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悲劇《李爾王》中的瘋癲意象

摘 要：意象的精妙運用，是莎士比亞最令人嘆服的藝術成就之一。在作品《李爾王》中，他巧妙地將瘋癲意象運用到作品之中，融現實與象征、崇高與荒誕、偉大與渺小為一體，形象地描繪了一個充滿矛盾的時代，一個脫節混亂的國度，一個顛倒悖論的世界。本文擬在通過文本細讀的基礎上，分析《李爾王》中的瘋癲意象，并就此分析莎翁瘋癲意象所傳達的文化意蘊。

關鍵詞：莎士比亞；李爾王；瘋癲意象

“瘋癲”一詞本是醫學術語，指個體生命在生存中喪失理智的病理性現象。福柯在《瘋癲和文明》這本著作中卻把“瘋癲”作為文明進程中的社會產物來看待，使“瘋癲”這一常人所認為的純病理問題上升到社會化的層面，揭示出許多與人類文明發展相關的話題。“瘋癲是最純粹、最完整的錯覺（張冠李戴、指鹿為馬）形式，它視謬誤為真理、視死亡為生存、視男人為女人、視情人為復仇女神、視殉難者為米諾斯。”[1]胡俊飛先生依據莎士比亞作品中“瘋癲形象”發瘋的原因、所導致的結果以及他們各自瘋癲的特點，將其大致分為四類：裝瘋型、逼瘋型、職業型和懲罰型。其中，悲劇《李爾王》至少體現了其中的三種：裝瘋型、逼瘋型和職業型。

一、瘋狂的國王

戲劇一開頭，李爾就表現出了他的瘋狂，他想僅僅憑借三個女兒公開用語言表白愛他的程度來分配她們可以得到的土地和權力。當小女兒考地利婭拒絕以富麗堂皇的言辭說出對他的愛時，他竟剝奪了考狄利婭本該擁有的一切。這一切無不顯示出李爾對事關國家、家庭等重大問題處理的荒誕不經，此時的李爾生理意義上是清醒的，但是他的精神世界卻是瘋癲的，如他的大臣肯特所說：“李爾發了瘋。”

當李爾失去權力以后，大女兒高納瑞和二女兒里根逐漸暴露了自己虛偽的面目，李爾在她們的步步進逼下，在生理意義上開始真正瘋了。首先是高納瑞得寸進尺地要減少李爾的隨從，李爾氣急攻心，變得思維混亂：

“這兒有誰認識我嗎？這不是李爾，是李爾在走路嗎？在說話嗎？他的眼睛呢？他的知覺迷亂了嗎？他的神志麻木了嗎？黑！他醒著嗎？沒有的事，誰能告訴我我是什么人？”

后來，李爾怒氣沖沖的離開高納瑞的領地，去投奔二女兒里根，卻沒想到里根比高納瑞更加無恥，“單是他一個人，我倒也很愿意收留他，可是他的那班跟隨的人，我可一個也不能容納。”在里根那里再次吃了閉門羹之后，李爾在盛怒中沖進荒野。這時他已到瘋狂的狀態：

“王上正在跟暴怒的大自然競爭；他叫狂風把大地吹下海里，叫泛濫的波濤吞沒了陸地，使萬物都變了樣子或歸于毀滅；拉下他的一根根的白發，讓挾著盲目的憤怒的暴風把它們卷的不知去向；在他渺小的一身之內，正在進行著一場比暴風雨的沖突更劇烈的斗爭。這樣的晚上，被小熊吸干了乳汁的母熊，也躲著不敢出來，獅子和餓狼都不愿沾濕它們的毛皮。他卻光禿著頭在風雨中狂奔，把一切托付給不可知的力量。”

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使得李爾在生理意義上真的瘋了。可是這時的他內心也充滿了悔恨和痛苦，不但看清了人世間的骯臟和罪惡，更是分清了里根和高納瑞的真面目，此時的李爾已經由一個相信君權神授、相信倫理秩序的君主和高傲的國王，變成一個內心充滿苦痛和悔恨的老頭。他在暴風雨中的控訴讓人最為震撼：

“戰栗吧，你尚未被人發覺、逍遙法外的罪人！躲起來吧，你殺人的兇手，你用偽誓欺人的騙子，你道貌岸然的逆倫禽獸！魂飛魄散吧，你用正直的外表遮掩殺人陰謀的大奸巨惡！撕下你們包藏禍心的偽裝，顯露你們罪惡的原形，向這些可怕的天吏哀號乞命吧！”

“我心靈中的暴風雨已經取去我一切其他的感覺，只剩下心頭的熱血在那兒搏動。兒女的忘恩，這不就像這一只手把食物送進這一張嘴里，這一張嘴卻把這一只手咬了下來嗎？子女的忤逆！啊，里根！啊，高納瑞！你們仁慈老父，慷慨地把一切都給了你們。這么一想我就氣得要發瘋，我避開這念頭，不去想它！”

瘋癲后的李爾完成了生存狀態的轉化，達到真正意義上的理智和洞察，癲狂的外表下是真正清醒、理智的內心。如愛德加所說“瘋話和正經話夾雜在一起，雖然他發了瘋，他說出來的話卻不是全無意義的。”福柯評論說，“這種癲狂的合理性在于它是真實的癲狂，以其粗野、難控制的語言極力宣揚自身所具有的意義；處在妄想狀態時，它就吐出其神秘的真理，并大聲為其良心辯護。”[2]

