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浩波是詩人里的另類,他一手打造的磨鐵圖書捧紅過當年明月、南派三叔等眾多暢銷作家,也有《后宮·甄嬛傳》這樣的熱門作品在影視市場上收益頗豐。現在沈浩波打算做出版商里的又一個另類,他正在籌劃拍電影,第一炮將會是當下熱門的短篇小說集《從你的全世界路過》的同名電影,預計明年上映——而這只是個開始,把磨鐵變成一個多元化的內容產業平臺,才是沈浩波的愿景。他能成功嗎?
很多人都認為現在的出版市場日漸萎縮,我認為傳統出版還遠遠沒到萎縮的時候——好公司活得都挺好的,都還在增長。一個行業總有做得好的,也總有做得不好的,發展慢的、做得不好的就會叫苦。但我沒有看到特別大的變化,磨鐵也在增長,不快,今年估計會比去年增長10%左右,而且是在出版圖書品種數降低的情況下增長,所以我沒覺得出版市場有什么萎縮。
雖然有些因素會影響這個行業,但是也會有另外一些因素抵消掉這個影響。比如互聯網的發展,雖然蠶食了大家的閱讀時間,但是互聯網給出版行業提供了大量的內容——無數網絡作家開始被發掘,沒有互聯網就沒有《明朝那些事兒》、《后宮·甄嬛傳》、《盜墓筆記》、《誅仙》這些作品,就沒有當年明月、袁騰飛、南派三叔這些作家。互聯網帶走了一些讀者,又帶來了一些讀者。移動互聯網也一樣,比如微信,蠶食我們的閱讀時間,但是它又給了我們新的閱讀的可能,甚至養成了很多人的閱讀習慣。過去有閱讀習慣的人肯定沒有現在這么多,也就是說,可能每個人的平均讀書時間少了,但是總體上讀書的人多了。這兩個因素是相互作用的,你很難說到底哪邊占了上風。
但是這幾年,出版這個行業發展是慢的。近幾年為什么很少有像《明朝那些事兒》這種千萬級的暢銷書出來?我覺得那一批暢銷書、那一批網絡大神,是集中在過去十年的——主要是2001年到2010年,這也是互聯網高速發展的十年,因此帶有一定的時代性。無數年輕人的創造力和想象力在這十年爆發出來,現在進入一個相對疲勞的時期。

過去十年在大眾文學方面,是非常輝煌的黃金十年,每個領域都出現了非常重要的作家。但輝煌過后一定就是平靜,有沒有下一茬輝煌的到來,其實是不知道的。現在讀者其實也疲憊了,再加上也分流了,有些網絡文學就適合在網上看,未必適合實體書,出版行業現在的創作大神都是過去十年積累下來的,都不是新人。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從某一個題材來講,前面的人已經寫成這樣了,后面的人想挑戰是很難的。現在山頭占滿了,空都填了,新人需要更大的創造力才能出頭。有一句話叫作“影響的焦慮”,就是這個道理。
但是我們要接受這樣的一個疲勞期,要在疲勞期里做更穩定的事情——可以發掘一些水平穩定在一定程度的作者,他們的作品銷量是穩定狀態的,非噴發狀態。
每個行業有自己的規律,出版行業有它公益性的一面,我們就沒法像游戲那樣,幾乎無底線地掙錢。有些書我們知道不掙錢,但是會做,我們認為它們的內容好,應該被出版,哪怕賣得少點我們也愿意做。一家圖書公司,還是要為好的、高級的文化,保留足夠的血脈。很多作家是很不容易的,寫出來的作品非常好,但是沒有人讀,曲高和寡,這也很正常——他是為自己寫作,為藝術寫作,不是為大眾讀者寫作,大眾讀者不買單很正常。但是我覺得總得有個通路,讓這樣的書通往需要它的讀者。可能只能賣5000本,但這5000個讀者也許非常需要這種作品。
我覺得這是出版行業能存在的真正根基。出版必須同時考慮商業價值、社會價值和文化價值這三大價值屬性,三者的平衡才是健康的出版價值觀。如果一切完全只為利潤的話,出版行業就沒有意思了。以前我說過,永遠都有30%的書不應該出版,現在磨鐵也會有30%的書不應該出版。如果從效率不斷提高的角度來講,你把這30%變得更好,顯然會更有想象力。但我認為永遠會有30%的書不應該出版,不管你管理得多好,總有一些提升空間。
我覺得磨鐵還是發展過快——在2010年到2011年那個階段發展過快。當我們每年出版600種書的時候,我認為不能再擴大了。再擴大的話,無論管理上還是其他方面都會出問題。
當時張凱峰帶來了一套管理體系,包括產品經理制,還有毛利考核制,都是行業內非常先進的制度。但這個制度有利也有弊:有利的一面就是出版行業相對來講商業化程度較弱,管理體系、管理經驗是比較缺乏的,需要被注入。我認為他還是給我們留下了一些完整的管理體系和管理邏輯,但是弊端在于,時間一長,管理思維容易束縛業務思維和創意思維。
現在我的一個基本經驗就是,管理一定不能大于業務,管理是為業務服務的。而我們的業務其實就是內容,所以管理一定不能束縛住懂得內容的人才。這又是個新的難題,這個難題我到現在也不認為已經解決了——我們一方面是企業屬性,另一方面又是文化事業。文化事業是很感性的,理性和感性之間如何平衡?
