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林芳
視像之“變”與視點之“?!?br/>——丁玲散文集《歐行散記》《訪美散記》綜論
秦林芳
丁玲的《歐行散記》和《訪美散記》,在性質上均屬國外記游散文。其中,前者出版于建國之初的1951年,后者則于改革開放之后的1984年問世,前后間隔了三十三年,時間跨度相當之大。雖然它們成文于兩個不同的年代,雖然它們敘說的對象也明顯有異,但是,丁玲貫注其中的政治心理和意識傾向卻是一脈相通的。二者相比,變化的只是表面的視像,而在其政治心理支配下形成的深層次的價值視點則一以貫之。事實上,在這兩個集子出版的間隔期里,丁玲的人生運程和政治生活曾出現過巨大的波折。具體來說,在《歐行散記》出版四年后、在《訪美散記》問世五年前,在這段長達二十四年的時間里,對“丁玲、陳企霞反黨小集團”的批判、“反右派”斗爭以及接踵而至的改造流放,使丁玲飽受了左傾政治的迫害,身心受到了極大的摧殘,但是,所有這一切,都沒有能夠改變丁玲自左聯時期起形成的政治心理。因此,將這兩部性質相同、時間跨度很大的散文集作一綜合考察,我們可以更加清晰、也更加集中地看出丁玲這種政治心理的恒常性和貫通性。
這兩部散文集分別記述的是作者三次“歐行”(以“訪蘇”為其主要內容)與一次“訪美”的經歷與感受。那么,丁玲親臨現場、親手觸摸到的“蘇聯”和“美國”給她留下了怎樣的記憶?她的這兩部散文集又以怎樣的視像呈現了她的這些記憶呢?
總的說來,她所呈現出來的“蘇聯”視像和“美國”視像分別代表著的是“明天”與“昨天”。在1955年所作的一篇散文里,丁玲曾對自己心目中的“蘇聯”作了這樣的描述:“我們這里有很多是我們今天的事,但在蘇聯昨天曾有過;而我們向往著的明天,卻又有很多就是蘇聯的今天?!雹匐m然這段文字作于《歐行散記》出版四年后,但其中所表達出的將“蘇聯”視為“我們向往著的明天”的思路卻貫通了整部《歐行散記》,它事實上也成了《歐行散記》描繪“蘇聯”視像的精神總綱?!对L美散記》對“美國”視像也有一個非常精辟的概括,那就是“昨天”。其開篇之作即被她命名為《向昨天的飛行》。文中,她借同機的一個華裔美國人的議論(美國“許許多多人生活不錯,可是空虛,一片空虛”)和自己的感悟(“生活可能是美國方便”,但“人情是中國好”),為整部《訪美散記》定下了書寫基調。其中所謂的“昨天”,顯然不僅僅是一個時差問題;從她的書寫內容來看,它更隱喻著美中兩國在文明層次上所具有的“昨天”與“今天”的落差。
在《歐行散記》中,丁玲懷著“一個美好的感情,一個愛”②,從蘇聯的政治、經濟、文學藝術到“蘇聯人”,全面神化了具有“明天”性質的“蘇聯”視像。她將作為蘇聯象征的“莫斯科”比作是她“心中的詩”,將自己說成是“不會說蘇聯話的莫斯科人”,以不能抑制的激情,向作為蘇聯象征的“莫斯科”發出了“我愛你!……因為你太偉大了,你太豐富了,你太理想了,你太崇高了,你太莊嚴了,你給人的啟示太多了”的熱烈歌吟(《莫斯科——我心中的詩》)。她還將“蘇聯”比作“故鄉”,將自己對蘇聯的感情比作是“人們對故鄉的感情”,以“充滿了幸?!钡男那?,直白地表達了自己“愛蘇聯”的情感(《蘇聯人》)。
