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茜
內容摘要:徐志摩是海內外學者均關注的著名作家和翻譯家。“英語世界的徐志摩”指以英語為載體發表的、以徐志摩其人其作為研究對象的論著。近三十年“英語世界的徐志摩”譯介與研究較前有著新動向,具體表現為徐志摩作品被譯介程度的增強與影響研究的發展;研究范圍進一步拓展;研究方法及思路趨于多元化。此外本文也指出了研究中出現的一些問題。
關鍵詞:英語世界 徐志摩 述評
徐志摩(1896-1931)不僅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著名作家和翻譯家,也一直為海外學界關注研究。本文整理徐志摩作品在英語世界的翻譯現狀,研究以英語為載體發表的、以徐志摩其人其作為研究對象的論著(包括專著、傳記、學位論文、期刊論文及書評等),即所謂的“英語世界的徐志摩”。英語世界的徐志摩研究有助于了解他者視野從而給國內的徐志摩研究、中國現代新詩研究等提供啟示和借鑒;對此論題近三十年的情況作出綜述,亦可使我們把握該論題在學界的研究動態、研究特點和問題所在,具有一定的學術意義。
近三十年“英語世界的徐志摩”譯介與研究的發展主要體現于三個方面:一是徐志摩作品被譯介程度的增強與影響研究的進一步發展;二是研究范圍有所拓展;三是研究方法和研究思路更趨多元化,出現了一些對徐志摩作品頗有新意的評價和詮釋。
一、徐志摩作品英譯及影響研究
作為著名作家,徐志摩的作品當然會被譯介到西方。早在1936年哈羅德·愛克頓(Harold Acton)便與陳世驤合編了Modern Chinese Poetry(《中國現代詩》),該書是中國第一部新詩英譯選集,里面選譯了徐志摩的十首詩。此后在Robert Payne、許芥昱(Hsu Kai-yu)編譯的詩集中也收錄翻譯了徐志摩的部分詩作,不過此類詩集為數寥寥。但是在1984年后這種情況出現了改觀。據本人不完全統計,1984年后收錄徐志摩詩歌的漢詩英譯詩集數量有較大幅度的增加,路易·艾黎(Rewi Alley)于1984年編譯的Light and Shadow Along a Great Road: An Anthology of Modern Chinese Poetry (《大道上的光影:中國現代詩選》)中收錄了徐詩《五老峰》(“The Five-old-man Peaks”);1992年奚密(Michelle Yeh)在其編譯的Anthology of Modern Chinese Poetry(《中國現代詩選》)中收錄翻譯了徐志摩的《哀曼殊斐兒》(“Elegy for Mansfield ”)等十首詩;另外龐秉鈞、閔福德和高爾登在1993年編譯的《中國現代詩一百首》(100 Modern Chinese Poems)、2008年編譯的《中國現代詩選》(Modern Chinese Poems)中分別收錄徐詩三首和兩首,并且這兩本書都是漢英對照版;1995年Joseph S. M. Lau與Howard Goldblatt在編選的The Columbia Anthology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哥倫比亞中國現代文學作品選》)中收錄徐詩三首;1998年中國文學出版社編的漢英對照版《中國文學:現代詩歌卷》(A Retrospective of Chinese Literature)收錄了徐志摩的《沙揚娜拉》(“Sayonara”)和《再別康橋》(“ Saying Goodbye to Cambridge Again”);2007年Jason Steuber在China: 3000 Years of Art and Literature(《中國三千年文學與藝術》)中收錄了徐詩一首;2009年唐建清、李彥選編的《中國文學選讀》(Chinese Literature: A Reader)中收錄了英漢對照的徐志摩詩三首;特別要提及的是張夢井、杜耀文編譯,加拿大學者Sandy Elsdon 校勘的漢英對照版《中國名家散文精譯》(Translation of Famous Chinese Essays),里面收譯了徐志摩的散文名篇《翡冷翠山居閑話》(“Digression of Life in the Feilingcui Mountains”),通過該書徐志摩的散文首次被譯介,可說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由上述可見,西方與中國的學者都為徐志摩作品的譯介做出了努力。