對于一個企業來講,必須要有好的管理,但是對于里面在職的文化從業者來講,很討厭管理。這是一個難題。一個勒得過緊的績效,會普遍挫傷大家的積極性;一個放得過寬的績效,又會普遍縱容大家的膽大妄為,企業的風險就會上升。怎么才能找到適中的繩索,能夠讓大家既有保障,又能看到好的績效?這是蠻難的,到現在我也不認為找到了這條路,只是說盡量在找,每年都在調整。
另外,出版是個精細行業,帶有一點手工藝的性質,每本書的屬性都不同。比如我們一年出版600本書,600個產品要管好何其難,磨鐵的管理能力可能到600本為限了。出版的規模擴張到一定程度之后,不應該再放大,再放大就會對不起讀者了,因為你很難管理好這么多產品。出版的問題就在于產品過多,企業要成長,一定不是從600本變成800本,從800本又變成1000本,否則我覺得會讓效率越來越低。
過度擴張帶來質量下降,并不是出版行業發展的特殊問題,我認為這是規律。出版不是大行業,除非你是各家公司組成的一個集團,才能足夠大。如果單一做磨鐵這樣的品牌,管理幅度是有限的。所以磨鐵從2011年開始調整,要考慮成本和利潤的平衡,要考慮企業的健康發展,要讓這個體系變得更健康。
我這幾年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當出版到了一定規模之后,有兩條道路:一條路是繼續擴大規模,優化管理;另一條路就是我換個思路,變成一個文化產業資源整合的樞紐,我不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出版企業,也許再過幾年磨鐵完全不是出版企業了,只不過我們還有出版這樣一個業務板塊。
還有第三條路,那就是保留一定的規模,把小日子過好,這樣也行。
但是,我想選擇第二條路——轉型。
我在做兩件事情:首先是優化內部效率,降低出版品種,精簡內部人員,這是第一步,關于出版內容本身;第二步就是跨行業發展、產業化發展。
跨行業是一種趨勢,這個時代所有人都在跨界,你看互聯網行業都跨成啥樣了?兼并收購都已經搞成什么樣了?充滿了想象力——馬云在做體育,馬云也在做電影。
我們一年半之前成立了一家影視公司,我希望它未來能跟整個磨鐵體系高度整合。我現在已經在整合實體出版和數字出版之間的關系,下一步會把實體紙質出版的小說部門和數字出版的磨鐵中文網合并,變成統一的內容體系,不再分什么傳統出版和數字出版。都是內容體了,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呈現而已。
我認為出版行業的想象力被限制得太死了,這幾年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出版行業未來的生長空間有多大?它的延展性在哪里?我覺得移動互聯網時代,非常明顯的一個變化就是很多行業的界限被打破了,任何行業都不能固步自封在原來所在的領域。從某種程度來講,原來的優勢越來越不構成優勢,原來所積累的行業門檻可能也越來越不構成行業門檻;更多的外行會進入你的行業,你也會更多地進入到其他的行業。
我們應該向互聯網行業的人學習,基于這個出發點我下決心行動。這個念頭其實七八年前就有,但人總是懶惰的,人總會覺得在這個行業待得挺舒服的,何必去折騰?有句話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已經穿了一雙鞋在腳上,你讓我再去創業,我沒有這個激情了。但我有一天意識到:如果這樣的話,我就真的失去想象力了。
我現在38歲,覺得自己還很年輕,還可以再創業一次。這次創業會比前一次創業更難,以前做出版,思維相對單一:完成選題,形成書稿,通往讀者,相對還是比較簡單的。但是我現在想形成一個平臺,我不希望弄出一個出版公司加影視公司的模式,這無非又拉了一輛車。我不希望去又拉了個車,我希望形成一個內容平臺,這個內容平臺自己長出影視,長出游戲,長出動漫,長出各種可能性。現在我準備進入影視行業,就是想為這個未來的平臺先試試水。到最后,文化產業其實是一個不分彼此的整體。
