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幻想小說的生態(tài)文學批評

孫悅

關于幻想小說的生態(tài)文學批評

孫悅

當幻想小說剛剛出現(xiàn)的時候，曾經(jīng)有人批評這種文學形式是無中生有、亂力鬼神之作，是“逃避現(xiàn)實”的一種方法。為此，幻想文學的奠基人、偉大的作家托爾金理直氣壯地予以反擊，他說現(xiàn)實是這樣的丑陋，從那里逃避就是一種勇氣。實際上，幻想文學是將逃避作為對抗和瓦解現(xiàn)實的手段和工具。通過幻想文學，人們得以翻越重重圍墻，拉開與現(xiàn)實之間的審美距離，獲得全新的出發(fā)點。幻想文學非但不是對現(xiàn)實的逃避，反而是以一種新穎而誘人的方式，對現(xiàn)實進行反應和干預。幻想小說的“審美功能往往不是對現(xiàn)實情緒的補償和泄導，而是腐蝕現(xiàn)實，消解現(xiàn)實，造成對現(xiàn)實的一種比襯和映照，它極大地顛覆著人類既定的、陳腐的價值觀念和人性缺失，從而在文明和文化的更廣闊的時空背景上敦促讀者思考生命和人性的種種現(xiàn)象。”①“幻想文類根源于人性，因此和其他任何文類一樣，與真實生活相關。”②指涉文明和文化，引發(fā)人性與生命層面的思索與追問，表明幻想文學內(nèi)容量巨大，并且具有批判的意味，這就讓幻想小說具有了異常豐富的美學面貌——一邊是天馬行空的想象和浪漫主義的情調(diào)，一邊卻是深沉凝重的思考和現(xiàn)實主義的情懷。

以敬畏生命、敬畏大自然為出發(fā)點的生態(tài)文學，對人類中心主義、二元論、征服和統(tǒng)治自然觀、欲望動力觀、發(fā)展至上論、物質(zhì)主義、消費主義等觀念，對破壞生態(tài)平衡的自然改造、竭澤而漁地榨取自然資源的經(jīng)濟發(fā)展、違反自然規(guī)律和干擾自然進程的科技創(chuàng)造、嚴重污染自然的工業(yè)化和農(nóng)業(yè)現(xiàn)代化、大規(guī)模殺傷武器的研制和使用等許許多多文化、社會現(xiàn)象提出了嚴厲的批判。③從當下生態(tài)文學批評的角度進入對幻想小說的研究發(fā)現(xiàn)，或隱喻或明確的生態(tài)思想觀念和生態(tài)發(fā)展的自覺意識，在幻想小說中能夠悉數(shù)找到。幻想小說總是與超自然的神靈、古老的魔法聯(lián)系在一起，而一切魔法的本質(zhì)，皆與人類對自然的尊重和敬畏相關。

幻想小說擅長描寫神秘事物與神秘力量，擅長敘述人類回到最初階段，信奉萬物有靈，對大自然飽含深情。幻想小說是面對自然宇宙時感知、探討所有生命體的存在與意義的文學。這就如同生態(tài)文學一樣，所謂生態(tài)文學，決不只單純描寫生態(tài)環(huán)境和自然景觀，而是要在進行生態(tài)批評之后建立起嶄新的哲學觀念，立足于此對人類文明進程和人性倫理道德進行反撥，修定人類看待世界萬物的眼光，擺正心態(tài)，疏通情感，規(guī)范和美化與自然、世界、萬物及自我相處的方法和行為。生態(tài)文學意欲建立的既是一個和諧的美好的自然世界，并最終建立一個包容的美好的理念世界。這個理念世界構成了現(xiàn)代人的精神家園，它指導著現(xiàn)代人在超越了工業(yè)科技時代以后，回到與自然相敬如賓的蜜月期，通過合理定位自己在天地間的位置和身份，為整個世界重新帶來寧靜與繁榮。因此，魔鬼與精靈出沒的幻想小說不是迷信的文學，動物與植物流淚的生態(tài)文學不是迷信的文學，兩者同樣嚴肅認真地思考著很多關于宇宙和生命的重大問題，并借助文學的書寫，一定程度上找到了理想的答案。對幻想小說開展生態(tài)文學視角的分析批評，不但合理，而且可行，甚至迷人。

