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平安時期日記文學中第一人稱敘述類型探討

摘 要：平安時期的日記文學，是日本古代文學的一個高峰，它是除了物語以外的平安時期文學的最高成就。而日記文學中使用的第一人稱敘事方式對日本后世文學的影響深遠，甚至在當代日本文學中大量出現的“私小說”中也不乏對日記文學敘事方式的學習和模仿。本文主要就日記文學中所使用的第一人稱敘述的類型進行分析和探討，以此來加深對日記文學的認識。

關鍵詞：平安日記文學；第一人稱敘事；類型

第一人稱敘事是平安時期日記文學的主要敘事方式，但是這種敘事并非是千篇一律的，因為在這種文學體裁中出現的第一人稱敘事富于變化，它有多種多樣的形式，并表現出不同的藝術效果。下面我們將日記文學中的第一人稱敘事分為三類來進行具體的分析。

一、敘事者是“我”，主人公也是“我”

這種敘事者和主人公相重合的第一人稱敘事在日記文學中是最常見的一種形式，《紫式部日記》、《更級日記》還有《蜻蛉日記》的大部分采用的都是這種敘事方式。在這一類日記文學作品中，敘述者“我”敘述的是自己本人的故事，這樣可以給讀者帶來一種現場感，從而產生親切感。

日記文學中這種敘事者和主人公相重合的第一人稱敘事，與第一人稱敘事小說有所不同。第一人稱敘事小說中的“我”，即便是與主人公重合，這個“我”也往往是作者為創作而虛構的人物，與作者本身的區別是很明顯的。但是，日記文學第一人稱敘事中的“我”，不僅是敘事者與主人公的重合，也與作者本身存在著趨同性，這使日記文學在貴族女性中傳播時，形成對作者本身的投射，相同的身份，熟識的關系，使日記文學作品更具可讀性。

日記文學是具有強烈自省特征的文學體裁，而敘事者與主人公之間的重合敘事正是一個自我審視的過程。無論是《紫式部日記》、《更級日記》還是《蜻蛉日記》，記述的都是作者自己的人生經歷，作者在作品的選材中表現出很強的目的性，那就是在對自己曾經的生活進行回顧的過程中實現自我反省。比如，藤原道綱母在《蜻蛉日記》中寫道：“或許有人想詢問，嫁給了顯貴的女人生活如何，那么這本日記就是回答詢問的一個好例”。作者在日記中回顧了自己長達二十一年的婚姻生活，作為一個“嫁給了顯貴的女人”在這里向讀者展示的是自己的“生活如何”，但作為作者自己則是想找到應該“如何生活”的答案。《更級日記》也是如此，作者記述了自己從少女時代就開始的對物語世界的迷戀，詳細的描述了“我”如饑似渴的閱讀物語的情景，但是同時也在作品中流露出一種悔恨和傷感的情緒。

將兩個“我”重合到一起的敘述方式，是作者用于自我審視的一種方式。而下述兩種類型與這種第一人稱敘事雖然在形式上有所差別，但卻同樣實現了自我反省和自我審視的目的。

二、敘事者是“我”，主人公不是“我”

采用第一人稱敘事，但是“我”只是以觀察者的身份出現，敘述的是“他”的故事。這種第一人稱敘事只在一部日記文學作品中出現過，那就是紀貫之創作的《土佐日記》。在這部作品中的“我”是作者假托的一個女性，然后通過這個女性的視角來描述現實中作者的旅途生活。

這種敘述方式的文學色彩濃厚，且與前一種敘事類型有很大的不同。一方面，“我”是一個構思出來的人物，雖然和作者的現實身份不符，但卻是作者思想和精神的代表，“我”對“船君”的一言一行的描述，對旅途中種種見聞的感受和看法，實際上都是作者本身的思想表達。在這里，這個假托的女性實際上就是作者的代言人。紀貫之運用這種方式，以假托的身份代替朝廷官員的身份，從而從自己真實的社會角色中擺脫出來，讓真實的自我在作品中得以最大程度的展現。另一方面，在前一種敘事方式中以“我”的身份出現的主人公，在這里則以第三人稱“船君”的身份出現，成了一個被觀察的對象。但是，“船君”作為朝廷官員的身份，以及曾離京到土佐任職的經歷，是和作者顯示的身份和精力相吻合的?？梢哉f，無論是“我”還是“船君”甚至包括作品中的某些人物，都是紀貫之的不同分身而已，他們都一起統一在了作者現實的身份之中。