從整部集子來看,她之所以如此“愛蘇聯”,首先在于蘇聯在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建設等方面所取得的偉大成就吸引了她。如《蘇聯的三個女英雄》描寫了在斯達哈諾夫運動中出現的三個女英雄的光輝事跡。其用意既在謳歌蘇聯的“新人”,也在借此謳歌蘇聯的經濟建設成就(物質文明),特別是蘇聯的社會主義制度(制度文明)。在蘇聯婦女反法西斯委員會的晚會上,丁玲又看到了其中的一個女工。她由此感悟到,一個勞動模范能夠享有這樣的政治地位,這只有在社會主義國度里才有可能。于是,她將對“一個英雄在社會主義社會上的地位”的如此描寫,導向了對蘇聯政治制度的贊許。《列寧格勒和保衛列寧格勒博物館》則側重揭示蘇聯在精神文明方面的“一個特點”,那就是“它盡所有力量教育人、提高人的理想和品質”,能夠使人的“思想和感情都變得更偉大一些”。因自己的特定身份,丁玲在《歐行散記》中予以更多關注的是蘇聯的文學藝術。在寫作《歐行散記》的過程中,丁玲在天津發表過一個講話。她將“中國文藝”與“蘇聯文藝”作了一個對比,稱前者“今天還是‘課本’階段”,而后者“今天是把人提高一步”③。她對“蘇聯文藝”的這種理性認識,在收入《歐行散記》的《西蒙諾夫給我的印象》《蘇聯美術印象記》《塔娜莎娃的〈安娜·卡列尼娜〉》《烏蘭諾娃的〈青銅騎士〉》等較多篇什中一再外化了出來。在這些作品中,她贊賞蘇聯產生了“那樣完美的藝術”,其中有“特別能為我們所喜愛”的俄羅斯文學、令人“永遠敬重”和“無限的留戀”的“蘇聯的美術”以及給人們帶來“高級的藝術享受”的塔娜莎娃、烏蘭諾娃的表演藝術等。
其次,丁玲“愛蘇聯”,還在于“偉大的、熱情的、社會主義社會的蘇聯公民”感動了她。在她的筆下,“蘇聯人”是世界上使她“景仰”、“留戀”的最完美的人:他們“使人類的生活提高,保衛世界的和平和增進人類的幸?!?,“充滿了為什么活著、如何活著的自信和樂觀”,其人生觀高尚而充實;他們“是真正的愛國主義者,又真正富有國際主義精神”,具有“為人類事業樂于犧牲的品質”;他們每個人都很勤懇,“又極有趣味、各有風趣”,“人與人的關系是極友好的,單純的,正直的”,其人格自然也健全而高貴(《蘇聯人》)。除此之外,“蘇聯人”還有著“崇高的思想”(《蘇聯的三個女英雄》)和很高的“文化修養”(《塔娜莎娃的〈安娜·卡列尼娜〉》);“他們是歷史的保衛者,他們的辛勤,全是為了人類的幸?!保ā读袑幐窭蘸捅Pl列寧格勒博物館》),因而其精神境界也顯得美好而高遠……
總之,在《歐行散記》中,丁玲以澎湃的激情,對蘇聯的一切(包括物質文明、制度文明、精神文明和所有這些文明的創造者——“蘇聯人”)作出了全面的認同和熱切的贊美。她以“凡蘇聯一切皆好”的求同思維方式,將蘇聯描畫成了一個只能用“‘天堂’、‘樂園’、‘神仙世界’等等字眼”來形容的神話般的存在(《兒童的天堂——保育院》),從而呈現出了一個純然的“明天”視像。而即便如此,她《〈歐行散記〉序》中還聲言自己遠遠“沒有寫完我對蘇聯的愛”,其所寫還“沒有表現出百分之一的感情”??梢?,“蘇聯”在其心目中該有何等的神圣!