二、聰明的傻瓜

在《李爾王》中，“傻瓜”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對這個世界可以說是一個反諷。“屬于該類的‘瘋癲形象’也許是真正的瘋子或傻子，也許不是，或者介于兩者之間，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他們以‘瘋癲’為職業，以裝瘋（或真瘋）賣傻的形式來取悅別人。但他們又不是一般意義上所理解的瘋子或傻子，因而他們雖瘋，雖傻，卻又是充滿智慧的，《李爾王》中的弄人（fool）就屬于此種類型。”[3]弄人雖然被稱之為“傻瓜”，但是他卻是這個世界的明眼人，也是這個世界所發生的故事的一個最值得信賴的見證人。對于這個混亂不堪的世界，惟有他心知肚明，所以他給肯特一頂“傻瓜”的桂冠，也給李爾一頂“傻瓜”的桂冠。在傻瓜的眼中，李爾才是頭號的“大傻瓜”。我們來看看他們的對話：

弄人：聽了他人話，土地全喪失；

我傻你更傻，兩傻相并立；

一個傻瓜甜，一個傻瓜酸；

一個穿花衣，一個戴王冠。

李爾：你叫我傻瓜嗎，孩子？

弄人：你把你所有的尊號都送給了別人；只有這一個名字是你從娘胎里帶來的。

肯特：陛下，他倒不全然是個傻瓜哩。

再看下面這段對話：

弄人：老伯伯，你去請一位先生來，教教你的傻瓜怎樣說謊吧；我很想學學說謊。

李爾：要是你說了謊，小子，我就用鞭子抽你。

弄人：我不知道你跟你的女兒究竟是什么親戚：她們因為我說了真話，要用鞭子抽我，你因為我說謊，又要用鞭子抽我；有時候我話也不說，你們也要用鞭子抽我。我寧可做一個無論什么東西，也不要做個傻瓜；可是我寧可做個傻瓜，也不愿意做你，老伯伯；你把你的聰明從兩邊削掉了，削得中間不剩一點東西。

“fool”一詞在英語中有“傻瓜”的意思，又有“捉弄人”的意思，其嘲諷和批判的作用不言自明。在傻瓜貌似愚蠢、滑稽可笑的外表下面，蘊含著先知先覺的智慧，他外在表現出來的非理性反而以真正智慧的形式完成了對理性的嘲諷和反思。傻瓜是智慧的折射，作者借其顛倒的邏輯反諷了當時社會上的某些顛倒的現象。

三、裝瘋的哲學家

劇中的另一個瘋癲意象是愛德加，與李爾和傻瓜不同，愛德加是裝瘋賣傻。一個本性純良，像考狄利婭一樣深愛父親的人，為了逃脫長兄愛德蒙對他的追殺便連夜奔向了荒野，成了“一個最卑賤窮苦、最為世人所輕視、和禽獸相去無幾的家伙。”他裝扮成一個身穿裸露的、散發著臭味的衣服的瘋丐湯姆，瘋瘋癲癲，時而嘟噥“可憐的湯姆冷著呢”， 時而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但是他的內心一直很清醒理智，在荒野與李爾重逢以后，看到李爾的悲慘遭遇，他說：“國王有的是不孝的逆女，我自己遭逢無情的嚴父，他與我兩個人一般遭際，去吧，湯姆，忍住你的怨氣，你現在蒙著無辜的污名，總有日恢復你清白之身。”在荒野碰到瞎眼的葛羅斯特時，面對自己遭難的父親，他又說：在一個傷心的人面前裝傻，對自己，對別人，都是一件不愉快的行為。我不能再假裝下去了，可是我不能不假裝下去。”這說明愛德加一直都很清醒，無論在生理意義還是在精神意義上，更重要的是，莎士比亞在他身上寄寓了自己關于仁愛高尚的人性的理想，在瘋癲的群像中，最后只有愛德伽裹著的破爛不堪的“氈布”變成了法官的長袍，他成了主審官，一個“真正的哲學家”。

四、結語

在《李爾王》的藝術世界中，瘋子領著瞎子，傻子陪著瘋子，瞎子跟隨著瘋子一齊奔向了荒野。傅斯年說：“瘋子是烏托邦的發明家，未來社會的制造者。我們帶著孩子，跟著瘋子走，走向光明去。”[4]在這個意義上，瘋癲者恰恰是智者和真理的衛道士，在《李爾王》中莎士比亞借瘋癲人之口針砭時弊，通過瘋癲者完成對理性的審判，在瘋癲中寄寓了自己的理想。

注釋：

[1][2]米歇爾·福柯.瘋癲與文明[M].三聯書店，2004：29，26.

[3]胡俊飛.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中的“瘋癲形象”探析[J].四川戲劇，2008，06.

[4]傅斯年.可以觸摸的民國：現實政治[M].陜西人民出版社，2012.

參考文獻：

[1][英]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悲劇集[M].朱生豪譯.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

[2]華泉坤，田朝緒.《莎士比亞劇作<李爾王>中的象征》[J].上海外國語大學學報，2001.

作者簡介：孟現莉（1989–），女，河南周口人，全日制研究生，現就讀于中國傳媒大學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