紀貫之在這里所使用的第一人稱敘事是另一種自我審視、自我反省的方式。將敘事者和主人公分離，設立一個虛構的“我”作為觀察者，而講真似的自我以“船君”的身份放置在被觀察的位置上。與《更級日記》等作品中采用的第一人稱敘事相比，這種敘事中自我審視和自我反省的特征更加明顯。

三、隱性的第一人稱敘事

《蜻蛉日記》中的第三人稱敘事是一種隱性的第一人稱敘事。第三人稱有限視角敘事和第一人稱敘事在敘事視角上有著驚人的相似。熱奈特在《敘事話語》中對虛實視角進行了分類，他將“聚焦”引入視角分析中，并把敘事視角分為三種：零聚焦、內聚焦和外聚焦。所謂零聚焦是指“無固定式視角的全知敘述，其特點是敘述者說出來的比任何一個人物知道的都多……‘內聚焦’，其特點為敘述者僅說出某個人物知道的情況……‘外聚焦’，敘述者所說的比人物所知的少”。根據這種分類，第一人稱敘事與第三人稱有限敘事都歸于內聚焦的敘事視角。

《蜻蛉日記》中使用的第三人稱敘事，正是這樣一種內聚焦的敘述方式，它不同于傳統敘事中的全知視角，不再是一個全知的上帝角色。這種敘事方式從故事中聚焦人物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想出發，故事的敘述是現時的，不是事后的。它將傳統第三人稱敘事中的零聚焦收斂為內聚焦，成為一種內部敘事的方式。“我”是一個隱含的在場的“她”，“她”有時則可以被置換成為“我”。巴特認為“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之間沒有絕對的界限，他提到：“真正的敘述同語言一樣，只有兩種符號系統，人稱系統與無人稱系統。這兩個系統不一定具用與人稱‘我’和非人稱‘他’有關的語言記號。譬如，可能有些作品或者至少有些片段是用第三人稱寫的，而作品或者片段真正的主體卻是第一人稱，如：他看到了一位七十多歲左右的男子，舉止還很年輕……這句話盡管用的是‘他’但仍然完全是有人稱的‘我’，詹姆士邦德，‘我看到……’”。巴特的這段話正是對第三人稱有限視角敘事與第一人稱敘事相似性的肯定。

第三人稱有限視角盡管采用的是第三人稱敘事，但是具有第一人稱的意味，是一種隱含的第一人稱，這種隱性的第一人稱敘事在《蜻蛉日記》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在《蜻蛉日記》的第三人稱敘事中沒有“我”，但細讀之下不難發現，故事的敘事視角都是與女主人公的視角相重合的，盡管作者在這一部分中，極力避免第一人稱的出現，但是由于受到日記文學文體的影響，在作品的敘述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多運用于第一人稱敘事的敘述方式，而在這些部分將“女的”換為“我”來表達反而會更清楚。

如日記中關于“任職柏木的那一位”求婚的一段：

那時，平淡乏味的戀歌文贈答就算告一段落，……想不到這一位竟直接沖著女的父親閃爍其詞的說了出來。那態度即非認真亦非玩笑。女的對父親說：‘恐怕并不般配’，……滿心困惑的接了信，又是一陣喧嘩。仔細看去，信紙并不像是為這種場合用的，字跡也很拙劣。以前常聽說求婚的筆墨是要極用心極周到的，而手中接下的這封信卻寫得潦潦草草，不像是表達愛慕之意的信函。心里覺著奇怪，甚至還想究竟是不是他的親筆。

這一大段的描述，看似是用第三人稱敘事來進行的，可是文中出現的最大量缺乏主語的心理描寫內容卻是與這種虛實方式的特點不符。

這一段中對信紙的評價，對字跡的懷疑等等，都采用了省略主語的直接敘述。在第三人稱敘事（包括第三人稱有限敘事）中，敘事者與聚焦人物是處于分離的狀態，而上述敘事中所采用的直接敘述，容易導致敘述者和主人公的混淆，所以在一般情況下往往避免采用這種敘事方式。而第一人稱敘事特別是敘事者和聚焦人物相重合的第一人稱敘事中，則不會出現上述的混淆問題，所以《蜻蛉日記》中的這種敘事方式實際上可以視為隱含在第三人稱之下的第一人稱敘事。

第一人稱敘事方式的運用，是平安時期日記文學的重要特征之一，這樣一種內視的視角是日本私人化文學內省主題的開始，對后來的文學發展影響至深，內省和自我審視更是成為了現當代的女性文學的一個最主要的內容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