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于取景 工于煉意

《東坡赤壁詩詞》本期推出詹驍勇的“新田園詩”，吳洪激先生約我寫篇評論。

詹驍勇的詩很有質量，讀了他的詩作，我有種神交已久的感覺，我所追求的美學風格在詹詩中得到了很好的體現。我不太喜歡尖新纖巧的作品，總覺得那種詩有些做作，有些刻意，不深厚，不渾然，太露經營的痕跡。我喜歡平實的風格，不見經營而其實隱藏著詩人的苦心經營，比如歷史上王孟詩派的作品。

詹驍勇的新田園詩較多繼承了宋詩的傳統，風趣、活潑、透辟，有點像楊誠齋，也有點像范成大。雖不以唐詩的含蓄見長，但自有宋詩透辟的快感。如《夏日》詩的尾聯“賣麥人歸后，今年又重糧”，如《回鄉偶書》之三的“陌上相逢休問訊，滿車都是打工人”等，實話實說，不追求含蓄的余味，只追求透辟的快感。如《端午》之“翁婆愛靜門前坐，細說兒孫小嘴甜”，《暑假雜興》之“轉嫌蛛網稀疏甚，網得空蟬漏卻聲”，寫得既風趣，又活潑，特別是《暑假雜興》，還于風趣活潑中見出濃郁的童趣。這些看似不經意之筆，其實飽含著詩人的苦心經營，只是不著痕跡罷了。

詹詩善于取景，他像一個高明的攝影師，能于日常生活中發展有詩意的畫面，撳下快門，定格生活，將瞬間的詩意美固化為永恒，以愉悅讀者。這是一種了不得的本事，來源于作者對詩意的把握，對生活美的擇取眼光。有的人寫了一輩子詩，但永遠缺少這種把握和眼光，因為他們的頭腦中永遠缺少詩的因子。王維《雜詩》“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有人批評他不曉事理，故鄉可問之事多矣，何以獨問無關緊要的梅花？殊不知梅花年久月累，已在詩人心目中積淀為故鄉的文化代碼，是詩人心目中詩意的故鄉，唯問梅花才能問出詩來。詹驍勇是很懂得這個道理的，所以他目光的鏡頭，永遠只對準能生發濃郁詩意的生活瞬間。如《端午》之一：“榴花如火映朝暉，繞屋疏籬梔子肥。艾葉懸門包粽子；家家迎得女兒歸。”抓住了最能體現端午特色的景物——榴花、梔子、艾葉、粽子，經過這番設色，最后推出“家家迎得女兒歸”，一幅中國民間端午佳節的風俗畫便躍然紙上。這就叫善于取景。類似的精彩不僅這首絕句，如《夏日》之“扶犁牛后漢，送水狗前郎”，寫春忙景象逼真如畫；如《油菜花》之“放學兒童田里沒，只聞歌帶菜花香”，寫兒童的歡快情狀和油菜花撲天蓋地的氣勢動人心弦；如《夜宿木魚鎮晨起登山口占》之“莫道山家無趣味，村前樹樹美人蕉”，狀農村美景如酒醉人。

作為詩，僅只善于取景還不夠，還要工于煉意。就像廚師做菜，僅有源料而沒有高超的烹飪技術，還是不能做出美味佳肴。詹驍勇就像一個高明的廚師，他能將剪取的鏡頭通過煉意，烹飪出詩意濃郁的詩作來。如《回鄉偶書》之二：“銀燕低翔曉霧收，鐵牛輕吼黑金流。柳絲未識農家事，猶舞長鞭叱老牛?！睂戅r村耕作技術的變化，不從正面著墨。而從側面以柳絲鞭牛出之，并責怪柳絲觀念滯后，跟不上農村科技發展的步伐。通過這番煉意，很傳神地寫出了當代農村日新月異的變化。如《回鄉偶書》之一：“萬畝青蔥一鷺飛，小河彎處釣魚肥。游人莫道農家樂，道是歸時人未歸?！痹妼⒂稳伺c漁人構成一組矛盾，處境不同，心情自然不同，生活的甜酸苦辣，作者不作評判，只留下“道是歸時人未歸”讓讀自己品味，這也是一種煉意。通過這樣的煉意，詩便含有無窮韻味。

詹驍勇的這組新田園詩，總的說來豁人眼目，可圈可點處甚多，但也有少數篇目我不太喜歡。如《寒假午夜歸家》，雖然情感真實，但調子太過低沉，作為反映當代的田園生活，并不具代表性。從所發這組作品來看，感覺到詹驍勇的新田園詩觸及當代農村深層次問題還很欠缺，有待作者進一步的努力。當然瑕不掩瑜，詹驍勇的新田園詩創作，總的說來成績是可喜的，對于一個新田園詩作者來說，這已經是很難能可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