近三十年徐志摩作品至少在九本詩選或文選中被譯介,與1936至1984年這約五十年間僅有三本形成鮮明對比;并且近三十年徐志摩作品中除了詩以外散文亦被譯介推出,這是徐作英譯的新動向,不同體裁的徐志摩作品在英語世界傳播,有利于許多國外的研究者加深對徐志摩的了解——徐志摩不僅是知名詩人,也是一位散文大家。
1984年前論述徐志摩受到西方作家影響的論文主要以美國著名漢學家白之(Cyril Birch)在1977年發表的“Hsü Chih-mos Debt to Thomas Hardy”(《托馬斯·哈代對徐志摩的影響》)為代表,白之認為謁見過哈代的徐志摩“從哈代的榜樣中吸取了巨大的力量——不停地運用各種格律和詩體形式進行試驗”[1];徐詩中的某些意象、事件及憂郁格調也可見哈代影響等。此論一出,應者頗眾。但近三十年來,一些學者發出了新的“影響論”。
譬如著名瑞士漢學家馮鐵(Raoul David Findeisen)在其1997年撰寫的“Two Aviators: Gabriele DAnnunzio and Xu Zhimo”(《兩位飛行家:鄧南遮與徐志摩》)中論及兩位作家:曾在一戰中任飛行員的意大利著名詩人加布里埃爾·鄧南遮(Gabriele DAnnunzio)和經常在作品中表達想飛欲望、在現實生活中也愛乘坐飛機的中國詩人徐志摩。該文列舉徐志摩曾將鄧南遮的戲劇《死城》等作品部分譯成中文、并曾撰寫一系列評論鄧南遮的文章的事實,并援引細節證明徐志摩的戲劇《卞昆崗》顯然以鄧南遮的《死城》為模本,且《卞昆崗》中也融合了鄧南遮另一部戲劇《杰奧康德》的主題;徐對鄧南遮《死城》的興趣還促成他寫成自己的小說《死城》。
又如美國學者格洛麗婭· 比恩(Gloria Bien)在其專著Baudelaire in China: A Study in Literary Reception(《波德萊爾在中國:文學接受研究》)中用了一小節的篇幅探討法國著名詩人波德萊爾對徐志摩的影響,認為“波德萊爾作品的兩方面:同情窮人和在丑中發現美出現在徐志摩的作品里”[2],并舉例說明徐詩《叫化活該》讓人想起波德萊爾的《窮人的眼睛》,認為兩首詩中都存在著窮與富的對比;徐詩《古怪的世界》令人想起波德萊爾的散文《寡婦》。我們知道波德萊爾是徐志摩鐘愛的作家之一。徐志摩曾翻譯波德萊爾的詩《死尸》,并發表《波特萊的散文詩》對波德萊爾大加贊賞,所以說徐志摩受到波德萊爾影響確實并非無稽之談。但是格洛麗婭· 比恩僅把徐志摩的個別詩篇與波德萊爾作品相提并論,所作的可謂浮光掠影式的研究。
Ersu Ding在“Repositioning William Wordsworth in Contemporary China”(《在當代中國重新定位威廉·華茲華斯》)中論及英國詩人華茲華斯對徐志摩的影響,徐志摩本來也曾翻譯過他這位英國同行的詩;認為華茲華斯詩中對個人情感的表達、日常語言的使用、對平常事物的表現這些特征也折射到徐志摩的詩中。香港中文大學Xiang Liping的碩士論文“Hsü Chih-mo's indebtedness to Katherine Mansfield”(《凱瑟琳·曼斯菲爾德對徐志摩的影響》)探討英國著名女小說家曼斯菲爾德對徐志摩的影響。上述學者撰文探討西方作家對徐志摩的影響,是比較文學影響研究的經典成果。
二.徐志摩詩文翻譯研究、身份研究及其他