一、打碎科技的烏托邦——幻想小說對科技至上觀的批判

啟蒙運動以來，科技日漸發(fā)達，并被視為現(xiàn)代宗教。科技崇拜伴隨人類大規(guī)模的工業(yè)化進程，一度給人類帶來了巨大的福利。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由科技導致的不可逆轉(zhuǎn)的并發(fā)癥也慢慢顯露出來，以至于有專家疾呼科學正成為“新的撒旦”。事實上，科技“不僅導致了自然的祛魅，而且還經(jīng)常干擾自然的進程，導致物種的非自然變異，直接導致了許多前所未有的生態(tài)災難。”④通過展示一幅幅美妙而牧歌回旋的生態(tài)理想環(huán)境，或逼真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態(tài)末日預警，生態(tài)文學將矛頭直指科技工業(yè)文明。

幻想小說孕育之時，正是西方的工業(yè)現(xiàn)代化迅猛推進的時期。一個多世紀以來，雖然科學給世界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依然有很多神秘事件和神秘領域是科學不能夠描述和到達的。幻想小說的根就埋植于此。幻想小說總是極盡筆墨描寫巫術與魔法，在幻想小說里，巫術與魔法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是世界和各種生命賴以存在的規(guī)律與法則，是人類認識自我和他者的媒介，同時也是現(xiàn)實中最普通的生活方式，無需訝異。英國著名的人類學家、民俗學家詹姆斯·弗雷澤認為，巫術與科學在認識世界的概念上，兩者是相近的。“二者都認定事件的演替是完全有規(guī)律和肯定的。并且由于這些演變是由不變的規(guī)律所決定的，所以它們是完全可以準確地預見到和推算出來的。一切不定的、偶然的和意外的因素均被排除在自然進程之外。對那些深知事物的起因、并能接觸到這部龐大復雜的宇宙自然機器運轉(zhuǎn)奧秘的發(fā)條的人來說，巫術與科學這二者似乎都為他開辟了具有無限可能性的前景。于是巫術同科學一樣都在人們的頭腦中產(chǎn)生了強烈的吸引力；強有力地刺激著對于知識的追求。它們用對于未來的無限美好的憧憬，去引誘那疲倦了的探索者、困乏了的追求者，讓他穿越對當今現(xiàn)實感到失望的荒野。巫術與科學將他帶到極高極高的山峰之巔，在那里，透過他腳下的滾滾濃霧和層層烏云，可以看到天國之都的美景，它雖然遙遠，但卻沐浴在理想的光輝之中，放射著超凡的燦爛光華！”⑤或者這樣的陳說可以讓人明了，為什么人類在科學如此昌明的時代，卻始終需要想象，喜歡神秘，人類社會文化發(fā)展至今，為什么帶著現(xiàn)代神話色彩的幻想小說卻依然長盛不衰。

科技至上論批判，是生態(tài)文學批評中的一個重要內(nèi)容。而在幻想小說里，科技以及科技世界亦被描寫成巨大的蝙蝠的黑影，以對立形象出現(xiàn)。長篇小說《魔戒》中，黑袍巫師薩魯曼召集半獸人沒日沒夜地鑄造武器，天空中煙霧騰騰，空氣渾濁，觸目可見陰森森的煉鋼爐、燒紅的鐵水，和一張張扭曲的污濁的沒有表情的臉。在這部鴻篇巨制里，幻想小說大師托爾金通過魔王索隆的黑暗城堡，生動而形象地勾畫出現(xiàn)代化的大工廠如怪獸狂吼般運作著的場景。蒼老的樹須說，很久很久以前，薩魯曼會到森林里來散步，而現(xiàn)在他卻只會砍伐和毀滅森林。顯然，作為索隆幫兇的薩魯曼是科技狂人的代表，半獸人象征著工業(yè)化生產(chǎn)中異化了的人類，他們沒有思想和精神，一味追求產(chǎn)量和成品，而黑城堡則是工廠的化身，污染空氣，排放廢水，腐蝕大地，向大自然肆意擴張。

