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靜》是沈從文早期的作品，文章以素樸平淡的語言風格描寫了岳珉一家人在逃難中等待救援的故事。內(nèi)容除了流露出“人性美”的創(chuàng)作目標，還構(gòu)建了西方等待戈多式的內(nèi)心和現(xiàn)實的情感世界。岳珉等逃難的一家人扮演了“等待者”的角色，缺席的爸爸和哥哥扮演了“戈多”的角色。風箏意象、風景的描寫、等待空間的循環(huán)轉(zhuǎn)移填補等待了過程中的無聊和寂寞，壓抑的“靜”的環(huán)境籠罩著整個場景，可謂是東方的等待戈多。

關鍵詞：人性；等待；風箏；風景；空間；靜

對于沈從文的的小說，大部分研究都集中于其小說的人性美、文化、思想、藝術特征等多方面的“泛式”研究，或?qū)⒛抗鈬@在后期如《邊城》、《長河》這樣凸顯的成功之作，諸多評論都是一種敘述代替另一種敘述，跳不出“人性”的圈子，無法達到真正理想的“范式”研究。《靜》是沈從文發(fā)表于1932年的短篇小說，評論者鮮有提及。到目前為止，僅有《沈從文小說<靜>的空間形式》和《沈從文散文小說<靜>中的三個寂靜的世界》兩篇文章對《靜》做出分析評論。筆者出于影響的焦慮，選取獨特視角，姑且達到創(chuàng)造性“誤讀”的目的。

一、沈從文“人性觀”的啟蒙

沈從文的文學創(chuàng)作以人性為始終，表現(xiàn)的是“優(yōu)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他說：“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樓杰閣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選小地作基礎，用堅硬石頭堆砌它。精致，結(jié)實、對稱，形體雖小而不纖巧，是我理想的建筑，這廟供奉的是‘人性’。[1]”

很多讀者對沈從文的“人性觀”采取拿來主義的態(tài)度，直接將其作為分析作品的現(xiàn)有工具，而忽視了他的人性觀形成的啟蒙發(fā)展。從沈從文的生平事跡來看，他的人性觀的萌芽、發(fā)展和成熟與他所倡導的那本“色香具備內(nèi)容充實用人事寫成的大書”[2]休戚相關。沈從文天生就討厭私塾里四書五經(jīng)的教學，經(jīng)常逃學以接觸和觀察人生和自然百態(tài)。十四歲的沈從文正逢家道中落，參加了預備兵技術班，駐守沅陵、懷化，后來又輾轉(zhuǎn)各地。在這期間，他親眼目睹了審訊犯人的嚴刑拷打、極其殘酷的殺人場面。這些經(jīng)歷增加了他對歷史的重新確認，激發(fā)了對人性的探索。早期的《夜?jié)O》、《玫瑰與九妹》等作品可以看出他對人性美的探索痕跡，《蕭蕭》和《丈夫》傾向性更強，《邊城》、《長河》呈現(xiàn)了人性觀的完整。所以，沈從文的人性不是抽象的，是敘述歷史的一種方式。他以“鄉(xiāng)下人”的底蘊，將筆觸延伸到了湘西和都市生活的最深處，傳達了清新、熱情、樸實和悲痛的多元性。

二、《靜》中的“等待”與“戈多”

《等待戈多》是愛爾蘭現(xiàn)代主義劇作家塞繆爾·貝克特的劇作，劇中的兩個流浪漢愛斯特拉岡（戈戈）和漢弗拉季米爾（狄狄）在等待一個叫戈多的人，但是關于他們等待的對象卻一無所知，“戈多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為什么要等他”等問題在劇中沒有交代。為了打發(fā)等待過程中的無聊和孤獨，兩個流浪漢吵架、上吊、啃胡蘿卜，把靴子穿上脫下、扮演波卓和幸運兒，然后再吵架、再和好。“等待”成為了流浪漢的唯一目的和全部生活經(jīng)驗，而這種經(jīng)驗只是停留在荒誕的階段，沒有上升為實踐的有意識的理性。

《靜》與《等待戈多》有很多的相似性，《靜》敘述了一家人包括母親、大嫂、姐姐、姐姐的兒子北生、妹妹岳珉以及小丫頭翠云在逃難途中暫居小城，等待爸爸和哥哥救援的故事。《靜》與《等待戈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岳珉等逃難的一家人扮演了兩個流浪漢“等待者”的角色，缺席的爸爸和哥哥扮演了“戈多”的角色。同是等待，岳珉一家人對等待的目的和等待的“戈多”是有所知的，而兩個流浪漢代表著集體無意識。但是他們對于等待的時間都是不確定的，明天、后天還是永久。在這樣苦苦等待的過程中，他們便產(chǎn)生了幻想。戈多的信使兩次告訴流浪漢：“今晚不來了，明天晚上準來”[3]，與其說是信使的傳達，還不如說是流浪漢對自我等待無果的安慰。《靜》中的母親夢見自己上了船，岳珉為了安慰病重的母親也附和著：“今天不來明天應來了”、“說不定自己會來”[4]，這些夢是捏造的。

