稱中,其實是地產開發商、政府與媒體主導的居住形態變成 “美學”了。例如不計其數的各個城市人居風光宣傳與營銷中,充斥著靚麗的別墅、高大的現代建筑、精美的園林景觀等等。正如童慶炳指出文化研究者實際上關心的是“二環路以內的問題”,而遠離了真正的、更需要關注的現實問題2參見童慶炳:《“日常生活審美化”與文藝學》,中華讀書報,2005年第1月26日,以此,我們不僅要問,什么地方居住被美化(或丑化)了?誰的居住是美的?更重要的是,為什么會形成這樣的居住美學和文化的進步與落后的類分。
在這個城市居住共同體內,不同社會群體之間、不同生活行為方式,不同的生活空間之間,是巨量的各種日常生活、人居圖景的剪輯合成。在快速的城市更新的社會空間涅槃與重組中,這種合成必然存在著明顯的各種沖突現象。在文化社會學理論中,差異性存在勢必導致文化互動,在不同力量的強弱對峙下,這些互動也可以表現良性互動與惡性互動:良性互動表現為相互吸收、滲透,達到取長補短、相互促進的作用,而惡性互動則包括敵意、對抗、壓制、全盤拒絕與完全同化等。尤其需要警惕的是,若是忽略差異,將不同地域、歷史、種族等多元、差異性文化等量齊觀,不僅會閹割文化的豐富復雜性,也會難以察覺其中動態的權利博弈過程1。顯然,這樣的后果是看不到“美學”內部的支配/從屬權力對抗關系,從而會使某種強勢主導文化的霸權主義自然合法化,造成天然統治/奴役的文化不平等結構等,因此一個更為嚴重的文化生態問題凸現出來。
在法國詩人波德萊爾那里,法國十九世紀都市的魅力已然被其暗含的不平等所裹挾,香榭麗舍大街通過空間的改造,把走在這條街上的人們敘述為正常和合理的國家群體;而這條街的富麗堂皇不僅僅給人一種帝王般的感受,也暗示著衣衫襤褸的人成為這個空間里面的被排斥者,使他們自慚形穢。所以,街景的美化事實上加深了都市的階級裂痕和身份差異。視覺愉悅后的沮喪是無奈的,這條大路使得騎馬者和駕車者可以在城市中心全速奔馳,又無形中使得行人寸步難行。故事的版本在今天的中國正巨量復制與演繹,城市空間美學的分異加劇了身份、階層的隔閡,這類社會空間現實正悄無聲息地普遍發生。
在主流的話語中,舊城改造與更新無一不是建立在系統化、整體性的現代邏輯中,諸如繁榮城市經濟、緩解交通壓力、提升城市品位、促進社會和諧的綜合性工程,大規模啟動舊城更新,一種盼望已久、即刻煥然一新的城市美化運動開始了。其主導性的美學語境是,整個舊城改造工作完成后,城市面貌將煥然一新,人居環境的文化品味也將得到極大提升。城市新景在一系列預設的圖像中走向現實,城市景觀呈現的藍圖逐漸成型,在那些美麗現代風景的臆想中,舊城人居與居住的草根文化就顯然成為了“歷時性”的過往篇章。在這一話語中,舊城人居生活,尚未遷入新居之族群的那些日常、那些雞零狗碎、生活片段都將顯得極為不美,也因此將極為脆弱。
在追求現代化的城市更新情境下,不同的居住空間類型,包括不同生活年代的居住空間、人居活動已經全然被打上了“先進”與“落后”、“高級”與“低級”的心理烙印,如優雅的別墅、生活局促的老城公租房,包括近年來出現的城中村“蝸居”現象,不同年代、產權、居住狀況的人居,這些人居空間由于經年累月的人居互動,形態的多樣化反映著不同歷史時期、不同社會階層的真實需求,其感官差異必然是極大的,既然不能貶低其現存價值,也應該承認不同的客觀外在,也就必然需要以尊重不同的社會階層、歷史文化為前提。例如,很多老式公房室內居住面積窘困,在外立面和建筑周邊曬被子和衣服就是一種生活的必然需求,老屋子門口的街巷就是各種日常生活的瑣碎之地,再如夏天炎熱,南方城市歷史中竹床、竹椅戶外盛行,但是也催生了街頭文化和鄰里政治,形成了獨具城市個性特色的景觀美學,留存于人居記憶的深處。今天在空調房內的城市居民是否還需要這樣的人居美學呢?基于現代化的人居主體預設其實已經排除了那些仍然依賴自然通風和公共空間的居住需求,也完全排除了某些社會群體所依賴的傳統的生活方式,盡管這些傳統方式并不完全是受迫于經濟條件而被動的選擇。
正是在這樣的價值導向下,空間差異性就此被抹平也就變得具有了所謂現代性的道義,結果是代表不同背景的生產生活方式的消滅及其人居空間的均質單一化。值得反思的是,經由人居生活空間華麗轉身的對比之后,在追求人居這一日常生活美的同時卻形成了對真正的日常生活排斥的悖謬現象。
接下來更為具體的問題出現:漫溢的美學霸權可以做到全景控制嗎,這涉及到一個技術問題。在人居環境的設計與建設、維護與使用的多個環節,其實已經全面滲透了這樣一種已然賦予了需要“顯”還是“隱”的不同層次的美學架設,現代景觀的更新便具有了充分的正當性。例如對于城市中不同的街道使用,城市管理部門會根據“美學”的原則進行設定,對于那些重要的街道景觀進行嚴格的規訓的活動限制,一切有可能有礙觀瞻的活動禁止。對于一時較難控制的街巷空間便暫時寬松(但邏輯前提是可隨時控制),因此,分類化的技術決定了美學的可控性,筆者在某城市新建的靚麗街景與公園中經常發現,在長椅上睡覺這樣一個普遍的休閑行為,然而卻會當場被管理人員勸止的,這些管理語言包括“需要共同維護市容美觀”之類的邏輯。市民景觀為何會變為潔癖者的樂園?筆者猜測這并非簡單的偏好問題,而是基于美學推廣邏輯的理性策略。試問,若是靚麗街景被如此“誤用”,如此不美,那么城市更新的美學生產邏輯還何在呢?
因此,在城市更新的過程中,隨著舊城出現了對城市土地的強勁需求與大規模改造的熱潮,舊城美學特征與城改模式勢必會發生較多的矛盾問題,首先巧妙區隔、分類,而后隱藏與遮蔽那些不美的,則是順利推廣新美學并進行美學空間再生產的必要方式。