大陸幻想文學作家雷歐幻像的《查理九世之沙海謎國》講述商人安德魯利用高新科技手段，在被譽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建立了一個展館，里面陳列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沙漠動植物藏品標本。這個展館是人類科技水平高度發(fā)達的產(chǎn)物，“多層復合材料”、“高分子聚合材料”、“多晶硅太陽能電池”、“納米級純鈦”等科學名詞的堆砌，表現(xiàn)了安德魯作為一個現(xiàn)代人對于自身掌握了高超的科技能力的炫耀，而實際上，安德魯正在醞釀一場巨大的陰謀，他要利用這個展館作為幌子，吸引富商巨賈投資，從而擴大自己的綠州礦業(yè)公司的版圖。特別是發(fā)現(xiàn)了傳說中的曷勞洛迦古城的蛛絲馬跡之后，他決定利用正義的生物學家奧尼爾和一群擅長探險的孩子找到那里，把埋藏著數(shù)不勝數(shù)的鉆石財寶的曷勞洛迦古城據(jù)為己有。安德魯掌握了很多先進的科學方法和科技工具，這樣的全副武裝讓他在實施邪惡計劃時似乎勝券在握，如虎添翼。當安德魯?shù)竭_位于沙漠地底的曷勞洛迦古城以后，他遭到了巨型紅蟻的進攻，長久以來巨型紅蟻與幸存的曷勞洛迦人和睦相處，共同守衛(wèi)著家園。安德魯一伙再次使用了科技產(chǎn)品——毒氣彈，毒氣在曷勞洛迦古城里蔓延，曷勞洛迦人、紅螞蟻、奧尼爾和孩子們的生命都危在旦夕。此刻，被踐踏的大自然開始反抗了，體型龐大的蟻后爬出洞穴，她猛烈地撞擊著古城墻壁，她要與這些殺害了她的子孫的人類同歸于盡。當蟻后那紅色的巨尾橫掃巖石，當千萬噸的黃沙排山倒海地壓過來，渺小而驕傲的人類只能坐以待斃。在憤怒的大自然面前，看似孔武有力的科學產(chǎn)品與科學技術都顯得微不足道，并必然帶著人類走向滅亡。小說最后，蟻后的怒火在神奇的植物藍蘑菇的迷幻作用和曷勞洛迦人的安撫中平息了，面對代表毀滅和暴力的科技她毫不畏懼退縮，而那響徹古城的充滿善意與和解的聲音，卻讓這龐然大物變得溫順，熄滅了復仇的火焰。小說中的曷勞洛迦古城完整地保留著舊有風貌，那里沒有機器轟鳴，沒有金屬利器，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華服美食，“在這里，人類和動物和諧共生，他們彼此真誠相待，對大自然毫無所求。”⑥幻想小說通過對科技至上觀的批判，試圖重建的正是這散發(fā)著遠古氣息的安詳肅穆的曷勞洛迦城。

和生態(tài)文學一樣，幻想小說中的科技至上論批判，表現(xiàn)得冷靜而公正。幻想小說并非要將科技一棒子打死，比如《哈利·波特》中開往霍克沃茨魔法學校的火車，魔法總部的無所不達電梯，包括魔法師手中最新款式和功能的魔杖等，都代表了工業(yè)時代科技的產(chǎn)物；《魔戒》中，由索隆和精靈共同鑄造了威力無比的魔戒，它代表了中土世界最強大的技術，能帶來永生和改天換日的力量。幻想小說肯定科技的長處，承認科技給人類社會帶來的方便和利益，幻想小說探討的是科學技術的良性、正態(tài)使用，按照生態(tài)文學的觀點，那不是要簡單粗暴地否定科技，更不是決絕地走向科技的反面，劍拔弩張地與科技開戰(zhàn)，而是要監(jiān)督、控制科技的發(fā)展方向，擺脫技術崇拜，防止科技濫用造成的人類與自然的兩敗俱傷。

