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德勝(蘇州)洋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德勝)是一家設計與制造美式木結構別墅的公司,因實行一套獨特的員工守則而被媒體廣泛報道。這家公司的創始人聶圣哲試圖通過他制定的管理方法,將農民改造成合格的產業工人以及誠實、勤勞、有愛心、不走捷徑的紳士。他說,他在進行國民性改造試驗。
自民國至今,前有晏陽初、梁漱溟的“鄉村建設運動”,后有溫鐵軍的新“定縣實驗”,都因不可抗力半途而廢。聶圣哲對他所在的民族的劣勢認識深刻,他的改良主義初衷與上述諸位也相同。他選擇了最易控制并實施想法的小規模的學校和公司,作為入口。
至少從表面上看,聶成功地造就了自己想要的小氣候:工人的精神面貌改觀,工作效率提高。這得益于他的產品的獨特競爭力。這也意味著,更多的面臨生存壓力的小公司無力進行這樣的改良。而大公司,聶比較了德勝和富士康,認為流水線上的工人與德勝的“手藝人”不可同日而語。
問題顯而易見。聶推崇的“手藝人”不可能取代流水線,正如他談論自己的試驗時所用的或許不雅的“妓女”與“淑女”的比喻。聶的改良給他的公司帶來了效率,但這種取得效率的途徑并非現代商業成功的必經之路。要求企業家都成為聶圣哲嗎?
聶的實踐值得很大的尊敬。他也并不為“孤軍奮戰”而煩惱:我們這群人很快樂,樂在其中吧。
也只能如此。
5月,山西晉中。
一塊足球場大小的空地上,兩棟木結構別墅矗立在中軸線兩側,穿深藍色工作服的工人站在腳手架上釘外墻板或瀝青瓦。四五名瓦工在別墅一角砌起磚墻,這是專門為中國業主設計的中式廚房。更多工人在室內,往天花板和墻的位置釘石膏板。此地多風,風卷起黃土,像潮水一樣撲向工地,室外的工人稍稍將頭一偏,等風過去,繼續干活。
這里是德勝的一處工地,將它看作流動的室外車間或許更合適一些。周雪彬曾在德勝工作了19年,他覺得自己跟一般工地上的農民工“完全是兩回事,畢竟是手藝人”。周現在是一名建材批發商。
這兩棟別墅的主人是當地一位頗有實力的地產商。完工之后,他和家人將住進去,剩余的一大片空地則會被開發成高檔住宅小區。據說這位地產商曾三次赴德勝總部參觀樣板房,十分喜愛,但因為地段偏僻,加上工期排滿,未能如愿。去年,他輾轉找到聶圣哲的一位好友牽線,終于購得。地產商的手下每天都到工地來看施工進展,并帶來老板的最新指示。這一次,他們帶來的指示是,老板要在自己住的那棟樓里預留8個裝攝像頭的槽。施工責任書上沒有這項流程,也就是說,地產商在購買時沒有提出這個要求。在工地負責人、總監程細進看來,這是對流程的重大更改,他無法執行。他和那些人爭論了半個小時:我要對別墅質量負責。老板的手下也感到不解:明明是我們老板付錢買的別墅,怎么不能按他的要求來改?最后,程細進建議他們聯系蘇州總部,如果他得到了總部流程中心的指示,他會讓工人照辦。處理完這攤事,程細進鉆進一輛金杯面包車。工地上的飲用水快喝完了,他得馬上買10桶回來。晚一點他還得帶廚師一塊兒進城去買菜、買油。