圖1 某街景美化效果圖

圖2 店招統一后的尷尬
在這張典型的舊城更新的街景美化效果圖中,美化的意圖和設計概念是顯然的:統一的、新的又有變化的“景觀”理念是對雜亂老舊外貌的美學提升,甚至上下圖的黑白與彩色的并置也在傳達“變美了”的信號。然而,仔細分析,立面的整齊是重要的,材質與符號是重要的,甚至為了突出視覺重點進行局部的拆除與置換也是可行的。然而在當下國內這一普遍的美化中,少有人追問那些老建筑在歷史中的真實細節與信息,更無暇去討論這些房屋界面被破壞和粗暴改變的同時對于原有居民日常生活的影響等問題。更由于這種美化往往不需要住戶承受成本,因此似乎物質上的美化更新天然就是一種恩慈。
杭州中山中路“南宋御街”改造,就是一個城市老街道華麗轉身的典型的案例,在該區傾力打造之下,原來的主要服務于普通老年市民生活的中山中路成為了杭城又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南宋御街”,2009年盛大開街,設計定位是打造杭城歷史上最繁華的歷史街區。與國內其他商業歷史街區一樣,目標毫無例外地是塑造歷史美,“行走在這里,讓人仿如穿越了近千年的時空隧道”。整條御街就定義為“一條貫通古今中外的藝術長廊”,按照某領導的比較直觀的說法:“少一些擦皮鞋的小販,多一些街頭藝術家。”
我們再次看到改造后的老街道的華麗轉身現象,但這里主要關注一個較細節的更新現象——普通店招的統一更新,杭州中山中路沿街的居民樓門面店招(圖2),在這樣的街景美化運動中,被嚴格包裹上統一規格大小、統一裝飾符號的邊框,從信息傳播的角度,店招具有店鋪業種與業態特征表達的需求,經營者希望傳達的個性化信息也常常隱含于店招的各種形象細節中,但強制推行的美麗統一的圖框紋樣與實際店鋪的招牌表達的結合出現了怪異的面貌:在圖2、圖3中,其中多個店鋪實際大小需求與劃定的比例完全不一致。不僅如此,硬套上的中式古典邊框與不同風格的招牌的組合反而顯得怪異而更加混亂。
不僅是店招,甚至窗臺、空調機位與整個外立面都被包裝,已經從頭到尾地美化了,以求風格純凈統一。然而,曬被子仍然成為了現代化立面上的一道無法協調的風景。既然如此,是該禁止曬被子呢,還是繼續找頂尖的設計師研制一種外立面曬被子的遮蔽方案呢。在這樣一種 “馴化”美學的思維邏輯中,我們需要更加警醒的是,為什么老房子窗外曬著暖陽的平實的生活美學,突然在某種所謂城市福利的享受中變得格格不入甚至會自慚形穢呢?