戈多的信使，相當于《靜》中岳珉聽到的敲門聲。流浪漢直接被告知戈多不會來的消息，至少心理上熬過了這一天的等待，卻又將繼續(xù)循環(huán)第二天的等待。可是岳珉聽到的敲門聲最后變?yōu)椤耙磺卸技澎o了”[5]，她不知道爸爸永遠不會來了。也許那敲門聲就是信使，在告訴他們所等待的“戈多”永遠都不會來了。流浪漢和岳珉一家人都循環(huán)著相同的命運，他們的“等待”變成了“被等待”。最讓人驚奇的是，前者和后者的“戈多”在文中都是缺席的，沒有正面出現(xiàn)過的人物，只是在敘述的縫隙間提到，但卻是“等待者們”無聊、孤獨、幻想和希望的寄托。在這里，可以看出沈從文的寫作高超之處。

三、“等待”空白的填補

沈從文的創(chuàng)作目標是彰顯人性，但是在《靜》中還沒有形成一套成熟的文學觀念。為了配合等待者的心境，他在文中設置了一系列并不安靜的角色，以安慰和填補岳珉一家人等待的無聊。

夏志清說“在這短短的十多頁里，我們可以看到他藝術上各方面的成就—他描寫情景的印象派手法和他對處于戰(zhàn)亂憂患中的人類尊嚴的關心”[6]。夏志清的評價是相對準確的，僅從風景描寫的層面上來看，沈從文在《靜》中通過岳珉和北生兩個孩子的特殊視角，將河水、大坪、桃花、馬匹、油菜花等風景原生態(tài)式的的呈現(xiàn)出來，傳達自然和諧的韻味。但是當風景進入語境之后，就具有自然和社會的雙重性。

“風箏”是文中反復出現(xiàn)的生活風景，共出現(xiàn)十次。小說一開頭就提及脫了線的風箏，在天空中孤獨的搖曳，不知停留和去向，奠定了文章哀愁的基調(diào)。這個從城里不知誰處揚來的脫線風箏便是這一家人流落異鄉(xiāng)、與家中男人失去聯(lián)絡而又不知何去何從的象征。第二次是岳珉和北生“倚在朽爛發(fā)霉遙遙欲墜的欄桿旁，數(shù)大大小小的風箏”[7]。第三次是他們站在曬樓上，眼中看到坪里三個人坐在大石頭上放風箏。小尼姑看到的風箏、翠云眼里的風箏以及岳珉最后看到的風箏。在這里，風箏本身的意義弱化了，被觀看者注入了等待、無奈、擔憂、希望的復雜情感，成為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

自然風景在文中也承擔了“等待”的任務，主要通過岳珉和北生的眼睛呈現(xiàn)出來的。他們爬上曬樓，眼前彌漫著迷人的春色。新發(fā)芽的葡萄藤、又清又軟的河水、各種顏色的花朵、菜園、桃花等。沈從文用平淡優(yōu)美的語言描繪出來，沒有附帶任何思想。在岳珉和北生眼里，它們確實是美麗的。但是與岳珉一家人的處境對比，這風景倒不如不存在。雖然它們解構(gòu)了“等待”的無聊，但是卻建構(gòu)了等待者更多的憂愁與哀傷，風景自覺地進入了作者塑造的環(huán)境。如果沒有風景的對比襯托，恐怕很難引起讀者的憐憫之情，風景進入了人的生活。

文中用了一定的篇幅細致的描寫了岳珉看到的小尼姑形象。小尼姑快樂的在河里洗菜、用木杵搗衣服、喊著和聽著自己名字和回聲等。岳珉并不滿足眼睛看見的，當小尼姑跳出視線之后，她還想象著“小尼姑在桃花樹下為老師傅捶背”[8]，并學著喊著“四林，四林”[9]。小尼姑不是單獨的作為一幅風景而是一個斷裂的事件出現(xiàn)的。她的生活狀態(tài)是岳珉一家人都憧憬的，但是在“想起這小尼姑的快樂時，這女孩子，不知不覺又有點寂寞起來了”[10]。之所以寂寞，是因為小尼姑的快樂是她不能得到和做到的。

