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朝天門廣場向下望去,兩江匯流,左側嘉陵江顏色暗綠,右側長江江水渾黃,匯合之處,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傳說重慶人看到此景,得到靈感,聯想到太極原理,發明了鴛鴦火鍋。你甚至可以認為整個長江便是一個火鍋,以解放碑做筷,人民廣場做碟,江中泥沙皆為涮材。
其實這兩江交匯處有個更美的稱呼,叫作字水。《巴縣志》載,嘉陵江與長江自朝天門合,三折成“巴”字,故稱“字水”。“每夜萬家燈火齊明,層見疊出,高下各不相掩。光灼灼然俯射江波,與星月交燦。”隔江遙望,船靠江岸,光映水中,上下交融,水天一色,層山疊起,巴字流光,故名“字水宵燈”,古巴渝十二景之一。
明曦在旁戳戳我:“哎,看那邊唱卡拉OK,你要不要去?”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江邊臺階上放了臺電視,有人就坐在地上對著它唱一些我完全沒聽過但是聽一遍就會被洗腦的口水歌,倒是跟重慶這座城市的整體氣質十分相符。當年《瘋狂的石頭》選址重慶,自有深意。
“快快,10塊兩首哦,我請客。”
字水宵燈的美妙幻想就這樣被打破。我狠狠瞪他一眼。
“這個就是你的房間了。”明曦從火車站接我回到家,指著走廊盡頭的房間對我說。
我背著大包小包來重慶投奔明曦。在此之前,由于某些令人心煩的原因,我在湖廣一帶漂了數月。如今見到這充滿家庭氣息的客廳,簡單樸素的沙發茶幾,一個略顯凌亂的廚房,一個生機勃勃的陽臺,還有這樣大一張床竟然可以都屬于我,恍若隔世。
“你自己收拾吧,有事叫我。”說完他一溜煙跑走了。
我把東西放下,一下子倒在床上,把四肢舒舒服服地伸展開,幸福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醒來時不知今夕何世。明曦還在他的房里打DotA,見我進來,不動聲色:“我以為您老圓寂了呢。”
“晚上吃啥?”
“都行啊,火鍋啊,還是串串?要不去那老酒館?”
“我要吃小面……”
“您有點追求行不?”
“還有涼糕!”
“……”
我看著窗外霧蒙蒙一片,問:“這哪兒是北啊?”
他仿佛被冒犯了一般:“北?你怎么可以問一個重慶人這么高深的問題。”
重慶人不分東南西北,認路都是上下左右。可是重慶的代表建筑解放碑最頂上卻是一小小的方向標,東南西北指得清清楚楚,似乎是莫大的諷刺。從解放碑出發,沿民權路向西南方向走,就到了重慶上下半城交界處較場口。在重慶,不只江水涇渭分明,整座城市也界線明顯。站在較場口,向下望去是重慶下半城,古老的梯坎兩旁是破舊的老樓。向上望則是解放碑一帶,高樓大廈林立,是重慶的中心商業區。
較場口的廣場上有不少“棒棒”坐在那里等生意,纏著尼龍繩的竹棒放在一邊。我好奇便上去問:“叔,幫我搬臺電視下去十八梯多少錢?”
“啥樣子的啊,老師?”
我瞎比畫一氣:“就這么大,到藥材市場那邊。”
“五十。”
“這么貴啊,我自己搬去那邊坐電梯才一塊。”
“電梯多遠啊老師,沒人幫你搬,沒人幫你搬。”
再往東一點的地方有一個“凱旋路電梯”,其實就是一個正常的廂式電梯,收費一元。從這里往西走兩個地鐵站,在“兩路口”附近有一個“皇冠大扶梯”,乘坐也要打卡或投幣兩元。收費的電梯,收費的扶梯,實在是我見過的最神奇的公共交通工具。
從較場口沿著十八梯彎彎曲曲的石板路一路向下走,兩邊是一家家老舊的發廊、雜貨鋪、小吃店、水果攤兒、算命攤兒,人流穿行,透出一種嘈雜活潑的生氣。
我見旁邊一間小屋里一位老人在看報紙,光影流離,極其優美,便想偷拍幾張。正在門口探頭探腦,他抬頭,見我拿著相機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開口問:
“這里是不是要拆了?”
我一愣:“不不不,我就是來玩的。”
他低下頭:“這里有啥子好耍的。”
晚上和明曦一起去吃火鍋,給他講重慶下半城是個多么有意思的地方。他漫不經心地撈著腦花,說:“那個十八梯,竟然還在啊?”