二、面向原始的寧靜——幻想小說對欲望動力論的省察

歸根結底，人類與自然的沖突來源于一個意識，那就是人類將自己當作整個世界的債權人。大自然和大自然中的一切都被人類貼上了標簽，成為私有財產(chǎn)。占有的欲望是所有罪行的始作俑者，它驅(qū)逐著人類堂而皇之地去掠奪，役使其他事物為自己牟利，肆意地輕視其他生命形態(tài)的權利與尊嚴。在人類歷史上，浮士德精神是一種永不滿足、永遠向前沖的勁頭，進取、向上、不知疲倦。“我已跑遍了全世界；每一種欲望，我都緊緊抓住”⑦，正是這強烈的征服自然世界的欲望，成為浮士德形象中最熠熠閃光的部分，“浮士德精神深刻而長久地影響著西方乃至整個世界，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人為滿足欲望而奮斗，并在奮斗過程當中把大自然弄得一片狼藉。”⑧脫韁的欲望野馬顛簸著人類不斷丟棄古樸寶貴的東西，人性日漸扭曲。欲望就像一個無底洞，人類落進去，從此萬劫不復。為此，生態(tài)文學通過對涸澤而漁焚林而獵行為的批判，通過對瓦爾登湖簡單生活的回歸與向往，召喚背負著欲望的人類停下來，放下來，跪下來，向自然和造物主懺悔禮拜，一邊重拾敬畏之心，一邊重建純凈人性；而幻想小說更不滿足于做如上的浪漫主義描述與抒情，還通過映照魔法世界中那無邊的黑暗與恐怖，對人類欲望導致的破壞與毀滅予以形象的展示與抨擊。

作家薛濤在他的幻想小說序言里如是說：“月光的背后星光燦爛，星光的背后龍膽花盛開在銀河兩岸。愛那些悲憫你的人們，也愛寂寥的天空，愛天空，也愛天空中的塵埃，愛天空，更愛大地。狂奔的馬蹄須踏在堅實的土地，句子才能響徹宇宙的內(nèi)心。”或者，愛與謙敬才是幻想小說天馬行空背后最真實的態(tài)度，幻想小說依靠非凡的想象，將人類帶回生命的起源，在那里，一切都如銀河一樣簡單清澈，輝煌壯闊，人類知曉自己只是這神秘莫測的世界中一個渺小的存在，于是欣欣然地在屬于自己的岸邊安住。

《廢墟居民》是一部關于死亡和幽靈的幻想文學作品。薛濤在小說中提出了關于時間、生命、存在和死后世界等問題。一場地震讓一座城市淪為廢墟，生與死由此被分隔兩端，一邊是新城和活著的人們，一邊是舊城和飄蕩的靈魂。活著的人一如既往，他們用埋頭事業(yè)獲得自我價值，用管教孩子掌控社會家庭，用遺忘抵御痛苦，用淡漠掩蓋柔腸。新城，充滿了人類世界的一切元素——欲望貪念、功利浮名、自以為是、權利束縛。而舊城，則象征著被人類遺棄的那些事物，傳統(tǒng)的文明、敬畏的意識、火熱的情懷、信任的能力、和諧的關系，等等。小說中，“我”無意間走入廢墟，從此“我”的生命就面向這被人類失落的世界開放了。為了幫助兩個小幽靈倫子和雪琪找到生前父母，使他們在失去人形變成小鳥之前可以回家，“我”開始了冒險之旅，而“我”遇見的障礙之一就是來自成人社會的質(zhì)疑和不信。“我”爸爸是個循規(guī)蹈矩并對自己要求嚴苛的人，他和小說中的其他成人角色都是標準意義上的現(xiàn)代人，他們想象力匱乏，沒有情趣，對工作充滿狂熱，欲望無休無止。他們不相信靈魂和神秘事物，積習的觀念和社會規(guī)范限制了他們的行為，他們沉迷于控制和追逐。