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在三十多年后所作的《訪美散記》中,她則以求異思維方式,將美國當作“昨天”之視像,通過對比和轉折,傾盡全力地描繪了“美國的影子”——那些“籠罩著我”、“壓迫著我”、使“我喘不過氣來”的“濃重的陰影”④。自然,丁玲不能否認高度發達的美國現代物質文明?!对L美散記》中的《愛荷華》《國際寫作中心》《五月花公寓》《芝加哥夜譚》《曼哈頓街頭夜景》等篇,確也從其生活的富足、科技的發達、交通的便捷、環境的優美整潔等方面,寫出了美國的“繁華、現代化”。但是,她的這些描寫,卻沒有其自足之價值。不僅如此,其高度發達的物質文明倒適成其沒落的制度文明、精神文明之反證。她在美期間給兒子的一封信中寫道:“美國的科技是好的,生活是好的,但文化是低的……什么理想也沒有”⑤。這段話和盤托出了她對美國的認知。在這種認知的作用下,在創作《訪美散記》時,她不但在整體運思上,就是在同一篇文章中也往往頓起轉折,以“藍天之下,也有烏云”(《約翰·迪爾》)式的極其尖銳的(有時也是不合常理的)對比,揭出了美國視像所具有的“昨天”之性質。
《訪美散記》對美國作為“昨天”視像的描繪,是借助于揭露和剖析美國社會尤其是其制度文明和精神文明的種種弊端而完成的。其鋒芒所至,主要涉及到美國的社會制度、商業文明和精神危機等。在揭露美國所存在的社會問題方面,較有代表性的是《紐約的住房》《汽車與計程車》。它們采用欲揚先抑的手法,先是以絕大部分篇幅分別介紹了紐約的住房和計程車,在介紹中甚至還突出了住房的種類繁多、管理嚴格和計程車的“實在也方便”,但在結尾處,卻又分別借“人們告訴我”的美國有“流浪漢”和自己所見計程車內的安保設施這兩個細節展開了缺少關聯度的聯想,陡然轉折,曲終奏雅,將立意升華到揭露美國貧富不均和批判“有過可怕的戲劇性的危險發生”之“資本主義社會”這些宏大主題上去了。
《超級市場》是批判美國商業文明的代表之作。該文在手法上與上述兩篇文章一樣,也使用了欲揚先抑之法。它以很大的篇幅分別介紹了愛荷華等城市賣食品和賣衣服的超級市場的“方便”,甚至由此也說到“美國的工廠、商人為消費者設想是非常細致和周到的”,但最后一段卻又陡起轉折,并從下列兩個方面對美國商業文明展開了批評:首先,它批評美國本身是個“大的超級市場”,其本性就是惟利是圖:“凡是好的,有用的,美國都不遺余力地去挖掘、搜集、網羅、購買,不惜血本。但一旦被認為過時了,陳舊了,無利可圖了,便都無情地扔掉,毫不可惜”。這就把她在同期一個公開演講中所指陳的“資本主義社會看重錢”⑥的命題具體化了。其次,它由如此處理商品貨物的方式聯想到美國“使用人力”問題,說“這樣對待商品貨物,還可以無足厚非,但對待人才,使用人力,也是這樣,那就未免過于殘酷了”。如果說她所作第一個層次上的批評雖顯嚴苛(因為講究成本、追求利潤本是市場經濟之規則),但在文本上總算還有所依憑的話,那么,第二個層次上的批評則是建立在毫無關聯度的聯想基礎上的,因而,其中所包孕的不但有其對美國商業文明理性上的批評、更有情感上的憎惡。
在美國社會諸多問題中,丁玲最為關注的是其精神層面的問題?!抖湃沼忠豁摗贰峨娪啊村a鼓〉及其它》等篇,一再寫到美國的精神病象:“缺乏信仰,精神空虛”;“不關心他人”,“人與人之間冷漠”;“精神生活”腐朽,“藝術創造”也“萎靡不振”等等。在揭示其精神墮落表征的同時,丁玲在《People雜志的采訪工作》《一九八一年的新問題》等文中還具體分析了原因。說到底,其精神危機形成的是源于資本主義制度——在這種制度下“人與人的冷漠,利害競爭,弱肉強食,不是個人的意志所能轉移的”;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既以“金錢”和“個人”為中心,因而它給人們腦子里塞進去的只能“是意大利烤餅,法蘭西香水,或者就是空虛,無信仰,‘今朝有酒今朝醉’等等”。具體到美國出版業,“審查官”是由商人充任的,其衡量作品的標準就是利潤原則;商人和“金錢”的支配,導致了“向讀者傳播自私,引誘青年放蕩、犯罪”之“黃色無聊的作品”的泛濫??傊?,在她看來,這種危機的形成,是這種制度因素所導致的,而危機的出現又進而加劇了這種制度性問題。