程細進今年45歲,跟德勝的大部分工人一樣,來自安徽休寧縣,是聶圣哲的同鄉。程細進在德勝工作了13年,是德勝8位工程總監之一。工程總監算不上官,類似部隊里的軍士長,是擔任基層行政和專業技術領導的工人。在工地上,程細進除了要安排每天的施工項目、巡視崗位,還負責買菜、買水等諸多雜事。工人分木工、瓦工、水電工三個工種,木工人數最多,后兩個工種的工人也具備基本的木工技能。根據工程進度,每個工種的人數也在變化。晉中工地兩棟別墅主體部分已基本完工,19名木工在幾天后將被大巴車送往鄭州的工地,而6名瓦工和水電工則剛剛從青島工地來到這里。蘇州的調度員根據各個工程總監發來的工程報告,調配不同工種的工人。
工人從早上7點工作到下午5點半,中間休息2個小時。食堂兼廚房是兩間臨時搭建的磚房,剛好擺下三張方桌。每張桌子供8人用餐,工人們會等8個人坐滿才動筷子。德勝工人的伙食標準是一大葷、兩小葷、一素、一湯,大葷一般是紅燒肉和紅燒豬蹄。這項用餐標準是上世紀90年代聶圣哲制定的,他曾教育工人為紅燒肉而奮斗——看在我請你們每餐吃紅燒肉的份上,拜托各位把活做好。這樣的三頓飯,工人只需支付5元錢。為了讓工人吃得慣,每個工地連廚師都從休寧帶過去。廚師老郭今年60歲,炒菜時放很多剁椒。他兒子也是廚師,在德勝總部食堂做飯。
食堂旁邊是一處用磚和防雨布搭建的臨時工棚,住著十幾名砌墻的建筑工人。他們來自河南安陽,隸屬于一個包工頭。他們的伙食相當簡單,主食是饅頭或面條,菜是肥肉炒包菜或扁豆燜肉。他們的工程已經完工一周了,還沒有新的活兒派下來,整天閑著,要么用DVD看電影,要么玩1元錢起步的斗地主。他們的工錢不低,以日計,小工130元,臨時工200元,大工最多可以拿到500元。
“他們一看就是職業工人。”一位26歲的建筑工人對《創業家》說,“我們不是。我們在工地上就干半年多,到冬天我們全村都出去賣糖葫蘆,我一般在濟南賣。”他是一位會砌磚的大工,很羨慕德勝工人的伙食,但更希望像他們那樣每天有活兒干。他不喜歡每天閑得發慌的日子。“做才有錢拿。”

晚飯后,德勝的工人們排隊洗澡。“員工必須講衛生”寫入了《員工守則》。每個工地都為工人提供洗熱水澡的條件。到這里第一天,程細進就去縣城買了一臺容量最大的電熱水器,搭了一間簡易浴室。
工人住在工地附近的兩間倉庫里,周圍是樹林和荒地,離最近的集鎮有十幾分鐘路程。吃過晚飯,一些年輕工人會到鎮上去上網或者吃烤串。大多數人在工棚里,用筆記本電腦看電影或玩手機游戲。工人們使用的是iPhone 5S 手機,由德勝和中國電信合作免費提供給工人。
瓦工孫進寶早早地洗好澡,上了床,抱著筆記本電腦看《我的男閨蜜》。他的硬盤里儲存了足夠看半年的電視劇,都是他離家前女兒幫他下載好的。“有沒有新的黃帶?”一名工人連續問了兩個同事。工地在鄉下,一塊兒干活的全是大老爺們,半個月見不到女人不足為奇,看“黃帶”成為工人解決性饑渴的一種方式。“如果這里有五六十塊錢的小姐,我會去。我會戴套。”一位工人說。
工棚里,沒有人打牌。在德勝,賭博是一條碰不得的紅線,觸犯即開除。即使是單純娛樂性質的打牌、打麻將也被禁止。
“我還沒法理解他說的產業工人,產業工人是不是跟工廠里每天上班、下班的那些人一樣?”程細進并不很清楚,自己的老板想把他們變成什么樣的一群人。但他能感覺到不同。
程細進出身于木工世家,有一身木工手藝,上世紀末在黃山當小包工頭:有一輛摩托車,領著幾個工人,從大包工頭手里接活兒。“當包工頭也很累,要跟上面收工程款,要管工人,沒錢了要想辦法給工人墊付一些工資。”1997年,教程細進手藝的師傅加入了德勝,每逢過年兩人見面,師傅都說自己進了一家好公司:工資50塊錢一天,從不拖欠,每天有活干,到年底還發獎金,伙食也很好。