在《廢墟居民》中，作家通過蝙蝠王的形象，對欲海難平的人類進行了批判。蝙蝠王生前是一個將軍，他要打戰(zhàn)，要征服，要獲得勝利，他死了以后，欲望之火又從地獄里熊熊燃燒起來，為了擴充自己的勢力，他準備制造一場新的地震，以便讓新城也夷為平地，和舊城一樣都成為廢墟，這樣，他就可以在這廣大的廢墟之上控制一切死后的人類和變成鳥類的靈魂。通過這一形象作家指出，欲望動力思想既能讓人成神，也能讓人成魔，所謂的抱負、理想、事業(yè)，有時候不過是人類社會中欲望的別名，當欲望的動力火車脫離了應有的限制，就會成為橫沖直撞的猛獸，最終載著人類車毀人亡。小說最后，蝙蝠王走向毀滅，在他臨死之前，那絕望的眼睛里有幾滴淚落下來。“我”在一瞬間原諒了他，因為“我相信世界上任何淚水都是善良的流露”。諒解而非對峙，寬容而非抗拒，這是幻想小說進行欲望動力反思和開展一切深度批判時確立的方向。幻想小說借此沖出幽靈和惡魔制造的云霾，讓春天和桃花在人心大地上盛開。

生態(tài)文學認為，防止人類破壞自然環(huán)境的一個關鍵是要節(jié)制人類的物欲。生態(tài)主義研究者向中國古代的精神寶庫里尋找著對于今天的生態(tài)建設有益的智慧與啟迪，指出莊子“反對發(fā)展科技，以汲水為例，寧愿用人力而不用機械。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使人方便省力的機械的好處，而是不想把人的聰明用于發(fā)展物質(zhì)利益的方向，不想開啟放任物欲的匣子”。“在他看來，節(jié)制物欲并不是輕視生命，恰恰相反，只有輕視物質(zhì)利益才是重視生命的真實意義，人‘重生則輕利’，‘虛己’方能‘成己’……。”⑨《魔戒》中，托爾金以魔戒象征欲望，是節(jié)制欲望還是縱容欲望，是重生還是輕利，這樣的對立選擇，讓小說中的人們走向了不同的命運與結局，前者讓半身人佛羅多成為中土世界的拯救者，獲得永生，后者讓古魯姆面目猙獰，生不如死。古魯姆本來是一個霍比特人，他和同伴意外得到了魔戒。魔戒具有超凡的力量，充滿難以抵擋的誘惑，這強大的欲望將古魯姆牢牢控制，為了占有魔戒，他喪失理智，殺死了同伴，而后帶著魔戒躲避在山洞里。古魯姆獲得了不該有的長生，500年，他就在孤獨和恐懼中度過，逐漸失去了原來的性格和形象。通過對古魯姆的描寫，小說深刻指出，“物質(zhì)欲望無限膨脹會把人對愛、自由和美的精神理想抽空，把人變成生命之外的、冷漠的物的奴隸，如同魔戒把原本善良的古魯姆變得渺小、卑賤一樣。拯救人類，必須抵抗魔戒的誘惑，堅決毀滅它。這是托爾金給二十世紀深陷物質(zhì)主義的人們指出的道路：懺悔吧，懺悔心底罪惡的欲望，只有砸掉物質(zhì)欲望的鐐銬，才能救出自主的靈魂，實現(xiàn)更高意義的精神追求。”⑩

小說中與古魯姆形成對照的是精靈公主亞紋，這一形象從另一個角度進一步詮釋了幻想小說對欲望動力觀念的批判。當時山地精靈一族準備離開瑞文戴爾，他們感覺到在中土大地上，與世無爭、公正平和的精靈時代已經(jīng)結束了。亞紋因為和人類之王亞拉岡相愛，決定放棄精靈身份，也就等于放棄長生不老等一切精靈的神力。她的父親愛隆試圖說服她，但亞紋并不動搖，她對亞拉岡表明心跡，執(zhí)意嫁給他，她說：“我寧愿和你共度一生，也不愿意面對永生不死的孤寂。我選擇成為凡人。”然后她摘下精靈項鏈，把它贈送給亞拉岡。長生不老的欲望對于人類來說更像是一種悲壯的宿命，精靈們先天就占據(jù)了這一權利，亞紋卻并不留戀于此。托爾金充滿深情地塑造了亞紋的形象，在這個美麗得令人目眩的精靈公主身上放射出萬道光芒，它照亮了從蒙昧到文明的整個路途，它向宇宙虛空發(fā)出了一個聲音——能夠放棄欲望的誘惑，聽從靈魂深處的召喚是一種比魔法還不可思議的力量，凡人難以企及，若做到了，就位列于神。