綜上,在兩部“散記”中,丁玲所呈現出來的“蘇聯”視像和“美國”視像各自代表著“明天”與“昨天”。因為性質不同,所以,這兩個視像之間出現了巨大反差。需要進一步指出的是,雖然它們的問世間隔了三十多年,也雖然它們所呈現的視像本身有很大的變化,但是,隱含在其視像之后的視點(即主體的政治心理)卻是恒常如一的。這正構成了其“變”中之“?!薄?/p>
應該看到,丁玲筆下這兩個視像之間巨大反差的出現,是與其雙重文化立場互為因果的。在全球化時代到來、各種文化發生激烈碰撞的背景下,任何一種文化為了求得自己的發展,既必須堅決摒棄本土文化虛無主義,去努力發掘本土文化的合法性,以建立起應有的文化自信,又必須堅決摒棄以本土文化為中心去排斥異元文化的文化中心主義,去積極學習和借鑒異元文化,以彌補本土文化之不足。對丁玲而言,不管是“蘇聯”還是“美國”,它們客觀上都屬異元文化。因此,面對著它們,丁玲本應以我為本,而兼取他者之長。但事實上,她卻走上了一條與之完全背反的道路。
首先,在對“蘇聯”視像的呈示中,丁玲滅失了自我文化的主體性,表現出了將本土文化虛無化的傾向。如前所述,丁玲對“蘇聯”是全方位肯定的,其中所隱含的是“凡蘇聯一切皆好”的文化立場。固然,當時的蘇聯確實代表著社會主義陣營的先進文化,因而,以向蘇聯學習、借鑒蘇聯成功經驗的方法來改變我國落后的文化現狀,也符合我國文化發展的要求。所以,在這個意義上,丁玲說蘇聯和中國“像一對哥哥和弟弟……一個在前一點,一個在后一點”⑦,是基本符合實際的;說“你們各方面都是我們的老師,我們要向你們好好學習”⑧,也是不應一概否定的。但是,毋庸置疑,丁玲卻在對“蘇聯”文化無條件的認同中,滅失了對之進行自主審視的理性。二戰以后出現的東西方兩大陣營的對峙,使丁玲在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大家庭中找到了“同志”、“自己人”的感覺。對此,丁玲在《〈旗幟〉雜志編輯部給我的鼓勵》作了這樣的描述:編輯把她“當成他們自己人”,而她也體會到了“同志間的關系”。正是在這種感覺的作用下,丁玲發現了“我們”,卻又在對“我們”的認同中忘卻了“我”,忘卻了本土文化的獨特性。她以“我們”“在一條路上前進”的認知,滅失了文化上的他我之別,由此,她自然就不用分辨地將他者文化的“今天”視為自我文化“明天”的方向。這種文化邏輯所導致的只能是對自我文化主體地位的消解。
其次,在對“美國”視像的呈示中,丁玲卻以文化中心主義的張揚,表現出了以異斥異、盲目排外的傾向。與《歐游散記》對“蘇聯”視像的勾畫相比,丁玲的《訪美散記》在勾畫“美國”視像時倒是始終保持了應有的警醒和批判的態度。較之于前者中那種膚淺的贊美,應該說,它表現出了自己的獨立立場,并因此具有了一定的思想深度。不但如此,它對于異元文化的如此態度,對于建立民族文化的自信心,也是非常必要的。但是,必須指出的是,對異元文化持必要的理性的批判的態度,其目的說到底還是為了對之作出辨析,以擇取其中的精華為我所用,從而在融合借鑒中實現本土文化的自強。這也就是說,批判本身不是目的,而是一種手段。否則,對于一種曾經輝煌而現實中落的民族文化來說,就極易跨過“批判”的橋梁,而在觀念上走向本土文化中心主義、在行動上走向保守和排外。