2001年,通過師傅的推薦,程細進成為德勝的一名工人。在德勝,新工人來自老工人的推薦與擔保,大多跟聶圣哲同鄉。職員表上寫著一行小字:把一個普通農民轉變為一個合格的產業工人是非常痛苦的過程。當時,程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剛進德勝,新工人被要求在樣板房展示區拔草,為期半個月。“我是成年人。”程細進對《創業家》說,“也成家了,大小也算個包工頭。讓我拔草,感覺面子上很過不去。”培訓的教官告訴他,這就是成為產業工人過程中痛苦的開始,忍受不了可以走。拔草也算出勤,工人照樣可以領到工錢。半個月后,他們被派往杭州的工地。上崗前還有一周的培訓,程細進有些抵觸。“教官說我表現很不好,我當時就火了,我說我靠手藝吃飯,憑什么要表現好給你看?”程受不了這樣有損手藝人身份的管理,但考慮到培訓既然結束了,不妨留下來干半年,看這里到底待遇怎么樣。
半年后,他沒有想走的念頭。“在德勝上班反而相對輕松,只需要聽從安排把木工活干好,每個月能按時領到薪水,也不擔心閑下來沒有活干。出去再做包工頭嗎?人脈也沒了,更適應不了外面的環境。”老家人都說程細進脾氣變好了。“別看我這么瘦,三言兩語不對勁馬上就干仗,在我們那一帶都有名。在德勝待久了,回家時人家都講我性格真好,我自己都想不通。我就是習慣性地跟人說謝謝,以前在家是不可能的。”
“在德勝不管你會不會干,你問別人,他肯定耐心跟你講、教你。在其他地方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人,在德勝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現在家里也沒什么大事,我也不需要太多的錢,平平安安就好。”程細進不奢望未來有大發展,他的妻子在休寧一家豆干廠上班,女兒讀高二,他前年買了一輛豐田卡羅拉轎車,停在家里。
在德勝,入職10年以上的老工人都沒有換工作的打算。德勝的八成員工入職5年以上,一半員工超過10年。
孫進寶今年50歲,在德勝工作了12年。他的愿望是能在德勝干到退休。孫的妻子在老家休寧務農,女兒在當地農村一所小學教英語。不存在經濟上的負擔,他就想穩定,即使其他地方收入更高,他也不會考慮。“首先這里不擔心沒有活干,也安全。生活嘛,過得去就行了。你叫我去別的地方也不習慣。”孫進寶喜歡《員工守則》在工人中營造的秩序。“外面工地吃飯從來不排隊,打架都很正常,在這里不用搶。再一個,我們為人比較和氣,有禮貌,我們工人的嘴巴一般不太愛亂講。”
剛來到晉中工地時,前一個施工隊在為別墅打地基,德勝的工人想拿對方幾塊木板釘一張桌子,遭到程細進的訓斥。“公司一直講不能貪小便宜,人走向邪惡都是從貪開始的。你撿了一款手機,這個手機價值1000塊錢,交公,獎勵你1500或者2000塊錢。”
在德勝,工人的日薪在200元左右,在當下的建筑行業不算特別有競爭力。但老工人最看重工資能否按時發放,工期是否排滿。對于農村戶籍的工人而言,養老是德勝給他們的另一筆重要福利。除了按照企業職工標準為工人繳納一筆養老保險,德勝還向工作10年以上的員工支付一筆公司單獨發放的養老金。德勝有資產使用委員會,工人的養老金來自這個部門的投資收益。員工買了房子,裝修材料可以從公司購買,只要支付進價的80%。聶圣哲甚至有為員工修建養老公寓的打算。
周雪彬說:“德勝是靠得住的公司。靠得住就是不愁吃、不愁沒錢、不愁沒事做。在德勝,一年365天,你可以做360天的事,它的伙食跟外面完全兩樣。其他工地,完工后把你們放回去,什么時候有事做,不知道。”
