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以細膩深刻見長,他擅長心理描寫,關注人的心路歷程。在《罪與罰》與《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陀氏塑造了兩個立場觀點迥然對立的青年典型,大學生拉斯柯尼科夫和修士阿廖沙,前者受尼采“超人哲學”影響,試圖通過鏟除社會的“虱子”高利貸老太婆來實現自己拿破侖英雄夢,而后者,作為一個性情溫和篤信基督的小修士,在目睹父親與哥哥們唯利是圖的自私本性后,則力圖用基督教愛的力量感化之。通過兩個人物的對比,本文主在揭示當時社會對青年人的腐蝕與影響,以及作家對待宗教的態度。
關鍵詞:天使與魔鬼;復調;青年;拿破侖崇拜
妥思妥耶夫斯基堪稱俄國文學史上最復雜最深刻的現實主義作家,無論是他的犯罪心理學經典作品《罪與罰》,還是夾雜著哲學和宗教思考的《卡拉馬佐夫兄弟》,都給后世留下了無窮無盡的探討空間。
陀氏的作品風格以“復調”見長,對人物和事件的描述像一首多聲部齊奏的交響曲,各種性格的人物和曲折的故事情節都在陀氏的筆下自由發展。陀氏的一生極盡坎坷曲折,罹患癲癇病的痛苦使他的意識常游走在死亡邊界,加之曾被流放西伯利亞的經歷,使其對俄國社會苦難的下層民眾有著深切的同情。這樣一位有著人道主義精神的作家一生都保持了極高的創作熱情,他最終選擇了一條仁愛之路來解救蕓蕓眾生,但又在這條道路上不斷思索。這些獨特的精神氣質使陀氏的創作風格更加獨具一格。
作家是一個民族和時代的象征,其作品不僅代表作家的個人思想,也承載了社會的內涵和深度。俄羅斯作為一個風雨飄搖又飽經風霜的國家,民眾對于苦難的感受更加深刻,人性的光明與陰暗時常拷問著人的靈魂。陀氏的作品不僅帶給人們光明與希望,也反映了社會的黑暗和苦痛,他指引著人們通過受難走向幸福道路的同時,也不斷懷疑自己,不斷進行哲學思考,這種辯證的思維也延續到他的小說創作當中。青年代表著國家的未來和希望,陀氏在作品中體現了他對俄國青年一代的深切關懷,本文就《罪與罰》和《卡拉馬佐夫兄弟》兩部小說中的青年主人公拉斯柯尼科夫和阿廖沙進行對比分析,對二者人物形象的共性與個性,對待基督教的態度,和各自代表的立場做一個深度全面的剖析。
《罪與罰》講述了一個因貧窮被迫退學大學生拉斯柯尼科夫受尼采的“超人哲學”影響和對拿破侖的崇拜,試圖通過拆除社會多余人來伸張正義,將一個放高利貸的老太婆和其無辜妹妹殘忍殺害并不斷受到精神折磨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性情驕傲倔強,自尊心極強,但在經受了心理和生理的雙重折磨后屈服,最終接受法律和道德的制裁。《卡拉馬佐夫兄弟》則講述了外省地主老卡拉馬佐夫和其大兒子德米特里常為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在一次沖突過后,老地主被其私生子斯米爾加科夫殺死,制造了一樁震驚全俄的弒父案。故事的主人公阿廖沙試圖通過宗教來救贖家族,他生性溫和但也有著卡拉馬佐夫家族的復雜性格。陀氏筆下的男人與中世紀道德劇中的主人公類似,處于天恩的照料與罪惡的顛覆之間。兩部作品的主人公都是青年人,但是兩個人的性格特征和社會地位都迥然不同,拉斯柯尼科夫是一個喜怒無常,思想極端的青年學生,他的思想復雜矛盾,有著天使的善良和魔鬼的邪惡。阿廖沙是一個外表文弱的修道院實習生,每個人都愿意對他吐露心聲,都愿把他當做最好的傾訴者,而他的世界卻是陰郁復雜的,他對世界抱有悲天憫人的情懷,同時又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沮喪。
