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陳邁平
華語文學的互文閱讀:以莫言作品為例
[瑞典]陳邁平
互文閱讀是當代文學批評者熟知的一種方法。依據這種方法,文學文本的意義并不孤立存在該文本之內,而是產生于閱讀過程中,是當讀者在閱讀該文本時有意無意地把該文本放置在自己曾經閱讀過的記憶文本的互文網絡結構中時產生的,它必然關聯到其他的文本,構成互文關聯。換言之,閱讀是在其上下文中去進行,才能分析和批評,才能達到對文本的更深入更有效的理解。
互文閱讀可以是一種語言文學之內的閱讀,其互文網絡結構和互文關聯不涉及外語文學,但在跨文化的語境中,互文閱讀有了更加豐富和復雜的互文網絡結構,不僅在橫向上跨越多種語言文學,而且在縱向上也可能變成多種語言的歷史文本的互文閱讀。即既有原文上下文,又有譯文上下文。我愿意稱之為“并置上下文”。當代比較文學基本上就是以這類復雜的互文閱讀網絡為基礎的。
除了個別掌握不同語言的專家能做“并置上下文”的互文閱讀之外,大多數譯文讀者只能通過翻譯才能閱讀其他語言的文學文本。語言障礙使得他們不可能充分了解原文的上下文和文化背景。這是因為,原文的互文網絡結構和互文關聯,通常并不能因為譯本而同時帶入到譯本的語境。這就是有的哲學家認為翻譯不可能的理由。大多數譯文讀者有不同于原文的語言和文化背景,因此在閱讀譯本時,其實只是在自身語言的閱讀記憶文本的互文網路結構和互文關聯中閱讀。換言之,其上下文不是原文的上下文,而是譯文的上下文,所以譯文的互文閱讀往往是所謂的“重置其上下文”。
“重置其上下文”,實際是與原文上下文脫節,因此也往往是一種“誤讀”,也可能就是“錯置上下文”。這類情況下的互文閱讀也可能產生譯文閱讀的正面效果,因此又使得翻譯有可能成立而有效。尤其是在譯文“信、達、雅”的情況下,甚至能夠達到“并置上下文”,即既能一定程度地在譯文中帶入原文的上下文,幫助譯文讀者了解原文的互文關聯,又能在譯文自身語言的上下文里激發讀者對自身語言文本的互文。但是,在不少情況下,這種的互文閱讀也會導致災難性的結果,使得譯文完全讓讀者不知所云。即使優秀的原文,翻譯并無大錯的譯文,因此也難以被其他語言的讀者接受。
上面介紹和討論的互文閱讀,包括上下文的“并置”、“重置”或“錯置”,基本上就是在世界文學的語境里華語文學面對的狀況。華語文學已經不僅是在中文上下文里的互文閱讀,更多是在跨語言的語境中的互文閱讀。我們當然需要對華語文學的翻譯更加重視,需要更多的“并置上下文”的優秀范例,但也難以避免譯文的“重置上下文”和“錯置上下文”。上下文的“重置”或“錯置”甚至可能是一種常態,不論其效應正面或者負面。當華語文學創作還存在著某一種“影響世界的焦慮”時,還可能導致作家自己主動“重置”或者“錯置”上下文,即華語作家不為華語讀者寫作而為譯文讀者而創作,脫離我們華語文學應有的原文語境和互文關聯。
莫言作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一個在世界文學語境里取得成就的華語作家,他的文本為我們提供了跨文化語境中互文閱讀“并置上下文”的成功范例。例如,2012年12月10日的頒獎典禮上,瑞典學院院士、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主席派爾·韋斯特拜里耶介紹莫言的時候指出說,在莫言的作品里,“我們從未遇見毛的中國的那種標準形象的理想公民”。顯然,韋斯特拜里耶是聯系毛時代的中文文本,與莫言文本做互文閱讀。同時,韋斯特拜里耶也贊揚莫言,說他是“繼拉伯雷和斯威夫特之后——在我們這個時代,是在加西亞·馬爾克斯之后——比大多數作家都更滑稽熱鬧也更加令人驚駭的”作家。這說明韋斯特拜里耶也將莫言文本放置在世界文學傳統中,和其他傳統文本互讀。他激活自己對世界文化傳統中其他語言文本的記憶,建立的是莫言文本和這些文學傳統文本的關系。瑞典學院的網站,也提到莫言和福克納的創作的關聯,即在莫言文本和福克納文本之間建立一種互文關聯。