三、回歸詩意的棲居地——幻想小說對自然、生命本體意義的追問

人類與自然的倫理關系，隨生態(tài)時代的到來而得到重新整頓。“像人類進行的所有事務一樣，保護地球上動植物的新策略也是從倫理學開始的。倫理不是為了讓人過得舒適而發(fā)明的文化產(chǎn)物，它是社會重要的粘合劑，是確保各種交易能夠進行和兌現(xiàn)的手段。”?海德格爾呼吁人們要詩意地棲居，“棲居”二字指出了人類對于這個世界來說，是居民，是如鳥兒一樣擇木而棲的生命；“詩意”二字則強調(diào)了人類在自然中要用美好的、詩意的心態(tài)去棲息，像傳說中的鳳凰一樣，要成為美的一部分，而不是占有美和破壞美。生態(tài)文學通過生態(tài)審美展現(xiàn)大自然的美好，天空、森林、湖泊、萬物皆生生不息，各有意義，從而對人類征服和控制自然的行為、思想提出嚴厲的批判。幻想小說家和生態(tài)文學家有著諸多共性的情懷，或向往而濃墨重彩地描寫神話時代初民們的生存狀態(tài)，或羨慕而含蓄地宣揚原始野蠻部落與自然萬物融為一體，并通過魔法和神力駛往現(xiàn)實的另一端，在那里重新搭建完美的自然之境。

幻想小說中有“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的概念，第一世界是現(xiàn)實世界，第二世界是幻想世界，第一世界與第二世界在作品中相互對接，或相互進入，如劉易斯的《納尼亞王國》第一卷《獅子、女巫和衣櫥》中，現(xiàn)實世界與幻想世界是靠一扇大衣櫥的門來對接的，米切爾的《永遠講不完的故事》中，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之間的通道隱藏在一本書里。幻想小說通過由對第一世界的不滿或逃避而進入第二世界，然后在“第二世界”里出生入死，經(jīng)歷千辛萬苦，從而探討人類與大自然和更廣大哲學意義上的時空與存在的關系的問題。納尼亞王國中第二世界獅王亞斯蘭統(tǒng)治的蔥郁廣袤的森林和冰雪女王統(tǒng)治的寒冷死寂的冰川，實際上就是第一世界人類愛護自然還是傷害自然、與自然和諧相對還是勢不兩立的兩幅圖景的再現(xiàn)。幻想小說中，對自然的深切同情，常以發(fā)生在“第二世界”里的故事展開。也可以說，第二世界是真實世界對于自然的一種影射。通過第二世界中人類與其他生命形態(tài)對待自然的行為方式，幻想小說家們對人類肆意破壞自然、殘忍踐踏自然、妄圖奴役自然的理念和行為提出了控訴，同時反觀人類內(nèi)心最深處的東西，將人類的靈魂晾曬在洪荒的石頭之上，捶打淬火一番。

“這沉寂無邊的廣大和不可更改的天意沉重地壓迫著他們，壓得他們縮到自己的心靈深處，像榨葡萄汁似的榨去一切虛假的激情與得意，榨去人類靈魂中那不該有的自尊自重，直到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有限而渺小，如塵如芥，只是憑著小狡詐小聰明，游移于偉大而盲目的元素與自然之力的玩弄與相互玩弄之間罷了。”?生態(tài)文學常將劍戟直指人類存在的本質(zhì)，提醒人類在永恒的時光、不可逆轉(zhuǎn)的天意、神秘彪悍的大自然面前，認識到自己存在的偶然、無常和渺小，從而正視生命。而幻想小說則通過瑰奇的想象，在充滿了幻想的世界里，將人類赤裸著攤開在自然和神秘力量的廣大沉寂當中，那一刻自以為能掌控世界的人類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不可解釋的天意衣角的一顆塵埃，沒有任何值得傲視的資本。短暫的生存，稍縱即逝的歲月，不可知的死亡，永遠的消彌，這些深邃而寒冷的地帶，在幻想小說中恰恰是由非人的生命方能順利穿越，人類望塵莫及，敬意之心遂起，狂妄自大的羽翼悄然收攏。幻想小說中的妖精、巫師、幽靈、鬼怪，凡此種種，和人類、動物、植物都是這個世界的組成部分，這就與生態(tài)文學提出的天人合一、萬物有靈、眾生平等的思想獲得一致。兩者都試圖建立起一個包容萬物、彼此共生的存在王國。通過與不同生命形式的關系，生態(tài)文學和幻想小說展開人類對于生命本質(zhì)和生命意義的不間斷追問。