“在啊,我剛從那兒回來的。”
“我以為早被拆了。”
明曦說,那邊一直在整修,斷斷續續一片一片地被拆除掉。估計不久之后,十八梯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大學時我和明曦一起寫過一些不靠譜的音樂。有一次他寫了一首特驚世駭俗的,放給我聽。最后一個音結束,我站在那里如同萬箭穿心:“你這曲子沒寫完就拿出來什么意思啊?和聲沒學好趕緊自己回去復習。”
大多數樂曲尤其流行樂和古典樂,結尾通常要回歸主音,以一個穩定和諧的主和弦終結。而此曲結尾非但不回主音,還用了一個非常奇怪的不和諧和弦,聽得人萬念俱灰。就仿若一個童話故事的結局竟然不是“他們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就仿若一場戲演到一半,臺詞說了半截,突然所有演員都跑下臺,留你坐在觀眾席里,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就仿若你漫不經心地向車窗外的人揮揮手,卻不知這是此生最后一次見到他的容顏。
明曦得意洋洋地說,他要的就是這種煙消云散無疾而終的感覺。
十八梯這樣的老城區消失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美麗新世界。沿解放碑向北走到嘉陵江濱江路,見到一片金碧輝煌層疊錯落的樓群,便是新重慶的代表建筑了。
這個地方叫洪崖洞,之前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吊腳樓,后經重慶某著名集團投資改造,仿照古建筑形制,融入現代元素,建成一片富麗堂皇鋼筋水泥的新式吊腳樓。在這個11層的綜合商業區里,四處立著石碑,除了介紹重慶的歷史文化,自然還不忘歌頌某集團某總裁重修洪崖洞的豐功偉績。
這些光怪陸離的吊腳樓有一種深刻的中國式惡俗品位,就像朝天門廣場的山寨KTV,卻又說不出來的有趣。在連片的吊腳樓中間,有一處人造瀑布——自然也是水泥筑成的。瀑布旁有四個大字:洪崖滴翠。洪崖滴翠是古巴渝十二景中最早消失的一個,該總裁讓此景重歸于世。
我坐在瀑布邊的亭子里。天色將晚,四周逐漸暗了下去。我望著這鋼筋水泥鑄成的山石和吊橋。還好這些樹還是真的。土也應該是真的吧。

突然間我眼前一閃,啪的一聲,吊腳樓上所有的燈突然點亮。亭子邊的燈籠發出紅彤彤的光,吊橋鑲上金色的邊,瀑布后面也亮起霓虹,水霧中一片朦朧。
你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美妙的時刻。
明曦生于涪陵,小學時隨家人來重慶定居,對重慶的認識還停留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一直問我:你去歌樂山了沒?去歌樂山了沒?
我本來不想去的,被他生拉硬拽不得不從。
歌樂山渣滓洞人山人海,頗有監獄風范。我擠在人群里慢慢走,想象自己是在放風。隱約聽見那邊喇叭里在放什么音樂,人聲鼎沸聽不清楚,估計就是紅歌之類的吧。這時看見明曦從人群中向我擠來,滿臉歡愉。
“你猜那喇叭在放什么歌?”他說。
“《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我胡說八道。
“你快過來聽。”
好不容易擠到牢房前的臺階上。廣播里傳出的是Coldplay的《Viva La Vida》。
我側身讓旁邊的游客通過,走到當年的牢房門前。眼前是《紅巖》中提到的那面“軟化墻”,藍色大字與對面國民黨黨徽遙相呼應:“青春一去不復還細細想想!認明此時與此地切莫執迷!!”耳邊,Chris Martin在唱“That was when I ruled the world”。
明曦講他小時候在涪陵,覺得重慶也沒什么好的,但是每次知道要去重慶都很高興,因為可以坐船玩。當年去重慶要坐客船,晚上8點上船,玩到凌晨才在父母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睡覺,第二天早上6點左右便可抵達重慶朝天門碼頭。如今乘火車或汽車走這段路程,只需要一個小時。
涪陵這個地方除了榨菜,好像沒有什么出名的。但明曦講他小時候,長江中心有一江心島,上面有很多石刻,看上去非常厲害的樣子。他們經常自己劃船過去玩。