和老工人的想法不同,年輕工人并不打算長久留在德勝。
德勝停止社會招聘多年,年輕工人由休寧“魯班木工學校”輸送。這是一所長江平民教育基金會出資辦的技校,學制兩年,教授木工技能。學校從當地招收家庭貧困的初中畢業生,免學雜費,學生畢業后可以去德勝工作,也可以自謀職業。聶圣哲參與制定了校規,與《德勝員工守則》一樣,目的都是塑造誠實、勤奮、有修養的人。
陶衛平是2012屆畢業生,加上實習期,他在德勝整整干了兩年。跟他同期進入公司的學生有37名,到目前為止,有一半人離開了,有的開網店,有的搞裝修,有的當裁縫,也有繼續干木匠的。據陶說,離開的同學大多在黃山當地工作,因為是獨生子,父母希望他們留在當地。陶衛平的想法是,先在公司干著,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會去創業。“年輕人總不能一輩子都打工吧?”2010屆畢業生中,有20多人進入德勝,如今只有6人還在公司。
作為工地上的管理者,程細進和兩代工人都經常接觸。在他看來,年輕工人和自己這代人最大的區別在于:“我們那時候看見老師傅站在那兒干活,我肯定是幫你,要有規矩,現在的年輕人當作沒看到。我還是個手藝人,年輕人更多地認為自己是一個打工的。”
周雪彬認為,這是大環境改變造成的,年輕人不像自己這一代能吃苦,但留下來的就是最好的。聶圣哲曾說:“現在媒體無休止、大肆地宣傳馬云、張朝陽等類型的成功,難免會給年輕人造成一個錯覺,要想成功,就要學習馬云,學習張朝陽,就要走捷徑、賺大錢。于是,就放棄、鄙視腳踏實地的工作與生活,整天異想天開,幻想著有朝一日做第二個馬云、第二個張朝陽。”
但他并不擔心德勝員工后繼無人。“我們木工學校鼓勵學生出去創業,有30%留在德勝,趕都趕不走,能說不愿留下?”聶對《創業家》說,“至于老齡化,是社會問題,但我們企業不會有問題,畢竟人少。”

在德勝總部,有一座小教堂,供信教的員工做禮拜用。做禮拜相當于出勤,計工資。每年,德勝的員工都慶祝感恩節、圣誕節,其中后者相當于年會,在蘇州一家五星級酒店舉行活動,各工地工人回到蘇州,穿正裝出席。
英國管理學家肯尼斯·霍博在《清教徒的禮物》一書中,總結了清教徒的四個特征:建造人間天國的樂觀精神,擁有機械天賦、親力親為的技師精神,把集體利益置于個人之上的道德觀念,根據不同的目的協調財力、物力、人力的組織能力。他認為,這鼓舞了移民在美國立足、開拓,也是20世紀上半葉美國企業管理文化的內核。聶圣哲認同基督文化對人價值觀的塑造,并將其注入公司管理中。
“德勝是一家教育為先的公司,每一個職工來德勝都要被進行價值觀及行為改造,改造后的德勝人變得彬彬有禮,變得勇擔責任,變得做事認真,變得行為文明,這當然給別人產生世外桃源的感覺。其實,一個中國年輕人只要經過兩至四年的有效教育,就可以做到這些。”聶圣哲說。
周雪彬回憶,聶圣哲明確提出對員工進行書面規定管理是在1998年左右。當時德勝在蘇州穩定下來,工人五六十人,素質不一,導致工程質量不易監控,出現了一些問題。對別墅質量進行監控,成為聶圣哲擬定《員工守則》的現實因素之一。“程序對工程質量非常重要,不按照操作規則來做,質量就保證不了。1996年,當時一個浴缸沒有留檢修口,聶總把工地所有人叫過去,把浴缸砸掉,返工,他來承擔。公司大了,他必須這么做,沒有這個管理模式的話,人怎么去控制?”