當代幻想小說作家江南的《涿鹿》借用中國遠古時期的神話傳說，描寫了發(fā)生在黃帝、炎帝、蚩尤、夸父、刑天、共工等一大批天神戰(zhàn)將之間的故事。《涿鹿》的情節(jié)奇詭曲折，想象力異常豐富，含義復雜。作家成功營造出天地蒙昧的混元一氣，同時又順利地將現(xiàn)代人的思考融匯進去。小說的主人公是蚩尤，作家賦予了這個神話人物以全新的性格與命運軌跡。作為神農(nóng)部的質(zhì)子，炎帝的孫子，蚩尤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往涿鹿城。蚩尤是個愛走神的少年，逢人就問“天上為什么會下雨，大河為什么向東流，人為什么會死”，這三個問題是最基礎也是最不可回避的哲學思考，是對生命本質(zhì)和存在意義的叩問，而蚩尤一直也沒有得到答案。魑魅和魍魎是兩個來自叢林的妖怪，他們已經(jīng)活了一千年。一次，魑魅魍魎和蚩尤、雨師、風伯等人被抓進黃帝的大獄等著受死，魍魎感嘆好不容易修行了長生，可是現(xiàn)在就要死去。魑魅則說：“長生啊，就像是一間不知道擺什么家具的大房子，空蕩蕩的，讓人生厭。”她覺得自己活了千年，卻不知道自己最大的希望在哪里。漫無目的的活了一千年，這一千年就顯得更加漫長。顯然，通過魑魅內(nèi)心不可擺脫的迷茫和憂傷，小說探尋著生命本質(zhì)意義的問題，即，生命的本質(zhì)在于長度，還是熱度？魑魅的困惑正是人類失落了信仰后的狀態(tài)，不知道生命因何而起，欲往何處，若把一切歸結為偶然和“就那么回事”，人的生存就變得荒誕，因此就會有刑天一樣的醉生夢死，共工一樣的偏執(zhí)瘋癲，大鴻一樣的愚善愚忠，蚩尤一樣的得過且過，即使他們獲得了千年萬年的長生又能怎樣，那無非是在占有一段時光和一塊牢籠之域而已，于存在的價值實無半點干系。歡樂在無常間被輕易剝奪，自由仿佛夢談，他們是一群階下囚，囚禁他們的并不是威風凜凜的黃帝，而是這虛空中的不可說不可說，無處解脫。反抗嗎，夸父那被砍下的巨大的頭顱和猶在嘴角飄散的“我恨啊”尚透著淋漓盡致的新鮮，可是，好吧，還是得反抗，才能掀掉這由比黃帝還威風凜凜的天帝貼在人們額頭的符咒，管它死活，刑天、共工、大鴻、蚩尤、云錦、魑魅、雨師、風伯，無數(shù)的妖精，無數(shù)的天神，一個接著一個都在死去著。恰是死亡，才讓活著和存在有了依據(jù)，生命的本質(zhì)微露端倪。

“夜的精靈在虛空中舞蹈，蚩尤仰首望著天空，纖細的雨絲淋在他的臉上。他幻想著魑魅曾說過的樹林，是不是真有那樣一個平靜的地方，妖精們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遠離了城市和塵世，千年不老。他幻想著月夜，斑駁的古松上松鼠歡快地跳向了另一個松枝，巨大的月亮貼在清澈的天空上，它的光明刻畫下松鼠小小的身影。而后某一個樹洞中魍魎拉著猴子的手，快樂或憂傷地說他自己的感受。短裙長帶的少女則立在最高的松枝上，隨著樹枝輕輕地起伏，平靜地微笑著。或者樹下還有梅花鹿，還有兔子蹦起來摘取灌木上的果子，一粒松子落進池塘里，驚奇了荷葉上沉睡的青蛙？”?存在的真正意義，應該是讓所有的生命，無論神人妖鬼，無論猴子松果，都能這樣自由地選擇，而后自在地生活。