以資源為鏈條,或者以資本為鏈條的跨行業整合,會成為一個明顯的趨勢。我發現,也許我們把出版行業理解得太窄了——我們從事的不僅僅是出版,而是文化,是內容產業。現在我們只是做了文化內容產業一個很小的部分,而文化內容產業本身是足夠大的,比如動漫,比如游戲,比如影視等等。過去很多書的影視版權都是從我們手里放出去的,比如《后宮·甄嬛傳》、《誅仙》、《盜墓筆記》,大概每年都有十幾部電視劇和電影的版權從磨鐵授權出去,因為我們有足夠大的出版規模。事實上這給了我們一個新的可能,我們自己是可以跳下水直接游泳的。這樣的一個變化實際上這幾年已經在發生,我們看到郭敬明、韓寒都自己當導演了。
文化產業的可能性我認為已經出來了,我們從一年半之前開始籌備這個事情,可能磨鐵未來的發展方向就是一個做文化內容的傳媒公司。我們有自己的文學網站“磨鐵中文網”,有自己的雜志《超好看》,有自己的實體出版體系,有自己的影視體系——我們現在還是在布局階段,最終要變成一個整體的平臺。
要完成這件事,首先需要時機。現在確實走到了好的時機點,叫作天時地利人和:天時就是國家的文化產業政策的保駕護航,對于產業的推動作用,這是大家都能看得見的。地利就是大家相對來說都有錢了,80后、90后新的消費群體也成長起來了,這是地利。人和就是各個行業都越來越想做創業型的事情,年輕的導演、編劇越來越多,人才的儲備開始到了一個噴發期。上面有政策,下面有觀眾,中間有人才,過去壓抑了很多年,現在文化產業的噴發期到了。
其次是需要精品內容,以及對內容的判斷力,而且也需要愿意跟別人分享的好內容。我們的信心來自于從磨鐵出品的小說版權都是給購買方獲得了大量效益的。無論是《后宮·甄嬛傳》也好,《盜墓筆記》也好,《誅仙》也好——《誅仙》的游戲甚至幫助完美時空公司在美國上市了。我想說的是,首先我們得有能力吸引足夠的資源,同時還要能放大這些資源的價值。所謂放大價值就是在出版、影視、動漫、游戲各個領域全面開花。
我在試水電影的過程中,發現出版和電影的邏輯非常相似:圖書,尤其是暢銷圖書的受眾,跟電影的受眾完全是一個群體。我做了十年出版,在我手里經歷過至少有6000種圖書,我有對于受眾閱讀心理的把握,有大量的數據和經驗,也就是我更明白受眾的心理。電影的邏輯是一樣的,如果你現在告訴我一個電影的名字、大致風格、導演和演員都是誰,我大致已經能猜到票房會有多少。以前看電影,我跟好多人賭過票房,最后都是我贏,我實際在用圖書行業判斷選題的邏輯在判斷電影票房。
但影視行業的競爭也會越來越激烈,我估計從今年暑期檔開始就是一場血拼,青春片大血拼。
我現在正在做張嘉佳的《從你的全世界路過》這個電影項目。《從你的全世界路過》是去年整個圖書行業里最暢銷的一本書,現在已經賣了200萬冊以上。而早在這本短篇小說集還沒上市的時候,書里幾個故事的影視版權就遭到瘋搶——王家衛買了一個版權,陳國富買了一個版權,還有幸福藍海買了一個版權,就是做《白日焰火》的那家公司。
我是在張嘉佳的書已經和別的公司簽約之后,才開始聯系上他的——本質上這是一個產業鏈的邏輯,無論書是不是我出的,但是書和游戲、電影、動漫等不同的文化產業形態是從同一個內容體出發,并且從不同的向度成長起來,變成一個整體。

這就是整合資源的好處。我本來是要找張嘉佳聊聊圖書出版的,既然已經沒得聊了,那就聊聊電影,這是同一個邏輯體系啊。我跟張嘉佳聊電影項目的時候,他的書還沒上市,只是簽了合同,他還沒有出名。我給他開的價格,在當時看來是非常高的,因為我是從出版行業過來的人,我太了解好的原創內容的價值了。
我一共買了張嘉佳兩個作品的版權,是我認為最好的兩個,其中一個就是《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同名小說。我是個內容從業者,我希望能把它打造成一個圖書和影視同時開發的經典案例。