以往的學者常對徐志摩的生平、思想及交游進行介紹考證、或對其詩作進行細致的文本分析,雖然近三十年來學者仍持續開展這兩方面的研究,但徐志摩研究的領域已經擴大,并且一個顯著的特色是許多論者開始重視徐志摩也是一位翻譯名家的事實,大力開展對徐志摩之詩歌翻譯的研究,特別是本世紀以來,涌現了較多以此為研究對象的博碩士學位論文。如張振林的“ The Translators Creativity in Xu Zhimos Poetry Translation”(《徐志摩詩歌翻譯藝術創新性》)等。
印度詩人泰戈爾來華期間的系列演講詞均由徐志摩翻譯。趙晶的“On the Realization of Metafunctions in Xu Zhimos Speech Translation”(《論徐志摩演說詞翻譯中語篇元功能的實現》)從系統功能語法的元功能理論角度切入,分析概念功能、人際功能和語篇功能在徐志摩演說詞翻譯中的實現。很多論者在討論徐志摩翻譯時都以徐志摩翻譯的詩歌為研究對象,趙晶此文探討徐志摩翻譯的泰戈爾演說詞,便突破了這種局限。
近三十年來學界對徐志摩的身份研究主要聚焦的是他中西文化交流大使的身份及作用,此方面的代表有美國學者帕特里西婭·勞倫斯(Patricia Laurence)的專著Lily Briscoes Chinese Eyes: Bloomsbury, Modernism, and China(《麗莉·布瑞斯柯的中國眼睛:布魯姆斯伯里集團、現代主義與中國》),在該書第三章中勞倫斯論述了徐志摩與布魯姆斯伯里的重大聯系、徐志摩與英國著名學者狄更生的交往。1925-1926年徐志摩還與聞一多等人一起成立了被稱為“中國的布魯姆斯伯里”的新月派。勞倫斯鋪敘細節、強調了徐志摩在中英現代文學互動中的積極作用,凸顯了徐志摩的文化交流大使的身份。學者劉洪濤說勞倫斯并未在徐志摩部分提供新的研究材料,但勞倫斯將徐志摩的貢獻提到一個新高度:“在她(帕特里西婭·勞倫斯)的描述中,徐志摩是布盧姆斯伯里集團三代人與中國詩人、作家、學者長達60多年交往的始作俑者。正是經由徐志摩、凌淑華、蕭乾等中國作家的旅行和交際,英中現代主義文學實現了互動。”[3]
新加坡學界的陳志銳(Chee-Lay TAN)和吳麗絲(Lai-Sze NG)在 “Two Tiers of Nostalgia and a Chronotopic Aura: Xu Zhimo and his Literary Cambridge Identity”(《兩重懷舊和一種時空氛圍:徐志摩和他的文學劍橋身份》)中認為徐志摩的留學劍橋促使他對劍橋經歷懷舊,在1922年回國后由于際遇不順又對在劍橋時瀟灑、無拘無束的自我懷舊——即論文所謂的“兩重懷舊”;徐志摩在其寫劍橋的作品中創建了“文學劍橋”(literary Cambridge),并使之成為中國讀者向往的“理想世界”(dreamland),徐志摩也因此擁有了一種“文學劍橋身份”。
徐志摩原配夫人張幼儀的侄孫女、美籍華裔作家張邦梅(Pang-Mei Natasha Chang)在1996年在美國出版了根據張幼儀的講述寫成的Bound feet & Western dress(《小腳與西服》),其中描述了張幼儀與徐志摩的婚變。徐志摩在張幼儀懷上他的第二個孩子時態度冷漠、不辭而別,在張幼儀獨自生下小孩后回來也只是為了辦理離婚、對這個不滿三歲便早夭的兒子彼得也從未盡過絲毫責任,不禁令讀者嘆息。不過張幼儀說在離婚后徐志摩與她反而相處得更好,徐志摩也寫過一篇散文《我的彼得》以表達自己的失子之痛。這是繼梁錫華在1972年為徐志摩寫的英文傳記后的又一部讓人深入了解徐志摩其人的著作。
三.研究方法的多元及研究中存在的問題