英國幻想小說作家菲利普·普爾曼創(chuàng)作的“黑質(zhì)三部曲”之《黃金羅盤》中，人類的存在狀態(tài)呈現(xiàn)為一個可見的肉身，緊跟著一個可見的靈獸（即靈魂）。肉身千差萬別，靈獸亦各不相同，根據(jù)肉身的性格或使命，靈獸可能是獅子、老虎、貓、狐貍、蜥蜴，等等，無所不有。按照作家的描述，肉身一旦消失，靈獸必定死亡，但靈獸死亡了，肉身還可能存在，也就是說，人很容易蛻變?yōu)樾惺呷狻Ｐ惺呷鉄o心無情，與狂魔無異，這一巧妙的構思與《涿鹿》中對于刑天和蚩尤形象的塑造有異曲同工之處，是對肉體和精神、外在和內(nèi)在的兩個“我”之間關系的深刻象征。托爾金曾經(jīng)表述過，幻想文學，包括童話故事，不單單是幼稚園里的阿姨或老奶奶為了哄哄孩子虛構出來的故事，而是一種嚴肅的文學藝術形式。對于幻想文學來說，不受約束的騰空而起的想象，最后還是要落實在腳下的這片大地，以及大地上站立著的浩蕩人群和一切生靈。

《黃金羅盤》中女孩萊拉與高大威武、驍勇善戰(zhàn)的披甲熊并肩作戰(zhàn)，人與熊相互依賴，彼此信任，充滿真情，對于普普通通的凡人來說，這真是一種神奇而美妙的誘惑與憧憬。人把自己與神、妖、魔、獸糾纏在一起，人類一舉手，山巒湖泊都在響應，一歌唱，精靈鬼怪都在聆聽，一微笑，飛鳥游魚都在和鳴，幻想小說通過這樣的描寫修葺了人類與萬物的伊甸園，在那詭譎奇麗的幻想國度里，一切都息息相通，生命的價值和存在的意義這一永恒難解的哲學命題似乎獲得了破解的可能。

【注釋】

①李學斌：《幻想文學：幻想與現(xiàn)實的雙重變奏》，中國少兒出版社2001年版，第36頁。

②[英]約翰·洛威·湯森：《英語兒童文學史綱》，謝瑤玲譯，天衛(wèi)文化圖書有限公司2003年版，第220頁。

③王諾：《歐美生態(tài)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0頁。

④王諾：《歐美生態(tài)批評》，學林出版社2008年版，第178頁。

⑤[英]弗雷澤：《金枝》，徐玉新、張澤石、汪培基譯，新世界出版社2006年版，第57頁。

⑥雷歐幻像：《查理九世之沙海謎國》，浙江少年兒童出版社2014年版，第184頁。

⑦[德]歌德：《浮士德》，綠原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17頁。

⑧王諾：《歐美生態(tài)批評》，學林出版社2008年版，第167頁。

⑨章海榮：《生態(tài)倫理與生態(tài)美學》，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52頁。

⑩李為祎：《幻構人類心靈之鏡——〈魔戒〉的文化解讀》，《當代外國文學》，2004年第3期。

?[美]愛德華·威爾遜：《生命的未來：艾米的命運，人類的命運》，陳家寬、李博、楊鳳輝譯校，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12頁。

?[美]杰克·倫敦：《白牙》，胡春蘭、趙蘇蘇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94-95頁。

?江南：《涿鹿》，新世界出版社2009年版，第187頁。

※文學博士，渤海大學文理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本文系2012年遼寧省社會科學規(guī)劃基金項目“世界生態(tài)文學格局中的中國生態(tài)文學研究”（項目編號：L12DZW014）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