與古希臘悲劇不同,作家對人物形象的塑造在歷經千百年的進步之后變得更加豐富。陀氏從來不滿足于將人物塑造成模式化的呆板形象,力求使每個人物都豐滿生動,并且體現出對人性的復雜思考。英國小說家愛·摩·福斯特在他的《小說面面觀》里,將小說中的人物分為“扁平人物”與“圓形人物”。陀氏的塑造的人物形象就多為“圓形人物”,性格較為復雜,往往都是多義與多變的人物。尤其是他塑造的拉斯柯尼科夫這一形象,糅合了善良與罪惡,情緒喜怒無常,在他醞釀將放高利貸的老太婆殺死時他是有著強力意志的超人,但是在意識到自己成了殺人兇手后他又成了罪孽深重的懦夫。陀氏對拉斯柯尼科夫的心理描寫融合了意識流的創作手法,主人公在一種病態的狀態下進行“生存還是毀滅”式的掙扎,在幫助馬美拉多夫一家的時候是出于對勞苦大眾的下意識同情,但是事后也進行了一番自我審問“剛剛為什么要這么做”。事實上,在現實生活中,人性都不是以絕對的天使和魔鬼來劃分的,一個人可以是一個德行高尚的衛道夫,也可以是一個惡貫滿盈的陰謀論者。
阿廖沙雖然是一個性情溫和,處處體諒人的修道士,但在故事中作者卻插敘道:“這個男孩根本不是像大家所認為的那么淳樸的。”表明在其溫和的外表下,仍然隱含著不為所知的性格;阿廖沙在與其兄弟伊凡探討宗教和哲學時常語出驚人,并且隨著故事的發展,在經歷了左西馬長老病逝后,他一直以來堅守的信仰第一次受到懷疑和打擊,在這里阿廖沙的性格完成了一次升華。并且阿廖沙對待宗教的態度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在陀氏的辯證思考中不斷發展且最終走向愛與理性之路的一個過程,作家與主人公的思想時而并肩前行,時而背道而馳。
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是一個基督教的信仰者,他的小說也代表了人類在探索宗教的道路上所經歷的每一個階段,在經歷了生活的艱苦磨礪和病痛的殘酷折磨之后,已然成為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他無法做到像海明威一樣擁有精神上和肉體上的強健,也沒有像杰克·倫敦一樣因經受過心理上的極端孤立和生理上的巨大痛苦而結束生命,而是選擇了用基督教的博愛來感化罪惡,用承受痛苦的方式來獲得幸福。
陀氏后期的小說都浸潤著濃厚的宗教救贖觀念,將勞苦大眾的痛苦歸結于受難才能得到幸福。阿廖沙不是狂信者或神秘主義者,而只不過是早熟的博愛者。他在記憶中對母親的印象就是她跪在神像面前歇斯底里地痛哭,為他禱告圣母,這或許也是阿廖沙選擇了宗教這條道路的潛在原因。盡管他在二哥伊凡口若懸河地否認了上帝的存在時并沒有憤憤不平,且在伊凡對宗教烏托邦思想強有力的批判下變得啞口無言,但他的心始終是向著“神圣的愛”,他對兒童和成人都有一種誠摯而純粹的愛與理解。拉斯柯尼科夫在上帝面前是一個大膽的反叛者,他在與索尼婭的對話中發出了令人震驚的聲音:或許上帝根本不存在。他的言談舉止和犯罪行為始終是一個無所畏懼的無神論者。但是他卻在自首前接受了索尼婭的橡木十字架,并且流放時《新約》一直伴隨左右,陀氏讓他用這一方式皈依宗教,用基督教來蕩滌他的靈魂,完成了其人性上從魔鬼到天使的轉變。