近三十年“英語世界的徐志摩研究”的發展還體現為新的研究思路與方法的出現。文學理論的發展開拓了研究者的視野,也為徐志摩作品的詮釋提供了有力的支持,有的論者從文化研究立場進行研究。如Li Zhimin在 “ The One-Way Model of Cultural Interaction: Literary Interactions between China and Cambridge”(《文化交流的單向模式:中國與劍橋之間的文學互動》)中認為,鴉片戰爭后在西方的壓力和影響下,中國喪失了自身的文化獨立、與西方的文化交流也呈現出一種被動接受的單向模式,這種特征可通過曾居留劍橋的中國詩人徐志摩的情況來說明。徐志摩因著要“拯救”中國的時代熱情去美國學經濟學,卻終在英國劍橋大學被激發出詩才,成為一代詩人。并且徐志摩也與許多時人一樣,是急于吸收西方文化價值觀以取代中國的價值觀的。作者援引徐志摩的《再別康橋》為例,認為這首名詩的成功因素之一是徐志摩采用了英語謠曲中的abab模式,并且“《再別康橋》的流行揭示出當時中國人的精神狀態,中國民眾對于西方的欽佩贊賞,當然贊賞的原因并非是對西方文化的了解或是與西方人的友誼,而是因為中國已被打敗,且常被羞辱。”[4]袁佳儀的 “A Cultural Comparison of Female Metaphors in William Wordsworths and Xu Zhimos Poems ”(《威廉·華茲華斯和徐志摩詩作中女性隱喻的文化比較研究》)深入挖掘徐志摩詩作背后的文化蘊涵。文化研究方法的使用也是一個引人注目的現象,如宋延輝在 “ On Xu Zhimos Translation of English Poetry in Light of Field-habitus Theory ”中以皮埃爾·布迪厄的場域-慣習理論(the field-habitus theory)為指導分析徐志摩詩歌翻譯的選材偏好、翻譯策略及翻譯接受問題。此外文學理論的發展亦為論者提供了許多新的解讀渠道和理論支持。如李勁超的 “ The ?Influence of Xu Zhimos Poetry Translation on His Poetry Writing — a Functional Stylistic Perspective ”即《功能文體學視角下徐志摩詩歌翻譯對其詩歌創作的影響研究》等。
回顧近三十年英語世界的徐志摩研究,我們可見徐志摩作品在英語世界被譯介程度的增強;研究者的隊伍日益壯大、研究的范圍和方法有極大拓展的可喜狀況,但是也不能忽視研究中出現的一些問題主要表現在徐志摩散文及其他體裁作品研究、徐志摩總體研究的缺失。
徐志摩不僅是著名詩人,也翻譯了許多國外的詩作,同時還是一位散文大家,并創作了戲劇、小說等其他文體的作品。近三十年英語世界的徐志摩研究側重研究其詩歌創作及翻譯活動,對其散文、小說等其他體裁作品的研究則幾乎為零。也鮮見對徐志摩進行總體研究的作品。這些研究缺失也是有待大力彌補的研究空白,或許會成為未來英語世界的徐志摩研究的走向。
[本文基金項目:2014年度寧波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英語世界的徐志摩研究(G14- ZX23)”。]
參考文獻:
[1]Birch, Cyril. “Hsu Chih-mo's Debt to Thomas Hardy”. Tamkang Review: A Quarterly of Comparative Studies between Chinese and Foreign Literatures 8.1 (1977): p.9
[2] Bien, Gloria. Baudelaire in China: A Study in Literary Reception. Newark: University of Delaware Press, 2012 p.99
[3] 劉洪濤.徐志摩與劍橋大學[M]. 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184
[4] Li Zhimin. " The One-way Model of Cultural Interaction: Literary Interactions between China and Cambridge ?Cambridge Quarterly 3( 2012): p.121
(作者單位:浙江萬里學院文化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