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2014年難得一見的史詩巨制,《四十九日·祭》剛拉開帷幕不久便一直輿情沸騰。首播當天,網絡話題量已突破兩億。這部劇不是重口味,也絕非強情節,它文火慢燉、碎石鋪街的風格,幾乎勘正了此前熒屏中關于南京大屠殺這段歷史的常見誤導和紕漏,用深厚的劇本、走心的表演來打造口碑。例如,其制作上的美術細節,就非常符合原著小說《金陵十三釵》所強調的電影鏡頭美感的特點。
能把電視劇拍出電影的質感,中國電視劇導演中唯有張黎能不辱其名,且一以貫之。“攝而優則導”,這是許多著名導演的發展軌跡,從張藝謀到顧長衛再到張黎,作為北京電影學院78屆攝影系的同班同學,以風格化影像常為外人道的三人,早已是國內影視圈響當當的人物。與張藝謀、顧長衛一門心思搞電影創作不同,曾在《紅色戀人》《紅櫻桃》《大腕》《天下無賊》等電影中擔任攝影的張黎,自從當起了導演,就一頭扎進了電視圈。《走向共和》《大明王朝1566》《人間正道是滄桑》……長于“宏大敘事”的張黎一再展示了自己在群像塑造上的精準和對歷史的一再發問,那些亦正亦邪、難以用簡單的“好壞”來形容的主角們,給觀眾帶來了一次又一次的震撼。
在其新作《四十九日·祭》中,張黎的“宏大敘事”被細碎而真實的人性抗衡所取代,藏身于教堂中的風塵女和女學生構成了全劇的一對重要矛盾,她們彼此輕視,為了一個土豆、一口水而吵架甚至斗毆。正如張黎所說,《四十九日·祭》講的是一個“生存”的故事,在災難面前空談大義總顯得蒼白,當她們努力“活著”的欲望被侵略者輕易地打碎,這種“難”與“易”會更讓人明白這場浩劫的殘酷。在采訪中,張黎反復強調一句話:“有些罪過只能補贖,不能洗刷,這是巴爾扎克的態度,也是我創作《四十九日·祭》的態度。”
《四十九日·祭》的用心體現在每一個對格局的豪邁和細節的推敲。故事開篇已把各個人物塑造得異常立體,或鮮明、或內斂、或潑皮,皆是獨特并富有感染力的角色。每個人物對戰事及身邊人的視角,也被充分闡述了,足見其刻畫戰爭眾生相的深度及功力。雖說它的開首不以戰事前線來博取觀眾的眼球,可是,透過孟書娟的相機鏡頭,觀眾更能體驗到戰爭中普通老百姓的恐懼與不安。之后,在戰火蔓延的喧囂下,南京城里關系復雜的各路人物,一對對奇妙相遇,也為劇情本身帶來了許多戲劇張力。如法比原本想要的只是飽足的生活,趙玉墨僅希望擁有一個男人無條件的信任,孟繁明求的是親人的安全,戴濤想守護的是作為軍人保家衛國的信念,英格瑪神父則始終保持著永不動搖的信仰,他們每個人都帶著不可抹去的過往,慢慢聚攏在一起共同求生。可以說,從民族及個人情感的發展、人物的塑造到制作的細致度,這部戲都蘊藏有巨大的故事魅力,觀眾在慢慢看戲的過程中,絕對能有所收獲、有所感悟。
隨著《四十九日·祭》劇情的不斷深入,越來越多的媒體及公眾賬號開始熱推其劇集亮點:主創解讀、幕后爆料、劇集現象等策劃文案層出不窮。更有權威媒體專門整理劇集收視群的具體對象,分析、總結哪一類人最愛看《四十九日·祭》、為什么愛看、好看的點在哪里……一時間,觀眾歡呼“國產劇終于迎來了2.0時代”;業內振奮“如此制作誰說國產劇沒有市場、沒有良心”;媒體評價“不走尋常路的成功抗戰劇”,其話題口碑之強大可見一斑。
在新意彷徨、制作粗糙的時代,能出現《四十九日·祭》這樣沉得下來的品質劇是值得高興的。即便一個時代有再多的喜劇、鬧劇、荒誕劇,也不能完全取代人們對歷史正劇的需要。當然,對于真正制作精良、講究底蘊的正劇來說,也有好看和不好看的區別。而眼下的這部《四十九日·祭》酒香不怕巷子深,隨著后續反響逐漸挖掘,其口碑、收視亦得以繼續發酵,為國產劇掙回了顏面。同時,這些也讓我們相信,真正的品質之作是不會為看似浮躁的市場所排斥的。
Q:關于南京大屠殺的影視劇很多,為何還要選擇這一題材?
A:在我看來,關于南京大屠殺的影視劇不是很多,而是太少,全世界關于紀念猶太人大屠殺的影視劇到現在還有很多人在拍,跟他們相比,我們做得遠遠不夠。我很喜歡一部捷克電影,叫《利迪策大屠殺》,講的是二戰期間納粹對一個有400多人的小村莊的屠戮。最讓我有所感觸的是,事到如今,很多捷克人還是會給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利迪策”,紀念當年的死難者。反觀我們國家的年輕人,都知道有南京大屠殺這回事,但到底發生了什么很多人并不明白,這種意識的欠缺很讓人心痛。
Q:在拍攝這部劇之前,您做過哪些功課?