現在張嘉佳剛剛從香港回來,他跟王家衛完成了一個劇本,現在創作我的這個劇本,6月我們應該會完成。我們計劃先做一個電影,未來再開發續集,做成三部曲的都市愛情喜劇。這個項目目前已經確定跟光線來合作,共同投資、共同開發。
張嘉佳這個電影項目基礎非常好,賣點非常簡單:第一他已經有了非常強大的知名度,200多萬名粉絲,而且這是實打實花了錢買書的粉絲。他每場簽售平均有1萬人到場,而且是在二級城市,粉絲黏合度可見一斑。第二我買的是他的原書同名小說,《從你的全世界路過》本身的知名度是已經構筑完成的;第三這是個都市輕喜劇,純愛題材,這個題材跟讀者之間的關系是永恒的。他的書為什么能暢銷,他的電影就為什么能暢銷,因為受眾群體是同樣的。只要我的電影基本功扎實,劇本是張嘉佳在親手寫,后面只要導演是給力的、演員是給力的,我就認為票房不會差。
從作品來講,張嘉佳是個天才,他的編劇能力非常強大。在合作過程中,我可以判斷,他能在圖書行業制造奇跡,就一樣能在電影行業制造奇跡。現在這個項目的導演、演員都還沒有確定,劇本馬上會完成,爭取今年開機,明年上映吧。
另外同時在做的電影項目就是今何在的《悟空傳》。這是整整一代人心目中的互聯網第一經典神作,唯美、瑰麗、熱血、青春,知名度非常高,基本上一說大家都知道。當今何在的圖書開始轉到我們公司這兒來出版,我就把《悟空傳》的影視版權簽下來了。我希望把《悟空傳》做成一個青春熱血版的英雄偶像電影,真正塑造出一個英雄。
《悟空傳》的劇本也會在6月完成,導演已經確定,就是香港年輕一代最出色的導演之一郭子健,郭子健特別喜歡《悟空傳》這部小說,他本人還是個編劇,這個太重要了。現在他和今何在聯合編劇,我很看好這個項目。
我更大的信心在于:我們有王牌的項目在手中,內容在我手里,我們是小說出版規模最大的公司,而且我還有自己的文學網站,磨鐵網站每年產生2萬部小說。
基于我們現有的足夠多的版權,目前可能會進入下一步開發階段的還有四部作品,加上剛剛說的兩個三部曲,現在共有10個我們自己評估為有足夠價值的電影項目在我手里醞釀。
這樣的資源積累對于大規模的影視公司來講也是稀缺的,很多有名的影視公司也沒有我這么多的內容資源積累。而且我可以同時開發,因為對我來講只需要建立項目,然后跟進投資就可以,我可以跟所有的影視公司合作,后面的事情大家一起來做。
比如說張嘉佳這個項目,是我們和光線共同開發;《悟空傳》這個項目,我們和新麗合作。我本人會盯住整個劇本創作階段——前期肯定要自己趟路,自己不懂不行,創業者就要有創業的狀態,創業的狀態就是得在第一線撲上去。大家各有擅長,光線、新麗這樣的著名企業顯然在電影業內更專業,更有匹配資源的能力。
我希望通過這樣的合作來讓自己更懂得影視行業,先變成一個內行人。我要找最有優勢的公司來合作,聯手打造精品的東西,這樣心里才是踏實的。
做影視的很大問題是前期投入特別巨大,風險也很高。當你對項目特別自信的時候,你就愿意拿自己的錢玩,因為拿自己的錢玩意味著你能分到更多的紅利,這是第一。第二如果資金壓力比較大,可能拿不出這么多現金的時候,就可以用別人的資金來投,大家來做一個回報率的分配就好了,總歸是可以獲得利益的。如果最后輸了,這個項目沒有做好,那你活該,市場的風險都應該承擔。誰都不能說肯定掙錢,世界上沒有這樣的事。做出版也有風險,一本書賣砸了的風險也是有的,做企業本身就有風險。
有一天,我自己估算了一下手上的十個已經在發展或準備發展的項目,突然在想,也許我手里攥著的是50億票房。而且還會源源不斷地有更新的內容被開發出來。
應該說我只是邁出了產業化的第一步,先通往影視,后面可能還會有更多的布局,比如說通往游戲的布局、通往動漫的布局,這些都需要時間和資金來積累。做生意只是我的一個工作,既然做了這個工作就把它做好,這是一個職業態度。而詩歌對我來講才是人生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