陀氏無疑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但是在巨大的痛苦和無奈的人生面前,他又不得不一次次拷問靈魂深處,發出“上帝到底存在嗎”的吶喊,為什么上帝在虔誠的祈禱民眾面前無動于衷,為什么惡人依舊猖獗而受苦的總是人民?陀氏不是個盲目的宗教信仰者和崇拜者,他市場進行自我思考自我否定,也會借人物之口發出自己的問詰。巴赫金在研究陀氏的小說時提到過復調理論,在他看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藝術世界中,主人公都是些意識相對獨立的“思想家”。在復調小說中不存在作者與人物意志上的絕對統一,主人公與作者是平等對話的關系。
阿廖沙與拉斯柯尼科夫都是俄國青年的代表,也是人性的代表。二者是善與惡的對立面,也是陀氏自身矛盾的結合點。對青年一代的關注是任何一個作家都應該思考的問題,在當時的俄國社會,動蕩和貧窮折磨著最底層的青年,空虛和無理性鞭笞著上層社會的青年。在《罪與罰》中,拉斯柯尼科夫這個原本應該在法律專業有所建樹的青年才俊,不得不因自己窘迫的生活變賣一切家當,也不得不目睹馬美拉多夫一家因貧窮而帶來的人性的墮落和自己的母親妹妹在親情面前犧牲自我的唯唯諾諾。阿廖沙自童年起便沒有享受過一個兒童應有的獲得父愛母愛的權利,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這種安全感的缺失使得他性情溫柔敦厚,為人低調,而成年后作為一個虔誠的年輕修道士,在接受了宗教之愛洗禮后,卻不得不接受家族帶給他的接連打擊,就連其在精神上投奔和信賴的佐西馬長老也黯然離世,一生中賴以支撐的信仰一次次坍塌,所獲得的愛都是殘缺的。在這一點上看,兩個青年人都是可憐的俄羅斯青年,他們找不到精神的依靠和靈魂的歸屬,成了俄國社會的多余人。
兩部作品中還有一個值得探討的方面就是俄國民眾的拿破侖崇拜情緒,1812年,法皇拿破侖遠征俄國,戰役以失敗告終,但是戰后俄國社會依然茍延殘喘,百姓民不聊生,而充滿希望的法國大革命在西歐各國依舊影響深遠,許多俄國民眾尤其是底層的勞苦大眾,希望當年的戰役能以拿破侖統治俄國告終,希冀以此擺脫貧困過上幸福的生活,拿破侖崇拜在這兩部作品中均有筆墨涉及。
在《罪與罰》中,拉斯柯尼科夫妄圖在殺害高利貸老太婆時把自己想象成不可一世的拿破侖,但事實并非如人所愿,拿破侖并不是不敗神話,拉斯柯尼科夫也不是拯救社會的超人。而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老卡拉馬佐夫的私生子斯米兒加科夫在與瑪麗婭的對話中也曾說過,希望當年拿破侖能夠統治俄國,那么他此刻的命運將不再如此。戰爭和侵略帶來的必然是流血和犧牲,而俄國民眾寧可被異族統治卻不愿意在沙皇政府統治下茍且活著,一方面陀氏批評了俄國下層社會對外國文明的盲目崇拜,蔑視自己民族文化的現象,另一方面也抒發了民眾對當前社會現狀普遍不滿的狀況。
在這兩部文學巨著中,拉斯柯尼科夫與阿廖沙,兩個性格命運截然相反的俄國青年,一個是無神論的殺人魔鬼,一個是受到愛的召喚的虔誠修士,關于天使和魔鬼的熱烈討論就此展開。命運是神奇的,兩個主人公的命運帶有一種宿命的意味,仿佛有一種冥冥中的力量一直牽引著他們,二人最終殊途同歸。人性不會一如既往的善惡分明。天使和魔鬼的斗爭永遠不會停息,善與惡永遠存在于而二者之中。不管路途多么遙遠,陀氏的主人公們最終還是走向了重生和希望,在風暴過去的日子里,日復一日的趨于平靜。不管經歷過什么,目睹過什么,都融化在愛的勝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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