丁玲赴美作實地考察,是在改革開放之初。那是一個主動打開國門、自覺向異元文化學習的年代。但是,在那樣一個年代里,當她置身于美國這一異元文化環境里時,她并沒有把自己當作一個“發現者”和“學習者”,而把自己當成了一個身暫在此而心永在彼的“偶然的,匆忙的過客”。這個“彼”,顯然就是她一再稱頌的“中華精神文明”。1983年5月,在剛作完《歐游散記》所有單篇時,丁玲在一個演講中對此說得就很明白:“盡管我們目前的生活水平不高,物質條件比人家差一點,但是,我們精神上的東西比人家豐富得多。因此我覺得,我們中國是最有希望、最有前途、最光明的地方。”⑨這段話時可以說是對《歐游散記》立意的一個注釋。這種對自我“過客”身份的認知,導致了其在情緒上的疏離和對抗(“這里有一切,這里沒有我?!易咴谶@里,卻與這里遠離”),并進而使之形成了其觀看“他者”的特定角度——她雖徜徉在熱鬧的、燦爛似錦的街頭,卻不但“看不出它的美麗”⑩,倒反而隨處看到“許多濃重的陰影”。上述丁玲對美國社會制度、商業文明和精神危機這些“濃重的陰影”的揭露批判,無疑是丁玲在中華精神文明這個參照系中展開的,是其以異斥異(即以不同文化排斥不同文化)的結果。丁玲這種“以我觀他”的文化立場,有很強的先入為主的色彩。它顯然既影響了對“他者”的客觀全面評價,最終也不利于本土文化在交流互補中的自強。
總之,對于“蘇聯”、“美國”這兩種不同的文化,丁玲所持是兩種不同的評價標準,所顯現出的是兩種不同的文化立場。這一方面導致了民族文化虛無主義,另一方面又導致了民族文化中心主義。顯然,這兩種文化立場是矛盾的、對立的,但是,它們卻又均根源于丁玲本人經過長期積累而形成的同一種政治心理。1930年代初,丁玲因胡也頻犧牲的強烈刺激,思想急劇“左轉”,并投身到了革命和集體的行列。此期所作《田家沖》《水》等作品,以“集體”、“政治”和“為革命”為其思想立足點,也鮮明地傳達出了丁玲的“革命意識”。此后,經過延安整風運動的洗禮,丁玲思想更是發生了“脫胎換骨”、“革面洗心”?式的改變,更是深刻地認識到了作為一個“共產黨員作家,馬克思主義作家,只有無產階級的立場,黨的立場,中央的立場”?。丁玲在長期革命實踐中構建起的這種以“革命”為核心、以“黨的立場”為自己立場的政治思想和政治價值觀,極大地影響了她的政治態度、情感等政治心理的形成。她較早就清醒地意識到世界上存在著“受壓迫者”和“壓迫者”這兩個階級陣營,以政治化的二分法思維斷定“藝術不可能守中立”(它“不是替大多數受壓迫者說話……便是替少數壓迫者說話”)?,并在《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在嚴寒的日子里》等國內題材的創作中,通過描寫貧苦農民和地主階級兩大陣營的對壘和斗爭,鮮明地表現出了她的政治態度和政治情感。
丁玲的這種政治心理,作為一種由長期積累而形成的心理定勢,自然也會在《歐游散記》《訪美散記》等國外題材創作中外化出來。與上述國內題材作品相比,這兩部國外題材散文集只是將“階級陣營”的外延作了擴展,將之放大成了“東西方兩大陣營”。這樣,她的階級意識就隨之演變成了“陣營意識”,她的階級斗爭思維也隨之演變成了“冷戰思維”。如前所述,她把“蘇聯人”視為“自己人”、把自己在“蘇聯”視為“在家里一樣”(《法捷耶夫告訴了我些什么》),而說自己在美國只不過是“一個偶然的,匆忙的過客”,正是這種“陣營意識”和“冷戰思維”的極好喻示。在這種政治心理的觀照下,既然“蘇聯”和“美國”對于“我們”有截然不同的政治意義,那么,為了呈顯它們不同的政治價值,丁玲必然會從“我們”的政治需要出發,選擇這兩種不同的乃至矛盾的文化立場:對于前者,“他”就是“我”,因而,“我”就是“他”;而對于后者,“他”不是“我”,因而,“我”必斥“他”。所以,丁玲對兩種不同文化立場的擇取,其實倒是出于同一種政治需要和同一種政治心理。
丁玲是抱著這種政治心理去觸摸“蘇聯”和“美國”的。在奉命去東歐參會途中,丁玲就意識到此行承擔著“國家的任務”,因而“要努力和別人(指蘇聯、東歐等社會主義國家——引者)接近”,“要合作得好”?;在去美國前,她也宣稱自己“不是去寫作的,而是想為中國去做一點工作”?。這種政治心理自然既決定了她在異邦怎么看,又決定了她后來對異邦怎么寫。反過來,在她怎么寫中,我們自然也能夠看出其隱藏其中的政治心理。我們看到,在《歐行散記》中,丁玲不但客觀地描寫了兩大陣營的對壘,而且鮮明地表現出了自己的主觀傾向。