聶圣哲認為,提高工人素質才是工程質量的根本保證。“我規定隔6英寸釘一個螺絲,他完全可以隔8英寸、10英寸,看不出來,不可能一個工人干活,另一個在旁邊監視。所以我一定要讓他養成一個習慣,不是6英寸釘一個,心里就難過。要反復訓練。不那樣做就好像一個人沒穿褲子一樣,他形成了這樣一種價值觀了。還要有責任心、誠實,感覺到老天在看著你。包括基督文化對人的約束,經常講上帝在看著你,你的良心在哪里?”
無論是讓新員工入職時先拔草、打掃衛生,還是規定員工需隨身帶《員工手冊》、談吐文明,都是對員工身體和精神的規訓,使規則成為無形的準繩。周雪彬也認為,看似無關的個人修養,跟工程質量關系密切。“因為沒有界限,質量上他就隨便怎么做了。工人的素質好,他就知道這個東西怎么做,不會偷工減料。中國人有一個習慣,偷工減料是常事,但是德勝沒有。”管理學家、北京科技大學教授趙曉也認為,看似簡單的訓練實際上是在重新塑造一個人。“聶圣哲把他們作為人來塑造,塑造成人之后他們才會產生正確的行為。”
《德勝員工守則》規定,每個月1號和15號晚上學習該守則,“全書學完后從頭再學”。工地也不例外,工人們拿著書,輪流念一些段落。程細進認為,這樣的學習是有必要的:“這個東西不是熟練不熟練的問題,關鍵是時時刻刻提醒。你頭腦里面沒有這個意識,哪怕你會背了,長時間不提醒你也不會把它記住。時刻別忘記這個規章制度,是這么回事兒。”最近,每個工地按照聶圣哲的指示,在學習《日本孩子給我們補課》一書的內容。
同時,聶圣哲也將公私權界分得很清楚:《守則》只在有限范圍內起作用。“我們的職工可以有任何信仰、任何價值觀,甚至他去嫖娼我們也會花錢把他贖回來。在8小時以外,我在公司公共場所看到職工偷情做愛,我把頭一歪。這就是我們的公司:你手藝人有手藝人的規矩。”
德勝的管理之所以能奏效,跟它在業內第一的地位有很大關系。德勝在中國業務開展得早,申請的專利超過1100項,成本控制得較好,年銷售額不超過4億元,利潤率大約15%。它沒有銷售員,靠客戶口碑營銷,因為產能有限,每年至多制造200棟別墅,不得不成立“訂單拒絕部”。處于賣方市場的德勝不需要行賄和遵行潛規則,因此其制度得以順利執行。
聶圣哲希望德勝一直是個“小公司”。
管理學家楊壯將德勝的治理模式總結為三層:卓越的領導者帶來的人治,精細化制度帶來的法治,信仰和價值觀帶來的心治。“沒有這三重治理,德勝不可能成功。”聶圣哲是德勝管理體系的核心。
聶將德勝比作君主立憲的國家,《德勝員工守則》相當于憲法。但聶既是“君主”,又是制定憲法的人。中國科技大學化學系原主任、現北京林德咨詢公司董事長溫元凱認為,聶圣哲在德勝實行的管理,是20世紀80年代改革精神的延續。“我和他都屬于改革的探索者,絕不僅是開個企業賺點錢。”
聶圣哲出生在休寧縣農村,少時做過木匠,1985年畢業于四川大學化學系,分配到安徽大學化學系任教。恰逢溫元凱在中國科技大學推行訪問學者制度,青年教師聶圣哲被邀請到中科大,參與過高溫超導體材料的研究。當時,將科技成果轉化為生產力是知識分子中流行的一股思潮,受溫元凱辦中國科技大學振華新技術開發公司的影響,聶圣哲在1988年創辦了合肥四達應用化學研究所,為鄉鎮化工企業提供技術支持與解決方案。