圖3 沿街立面的改造

圖4 傅中望的作品《收.藏.洗.曬》
曬被子的問題讓人聯想到藝術家傅中望的作品,《收.藏.洗.曬》在湖北美術館展出1《收藏洗曬》是湖北美術館館長傅中望的作品,他在湖北美術館將洗衣盆、上世紀80年代的老式洗衣機和鐵衣架收集到一起,長竹竿、各式衣服從二樓晾到四樓,猶如彩色萬國旗。,引發網友對藝術家吐槽,為什么我曬的衣服就不是藝術品呢?具有戲謔意味的是,筆者更認為觀眾這句話本身就是藝術家對城市美學定義所謂權威者們的間接發問。老居民區常見的尺度夸張的晾衣架,在滿足日常生活必須的同時,也必然具有一種實用的美學。這不禁讓人想起"羊大為美"的道理來,《說文解字》中說:“美,甘也。從羊,從大。羊在六畜主給膳,美與善同意。”羊成為美的對象和社會生活中畜牧業的出現是分不開的,作為生活資料的重要來源,是人類可親的對象。對原始人類來說,還有什么東西比又肥又大的羊能使其感到美呢?美與主體實踐是密不可分的。產品和空間因功能而美;當美背離了“善”之功能,徒有其表其價值還何在呢?這樣的街道美學似乎完全不與當下的現實生活相融,由于空間與功能的“形神分離”,某些傳統風格形式的存在與現有的商業環境已經缺少本質的內在關聯。這些環境與要素之間顯得非常突兀怪異。在矯揉造作的物質更新中,掩飾不住內在的虛假,大眾對街道空間的閱讀也完全失真。然而在這場人居設計美學的運動中,似乎還不僅僅是走上形式主義道路。

圖5 街景對比圖
圖5中,上圖香港的街景和下圖國內城中村,這兩張圖應該存在較強的相似性,或者說景觀特征都是一樣的,數量眾多的小廣告、眼花繚亂的顏色。這意味著這兩個地方都有某種自由競爭的商業環境,廣告密集說明充滿競爭活力,廉價的小型廣告擁擠在街頭,表面這里能夠容納中低端商業活動的發展。兩者都是一種零亂的街道美學,也是一種生動、愉悅、游戲般的街頭文化。盡管香港街景更具有某種微妙的內在規范性,例如懸掛的位置似乎略微統一。但是香港的這些巷道街景與現代化靚麗街景并存,更大的商業空間和更醒目的招牌并不影響這些小商業展示的存在。有些街道成為民俗生活旅游的代表。而城中村不僅成為“臟亂差”居住形態的代名詞,而且在城市更新中更多貼上了負面標簽,如人口雜亂、犯罪高發等,在今天的城市更新與美化運動中已經大量清除干凈,而最有效的美化無疑是拆遷后另建更整潔現代的商業和居住區,即使不能馬上拆除,由于有礙觀瞻往往也要嚴加規訓和管制。 “混即是亂”、“無序即失控”的審美誤區不斷加劇對于生活功能的偏解。然而簡單化甚至苛刻的空間治理,更剝奪了弱勢群體的生存權利。如同簡.雅各布斯在《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的前言中所做的描述:“有一種東西比公開的丑陋和混亂還要惡劣,那就是戴著一副虛偽面具,假裝秩序井然,其實質是視而不見或壓抑正在掙扎中的并要求給予關注的真實的秩序。”1簡·雅各布斯著,金衡山譯.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M].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3
高明的城市化妝術,除了加重迷幻,還能如何?周志強提出,所謂“景觀”就是都市力求把自身的意義關閉在人們的視覺美學之中的城市形式,它通過引導公眾審美地看待都市的所謂“自然層面”的形象,讓人們遺忘其內部的權力與資本造就的享樂、霸權和欲望的空間內涵,實現這種美化的另一個作用,就是不斷激發居住者對城市的浪漫想象,同時卻遺忘都市的現實社會差別2周志強.景觀化的中國——都市想象與都市異居者[J].文藝研究.2011(4):90,不難看到,伴隨著街景美學從“低級”上升到“高級”,在諸多社會文脈的流逝與破壞的同時,是老城區“紳士化”3紳士化根據英文“gentry”一詞引申而來,主要指中產階層家庭進入貧困下層階級社區的過程,從而改變社區的社會結構。的過程,傳統街區空間的族群即便沒有遠走郊外,他們的生活痕跡和生命體驗也必然被旖旎的霓虹所淹沒。無論是在歷史環境的利用還是在后續運營的組織上,躲藏在美學更新下的依然是資本利益最大化的原則。在具體空間改造過程中,完成的是歷史與資本空間聯姻及其利益關系再造,技藝之精與形式之美掩蓋了人居空間內在的空虛,人居景觀與日常相脫離,真正的文脈關系已經割斷,這種審美只能證明是一種異化的趣味,然而對人居真實性的遮蔽,達致對人居活動進行規訓、排除的機制,才是這一美化運動的實質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