A:籌備這部電視劇,最多的功課其實是做在對歷史資料的查閱和整理上,這個題材容不得我們有一絲松懈和怠慢。在查找和尋訪的過程中,有一些事讓我很感動,在南京當地,很多民間組織一直在對南京大屠殺進行調查、取證和研究,盡管日本方面一直在試圖否認真相,但他們從沒有放棄。就在今年,我們紀念南京大屠殺的第一個國家公祭日就要來了,我很高興。對于已經發生的慘案,我們可以寬恕,但歷史絕不容許忘卻,這也是我拍攝這部作品的態度。
Q:面對南京大屠殺這樣沉重的題材,《四十九日·祭》在拍攝過程中面臨的最大困難是什么?
A:當我們不斷地挖掘歷史、接近歷史的時候,心理壓力無疑是最大的。就像張純如在完成《南京大屠殺》后難以承受史實的創痛而選擇自殺,羅曼·波蘭斯基70歲才首次碰觸猶太人大屠殺題材、拍出《鋼琴師》,當大量史實撲面而來的時候,人類最丑陋的一面暴露無遺。太多太多慘劇讓人不忍直視,太多太多的犧牲和救贖讓人感動,這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同時也更讓我明白一點,就像巴爾扎克所說:“有些罪過只能補贖,不能洗刷”。
Q:選擇這樣一個題材,剛好選在紀念日的那一個月播映,那這部劇要承擔的責任或多或少都偏沉重了一點,作為導演您創作的初衷一是審視,二是警醒,這兩點在劇中是怎樣體現的?
A:作品完成之后就不再屬于創作者了,所以我并不想去提示觀眾你應該怎樣看、應該看到什么,他們自己看到了什么更重要。我所想要表達的都已經呈現在了我的作品里,我相信我的觀眾具備這種獨立思考的能力。
Q:在導演的身份之外,您還是一位優秀的攝影師,在《四十九日·祭》里,我們可以看到攝影非常的風格化,您認為這是一種什么樣的風格,或者您想要呈現的是一種什么樣的風格?
A:總體來說風格偏紀實性,但《四十九日·祭》畢竟是一部影視作品,而不是一部攝影作品,所以攝影不應該喧賓奪主,貼近主題、更好地為主題服務,那它的作用就達到了。這部劇,從整體的影像風格、背景音樂包括人物造型等,我們想要呈現的是那個年代的精神真實,而非外部真實,一部作品的整體和諧很重要。
Q:劇版和電影版最大不同是什么?您如何評價電影版?
A:最大的不同就是篇幅不同,要是從主創者的角度來看,其實沒什么不同,因為在創作的過程中,我們都要努力做到自我的剝離,達到一種無我的狀態,任何一部嚴肅的作品都是創作人員獨立思考、獨特感受的一種載體,所以沒什么可比性。如果非要比的話,我希望這種比較越多越好,不要因為害怕題材的重復而拒絕一個好的題材,比如南京大屠殺,如果通過比較我們能做得更好,那這種比較就是良性的、有意義的。從我個人來講,我很欣賞藝謀的作品,我也推薦我的幾個日本朋友看過,他們都覺得特別震撼,我覺得這部作品很完整、很有意義。
Q:那與電影版相比,《四十九日·祭》有沒有什么優勢,優勢在哪里?
A:優勢就是咱們前面提到的——篇幅。因為篇幅更長,所以我們擁有更大的空間去塑造人物、豐富人物關系。人物“立”起來以后,事件的發生就有了充分的理由,這有助于讓整個故事顯得更真實、合理、震撼。
Q:拍攝過程中,您印象最深的是哪場戲?
A:《四十九日·祭》的最后是一場罪行清算的戲,原本這場戲是沒有的,后來經過我們的反復商議才決定加上。抗戰勝利以后,在南京進行了一場審判,玉墨沖到法庭里說了一句話,她說:“你們審判這幾個人有什么用,過去的日子回不來了”。在那種浩劫中,死去的人是不幸的,活下來的人也完全被毀了,他們的一生都將活在戰爭和死亡的陰影下,這種傷痛是我們所無法體會的。《四十九日·祭》里的魏特琳女士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物,在她的庇護下,上萬婦孺難民得以幸存,在長期的繁重勞動和巨大的心理壓力下,她的精神徹底崩潰了,最終在美國的家中選擇自殺。這樣的事例太多了,戰爭帶來的創痛遠遠超乎我們的想象。
Q:嚴歌苓的作品往往是從女性視角書寫,《四十九日·祭》是不是一部女性視角的作品?
A:原作將書娟作為了整個事件的目擊者,從她的視角來審視了這場災難,但在《四十九日·祭》,視角不再局限于孟書娟這個人物。妓女、女學生、教堂神職人員、戴濤等堅持抗戰的軍人、日本人,還有安全區的拉貝、魏特琳女士等,多視角而不是單視角還原南京大屠殺真相。所以,與其說是“女性視角”,不如說是“平民視角”。
Q:您的作品基調向來宏大,像《走向共和》《大明王朝1566》《人間正道是滄桑》等,您對這種重大歷史題材有所偏好嗎?
A:其實并不是我對這些題材有偏好,而是我們這輩人的教育、成長環境注定了我們擁有一種責任感。其他題材并不是不好,只是也許不適合我。我的年齡也在這兒了,自然會沉穩一點。我不知道這對于我來說算是局限還是什么,但對于《四十九日·祭》這樣的作品,我相信這種“局限”是有好處的,它會提醒我在創作中時刻保持警醒、保持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