1990年第6期《中國民辦科技實業》雜志寫道:僅一年多的時間,“四達”先后研究開發出新技術30多項,幫助浙江、江蘇、山東、四川、湖北、甘肅、廣東、安徽等省建起10多家化工企業。聶圣哲被稱作“狂人”。
曾任四達應用化學研究所副所長、現任河南工業大學教授的李志成說:“當時所里對客戶講誠信是最高原則,員工之間很和諧,像大家庭,強調發揮個人特長。德勝的管理能看到四達應化所的一點影子。”李志成印象最深的是聶圣哲為研究人員解決職稱問題。“當時去了很多本科生、碩士,專業人員對職稱比較重視,民營企業在安徽省、合肥市都是比較特殊的,解決職稱的困難比較大。而職稱也是留住人比較重要的方面,他和市科委協調多次,解決了。”

1989年,聶圣哲前往美國。1992年,聶圣哲從美國將木結構別墅生意帶回中國,在海南開始了再次創業。“我本來就會木工,到了美國,發現房子是這樣造的,挺有意思。研究了這種房子與地震的關系,看了這個房子的科學性,這應該是很不錯的領域。中國沒有這個領域,我就注冊了這個公司。”
海口的海達莊園是德勝在中國的第一個項目。周雪彬經過親戚介紹,來到海南,加入了聶圣哲的創業團隊。聶圣哲幾乎是手把手教會了第一批工人組裝木制別墅。“當時他和程濤(現任德勝總經理)帶著十幾個工人,都睡一起。他要求很嚴,總說按美國標準來,上螺絲要轉8到12圈。我們從農村來,沒衣服穿,他給每人買一件牛仔服。”
三年后,團隊移師長三角,在常熟和上海完成了兩個度假村建設,公司人數也增加到幾十人。在當時,德勝工人的收入很可觀。周雪彬回憶道:“1995年的時候差不多2000塊錢一個月,工人至少是1500~1800塊錢。那時候農村里面做木工才15塊錢一天,一個月才450塊錢。”1997年,德勝搬到蘇州。次年,最初的管理守則面世。
聶圣哲喜歡講“精造”二字,他最尊敬的企業家是魯冠球,因為魯提供給用戶質量過硬的產品。他自己也在努力做到這一點。
“他是一名教師偶然闖入了商界,他對待職員就像教師對待學生。他的公司就是他的學校。他愛護學生,但一定要把自己的價值觀傳授給學生,而且給足夠的空間讓學生成長。”聶圣哲的朋友、時政評論者李劍芒如此評價聶圣哲。
“我是一個理想主義和實干主義的復合體。”聶圣哲曾對媒體說,“最大的期望是中國能真正地完成啟蒙。可我現實中的目標則是,啟蒙一個算一個。啟蒙工作是一項艱苦的工作,某種意義上來講屬于實驗主義哲學的范疇,實驗主義哲學和教育是密不可分的。所謂教育,就是施教者憑著自己堅強的意志,不斷地重復,讓被教育者打折扣接受的過程。過程當中雙方都痛苦,完成這個過程,雙方都有無限的快樂。”聶也深知這種啟蒙作用有限:“德勝這一套在德勝之外是沒有任何價值的,我好比是在妓女學院辦淑女系,淑女遇上妓女,立即玩兒完。”
“淑女遇到妓女總是要吃虧的,”聶對《創業家》補充道,“難道因此都去學做……”
周雪彬現在的客戶有時候也會旁敲側擊地提醒他:你該請我們吃飯了。“整個行業的規矩就這樣。”周說,“中國就是這么個情況,你不跟客戶弄好關系就很難拉來生意。我不喜歡這種花里胡哨的東西,客戶經常說我太誠實。我原來開實體店,現在轉到淘寶上去賣了。”
在一家同類公司的高薪吸引下,程細進的師傅在2003年離開了德勝。兩年后,他又回來了,現在是一名工人。“他沒辦法適應新的地方,心累。”程細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