據我所知,不少瑞典讀者在閱讀莫言時,把他和曾經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瑞典女作家拉格洛夫的小說文本比較,特別是和《約斯塔·貝爾靈的傳說》比較,認為很有近似之處。兩者都圍繞自己的獨創的家鄉風景展開傳奇的故事。這些讀者往往對韋斯特拜里耶所說的“毛的中國的那種標準形象的理想公民”則全然不知,也不可能進行這樣的互文閱讀。
瑞典讀者在莫言和拉格洛夫文本之間建立的互文閱讀能給人非常有意思的啟示。這種互文關系,對于一個中文原文的讀者來說,幾乎不存在,不太可能會聯想到,因為他們大都沒有讀過拉格洛夫的作品(雖然早有過中文翻譯),據我所知連莫言本人也沒有讀過《約斯塔·貝爾靈的傳說》,所以瑞典讀者對莫言的互文閱讀是一種典型的“重置其上下文”,而且也未嘗不可。
但由此我們必須注意到的是,中文原文讀者和外文譯文讀者,可能有完全不同的互文閱讀,因為他們的文化和文學背景是不一樣的,文本記憶是不同的。各有各的上下文。中文讀者可能意想不到瑞典讀者會有這樣的互文閱讀,而瑞典讀者在其互文閱讀中也可能想不到中文讀者可能的互文閱讀。只有瑞典學院的文學專家會注意到原文的上下文。瑞典學院給莫言授獎詞說到他的創作把“民間傳說、歷史和當代融為一體”,自然也考慮到了他的文本和中國民間文化的文本及中國歷史及當代社會文本的關系,這個特點在莫言作品譯文中也是顯而易見的。
但我相信,大部分瑞典瑞典沒有讀過另一類中文原文的互文文本,而這對理解莫言作品也是非常重要的文本。對于中文原文的讀者,莫言作品原文的互文閱讀,當然還有譯文讀者不可能閱讀出的重要意義。這是大部分西方的譯文讀者不可能進行的互文閱讀,因為他們沒有原文所在的那類互文性文本的閱讀經驗和記憶,不可能將他們讀的莫言作品的譯本和其他中文文本做互文關聯和對比,置于一個中文互文網絡的背景中。中文讀者在閱讀莫言的同時,則可以激活自己的文化記憶和文學記憶,和莫言的文本形成關聯,在閱讀中產生意義,形成自己的理解。
以《生死疲勞》為例。我所讀到的瑞典文的書評,都沒有把這部作品和中國現當代的農村小說進行互文閱讀。其實,土地問題和農民問題一直是當代中國的一個核心問題,也是文學的重要主題。《生死疲勞》正是從描寫中國當代農村的土地問題和農民形象切入的史詩性作品,對當代中國歷史濃縮作畫。其中涉及的土地革命(土改)、合作化和人民公社化,在當代中國小說中都有典型的文本可以參考并作互文閱讀。例如丁玲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周立波的《暴風驟雨》和柳青的《創業史》乃至浩然的《艷陽天》等等。
我認為,只有把《生死疲勞》放入到這種中文當代文學史和社會史的上下文中去進行互文閱讀,才能看到莫言對歷史的更獨特更深刻的認識,所塑造的文學形象也具有了不凡的意義。具體地說,我們可以比較《生死疲勞》地主西門鬧的形象和《暴風驟雨》中惡霸地主韓老六的形象,或者《太陽照在桑干河上》里惡霸地主錢文貴的形象,或者《創業史》里的富裕中農郭士富的形象,《艷陽天》里的地主馬小辮的形象,就能看到莫言筆下的西門鬧超越了以往機械簡單的通過階級分析定性的地主形象。
再以《紅高粱家族》為例,這部小說,應該和中國現當代的抗戰小說進行互文閱讀才能理解其不同一般的意義。熟悉現當代中國文學的人,自然都讀過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描寫抗日戰爭的當代中文小說,如《平原槍聲》、《鐵道游擊隊》、《敵后武工隊》等等。這些小說強調抗日戰爭都是共產黨領導的,其英雄主角都是共產黨員。這些浪漫主義的革命故事并不基于現實,而更多是宣傳。而《紅高粱家族》是根據作者家鄉的一個真實歷史事件,其中抗日的英雄都是農民或土匪。
在中文語境里,對莫言作品的互文閱讀因此有了重寫歷史的作用,甚至有了顛覆性的作用,即現閱讀的文本可以對讀者既有的記憶文本進行質疑和挑戰,以該文本的有效性來顛覆其他文本的有效性。莫言的作品,大都有這樣歷史重寫的作用,也有顛覆既有歷史話語的重要意義。這種意義,在譯本的互文閱讀中卻往往是看不見的。如何幫助譯文的讀者理解原文的這樣的意義,對華語文學在跨文化語境中的閱讀也是非常重要的課題。
華語文學的創作、閱讀和翻譯,應該逐漸走出上下文“重置”甚至“錯置”的困境,而爭取“并置”的最好前景。
※筆名萬之,著名翻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