一方面,她謳歌代表“民主、自由”、“和平”和“前進力量”的東方陣營“必然受到歡迎擁護,必然日漸壯大”(《保衛和平,爭取和平——旅捷散記》),另一方面,則抨擊以美國為首的西方資本主義陣營的罪惡,勾畫了“美帝的猙獰面目”(《十萬火炬》)和“很可笑地生活著”的“美國人生活的本質”(《西蒙諾夫給我的印象》),揭露了它們“企圖獨霸世界,挑起新的戰爭”的陰謀(《通過〈保衛和平宣言〉》)。丁玲寫作《訪美散記》時,東西方之間的冷戰雖未結束,但在此之前,中蘇關系和中美關系也已發生了重大變化。因此,此時,丁玲對“美國”的態度雖然不再像寫作《歐行散記》時那樣劍拔弩張、鋒芒畢露,而是淡化了不少敵意,但是,她在文化立場上仍然以本土文化中心主義排斥美國文化,仍然流露出了其意識形態上的許多偏見。不難看出,丁玲的這些偏見仍然是冷戰時代里的“陣營意識”和“冷戰思維”所致。雖然她在《訪美散記》中多次說過:“我們尊重美國人民的意愿,相信美國人民的選擇。我們彼此友好,不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人”?;“應該虛心學習別國的長處,認真克服自己弱點,我們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但是,它們僅止于抽象的觀念表達層面。如上所述,丁玲通過許多具體描寫,特別是通過那些缺乏關聯度的聯想對比,徹底顛覆了這些觀念,而將之倒轉為對其“弱點”的呈顯和批判。從這個意義上說,《訪美散記》是丁玲從文化上描繪“美帝的猙獰面目”和“美國人生活的本質”的續篇。
綜上所述,《歐行散記》和《訪美散記》分別將“蘇聯”和“美國”作為“明天”視像和“昨天”視像進行了呈示。在對這兩個視像的呈示中,丁玲表現出了將本土文化虛無化和中心化這兩種不同的文化立場。雖然這兩類視像和其中蘊含的兩種文化立場不同,但是,它們卻又均根源于創作主體的同一種政治心理。這顯現出了丁玲的“變”中之“?!?。正是這種具有恒常性和貫通性的政治心理的作用,使丁玲選擇了這兩種對立的文化立場、并對這兩種對象作出了如此的呈示和評價。
【注釋】
①丁玲:《春日紀事——我們是兄弟》,《丁玲全集》第5卷,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444頁。下引《丁玲全集》其他各卷,版本均同此。
②丁玲:《〈歐行散記〉序》,《丁玲全集》第9卷,第81頁。
③見王端陽編錄:《王拉日記·文藝十七年》中的1949年12月25日日記,《新文學史料》2013年第2期。
④丁玲:《會見尼姆·威爾士女士》,《丁玲全集》第6卷,第145頁。
⑤丁玲:《致蔣祖林》(1981年11月2日),《丁玲全集》第11卷,第314頁。
⑥丁玲:《談創作》,《丁玲全集》第8卷,第456頁。
⑦丁玲:《西蒙諾夫給我的印象》,《丁玲全集》第5卷,第358頁。
⑧丁玲:《〈旗幟〉雜志編輯部給我的鼓勵》,《丁玲全集》第5卷,第376頁。
⑨丁玲:《走正確的文學道路》,《丁玲全集》第8卷,第329—330頁。
⑩丁玲:《曼哈頓街頭夜景》,《丁玲全集》第6卷,第203頁。
?陳明回憶:在延安整風運動中,“她寫下了兩本學習心得,一本封面的題目是《脫胎換骨》,另一本是《革面洗心》”。見陳明:《丁玲在延安》,《新文學史料》1993年第2期。
?丁玲:《關于立場問題我見》,《丁玲全集》第7卷,第65頁。
?丁玲:《作家與大眾》,《丁玲全集》第7卷,第43頁。
?丁玲:《致陳明》(1949年4月2日),《丁玲全集》第11卷,第81、82頁。
?丁玲:《致周良沛》(1981年3月18日),《丁玲全集》第12卷,第169頁。
?丁玲:《一九八一年的新問題》,《丁玲全集》第6卷,第246頁。
?丁玲:《People雜志的采訪工作》,《丁玲全集》第6卷,第263—264頁。
※南京曉莊學院文學院教授
*本文系2010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兩種文學傳統’視野下的丁玲文學道路研究”(項目批準號:10YJA751058)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