明曦說的便是白鶴梁。白鶴梁是涪陵附近長江江心一座巨礁,之前在冬春之交枯水期會部分露出水面。此礁石本來是一座古代水文站,上面有先民雕刻的18尾石魚,記載了長江1200多年的枯水水位。除了水文價值,這里還有黃庭堅、王士禎等文人墨客留下的各種題刻,表達的意思大體都是“老子到此一游”或者“我來看石魚,石魚真好玩”之類。
然而白鶴梁最迷人的卻是它的平民氣息。之前這個地方不是公園,不是博物館,想來,從江邊劃個小舟就過來了。管你什么朱熹黃庭堅,照樣要被我踩在腳下。梁上有人蹲著垂釣,有人趴著戲水,有孩子在追逐打鬧,有小販叫賣涼粉涼面。要一份涼面,多放辣椒,倚坐在這些千年石刻上,兩腳浸在江水中,頭埋到碗里,吃得大汗淋漓。
明曦說,真可惜,當年我們懷擁這寶庫卻毫不自知。
殊不知這“不自知”才是最高境界。
2003年,三峽大壩下閘蓄水。白鶴梁永沉水底。
但白鶴梁是所有長江古跡中最幸運的一個。投資2億元,歷時7年,一座先進的水下博物館專門為其打造。我心中正贊嘆此舉善莫大焉,比整體遷建或任其淹沒不知好多少倍,然而當我趴在水下通道的圓形玻璃視窗上看著水中的白鶴梁時,卻發現不是那么回事:因為玻璃不干凈,水中泥沙又多,光線昏暗,只能模糊看見整個礁石的輪廓,大多數石刻完全看不清。在晦暗的燈光下,白鶴梁毫無生機,氣韻全失,看上去仿佛一堆亂葬崗上的碎石。
我站在博物館旁的河岸上看著滾滾江水。我知道在眼前的那個地方,白鶴梁再也不會浮出水面。其實也未必,總有一天,白鶴梁終將重見天日。那時長江大概早已干涸。那時大概不會再有白鶴繞梁而棲,不會再有孩子跑跳打鬧。那時,人類應該早已不存在了吧。想到這些,心里略覺寬慰。
沉入江底的石刻之一《婁橒題記》有云:去者已去,來者又來。萬古如斯,何撫此而徘徊。
在重慶的時日不長,卻幾乎每天晚上都下雨,十分應景:古巴渝十二景之一“佛圖夜雨”即位于今日的佛圖關公園,是李商隱寫《夜雨寄北》之處。佛圖關兩側環水,三面懸崖,一條棧道依山而建,極為險峻,古便有“四塞之險,甲于天下”之說。晚上走在棧道上,兩旁密樹叢生,不時見到布滿青苔的古屋廢墟,很是陰森。
我在這黑暗之中越走越是心里發毛。走了這么久不見一個活物,只有頭頂上不時呼嘯而過的輕軌提醒我尚在人世。這里一側懸崖,一側江水,連接入口出口似乎只有一條路,任夜雨瀟瀟,也只能咬牙向前。
終于視野開闊,前方出現一個觀景平臺。往北望見嘉陵江,對岸江北區萬家燈火。這是重慶發展最好最快的一個區,其夜景不輸香港——當然是停電時的香港。
我撐著傘獨自站在黑暗中,遠處霓虹幻彩在煙雨中更顯朦朧。我漠然看著這鳥去鳥來人歌人哭,山色依依,水聲習習。我想這佛圖關還是這佛圖關,這夜雨還是這夜雨,千古如斯,萬古如斯。嘉陵江日夜流淌日夜匯入長江,這字水還是這字水一直是這字水,可那宵燈早已不是那宵燈。江岸上換了一代一代人一代一代的燈影迷離。我知道如今,我知道如今這城市不再需要渡船了,不再需要十八梯,不再需要“棒棒”一步一步在梯坎上刻下腳印。這城市不再需要白鶴時鳴,不再需要猿聲哀啼,不再需要黃桷蔽日芭蕉月明。我知道了,讓我們用鋼筋水泥創造一個新的國度吧。我知道大概回不回主音都沒那么要緊,告不告別也沒什么關系。我知道即使沒有方向也不得不繼續前行,我知道在監獄中同樣可以高唱生命萬歲。
我在巴山夜雨的喧囂聲中,失去了所有幻覺。
上山下坡,峰回路轉,終于見到佛圖關公園的大門,外面一條馬路車來車往。我長出一口氣,仿若重生。我明白今夜此行太過魯莽,我明白這次來重慶便是基于一個荒唐的決定。罷了。我在一種莫名其妙的狀態下來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城市,我的整個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坐上輕軌,周圍一片光明。我要回到那個我暫且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當然,我不久之后也要離開了。
“前方到站,銅元局。”
列車沖出隧道,長江在腳下展開。兩岸燈火通明,流光溢彩。一個新世界即將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