除了風景消解了“等待”的沉重，那么“等待空間”的循環(huán)轉(zhuǎn)移也增加了小說的意義。從文中可以明顯知道“樓上”和“樓下”兩個空間的并置，也是一家人活動的主要區(qū)域。風箏、自然風景、小尼姑事件以及聽到的各種聲音是“樓上”看到的風景，氣氛是歡樂、自由的。而“樓下”是病重吐血的母親，爸爸和哥哥杳無音訊，路費所剩無幾，籠罩著死寂和沉重的氛圍。“樓下”空間仿佛一切出于靜止的狀態(tài)，時間的概念被空間模糊了，而“樓上”可以感受到時間的存在和流動。這兩個空間是沈從文刻意安排的，是對立和參照的，對岳珉來說既是暫時緩和又是傷痛的起源。戴維·米切爾森說過：“空間形式的小說不是蘿卜，日積月累，長得綠意流瀉；確切地說，它們是由許多相似的瓣組成的桔子，它們并不四處發(fā)散，而是集中在唯一的主題（核）上。[11]”說明“樓上”和“樓下”這兩個空間是作者創(chuàng)作的工具，是“等待”的憑借。

四、《靜》中的“靜”

文中的“靜”是相對性的、被壓低了的靜。相對于遠在戰(zhàn)亂中的爸爸和哥哥，他們所處的是一個陌生的但靜穆和諧的鄉(xiāng)村世界。“春天的日子是長極了的，老年人不向太陽取暖就是打瞌睡”[12]。日頭和云影都慢慢的移著。爬上曬樓，可以看到春天迷人的景色，河水、大坪、花朵、桃花、馬匹、青草、小尼姑、嫁女的嗩吶調(diào)子、快樂的小尼姑、庵堂、渡船等人和物。但是他們是“逃難”而來的，在戰(zhàn)亂這個殘酷的背景下，一切都不再那么“靜”了。

岳珉在潛意識里是反抗這種壓抑的“靜”的，她的心理意識是十分頻繁的。“她心里希望上海先有信來，好讀書”[13]，想到患了癆病的母親、有限的路費，她心里想著：“再有半個月不行，我就進黨務學校去也好吧[14]”。聽到遠處制船工人發(fā)出的各種聲音，她卻覺得“為什么這樣清凈？[15]”她本想像河邊的小尼姑一樣，搗衣、洗菜、玩水，可是家里的情況使她不得不抑制活潑開朗的本性。屋里的沉靜與曬樓外的快樂比起來，使她的心里更加寂靜。因為她不可能像北生那樣以幼小的心態(tài)看待屋里和屋外的人和事，也不可能像小丫頭翠云以旁觀者的心態(tài)對待屋外和屋里形成的反差。

文章以“靜”作為題目，制造了緊張的氣氛，提供了差異的可能性。這篇文章有一個容易忽視的背景—戰(zhàn)爭。《等待戈多》反映了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帶給人類對于生存的恐懼、絕望。在《靜》這篇文章中，是戰(zhàn)爭導致了岳珉一家人的艱難處境，戰(zhàn)爭使他們沒有時間限制的等待，最后戰(zhàn)爭也打破了他們等待的最后希望。但是，沈從文在文中沒有提及任何關于戰(zhàn)爭的只言片語，卻能夠用平淡的語言代替嚴肅沉重的主題，將戰(zhàn)爭遺留下的無奈、寂寞和焦慮書寫得如此深刻，說明其寫作技之成熟。在這里，沈從文還是有意識的緊扣自己的創(chuàng)作目標，把前線戰(zhàn)場的硝煙濃縮在一個家庭的心理掙扎上。與一般的抗戰(zhàn)小說直陳其事相比，更具超越性。沈從文用這種死“靜”來控訴戰(zhàn)爭，但是戰(zhàn)爭最終間接毀滅了他們等待的一個“戈多”，人性固然是美好的，但是不能遮蔽“等待”的事實。

五、結(jié)語

讀者可以選取不同的視角與作者對話，但作者的心中有一個“暗含的讀者”。這兩個讀者可以對話，亦可對立。其實不管是文中和諧靜穆的湘西世界、“樓上”與“樓下”的空間對比還是等待“戈多”的無奈焦慮，都可以反映出沈從文一方面注入了人性美的血液，另一方面對戰(zhàn)爭和社會給人造成的孤獨和不確定的等待的痛恨和批判。

參考文獻：

[1][5][7][8][9][10][12][13][14][15][16]沈從文全集[M].北岳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2].吳立昌.沈從文：建筑人性神廟[M].復旦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

[3]薩繆爾.貝克特著，施咸榮譯.等待戈多[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

[4]沈從文.沈從文全集[M].北岳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6]夏志清著，劉紹銘等譯.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M].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

[11]陳國恩，吳翔宇.沈從文小說《靜》的空間形式[J].名作欣賞，2007年版.

作者簡介：王驕（1990–），女，土家族，碩士研究生，海南大學人文傳播學院，文藝學專業(yè)，研究方向：文學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