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藝
富川平地瑤“蘆笙長鼓舞”的文化變遷
◎梁 藝
“蘆笙長鼓舞”是廣西富川平地瑤的一種集楚文化、盤瓠文化和平地文化為一體的集體祭祀性歌舞,本文從其在現代文化語境下的歷史源流、功能變遷和舞蹈形態變遷等方面研究“蘆笙長鼓舞”的文化變遷,進一挖掘瑤族文化的歷史、社會和藝術價值,為保護和傳承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提供重要參考。
文化變遷 瑤族 蘆笙長鼓舞 原生態 傳承
“蘆笙長鼓舞” 是廣西富川平地瑤的一種集體祭祀性歌舞,使用蘆笙、小鑼、長鼓等道具,配合音樂、呼號一起舞動,舞蹈風格獨特,是瑤族長鼓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隨著全球經濟一體化以及對傳統文化生態改造的進一步加劇,現代化在沉重瓦解了瑤族長鼓舞歷史承傳基礎的同時,也影響著瑤族長鼓舞的文化傳統的發展和連續性,導致瑤族長鼓舞產生了相應的文化變遷,以適應變化的社會、文化和生活。因此,在當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保護的整體語境下,從其原生態的生存現狀探究其背后的民族文化歷史、功能和形態的變遷,為研究瑤族歷史和傳統文化提供重要依據。
1.楚文化的印記
瑤族歷史悠久,早在春秋戰國時瑤族的先民就生活在現今的湖北江漢流域,稱為荊蠻;漢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始置富川縣,春秋戰國時期,富川縣地屬于楚越交界之地。楚人習俗喜歌善舞,樂器中多以鼓為主。“從考古發現和文獻記載看,勉系瑤族的細腰長鼓也應當是兩湖地區的瑤族古代先民入遷嶺南各地帶來的樂器。”[1]由此可見,瑤族長鼓攜帶著楚文化的印記,為我們展示著悠久的民族遷徙歷史。
富川位于廣西的東北部,湘、桂、粵三省交界的都龐、萌諸兩嶺山脈之間,自古以來就是中原文化、楚文化、瑤文化進入嶺南的主要通道。瑤人好巫好祭,在《舊唐書?劉禹錫傳》中曾記載:“禹錫貶朗州司馬、地居西南夷。……蠻俗好巫。” “巫文化”是農耕文化中日神崇拜的文化的體現[2],其最初的功能是求雨,隨著“巫文化”南徙后,逐步形成了楚文化,由最初的求雨功能,延伸出祛病祛災、超度亡靈、降福避禍等功能。在“蘆笙長鼓舞”的表演中,要先分別對四方神靈進行祭拜,請神接福,師公和手執小長鼓的少女在蘆笙、竹笛和小鑼、長鼓的音樂伴奏下,先拜“九州”,請神還愿,表達了對天地日神的崇拜和恭敬,體現了楚文化中“巫文化”的印記。這些祭拜儀式凝聚了族人的向心力,并成為民族的傳統世代沿襲下去。
2.盤瓠文化的體現
盤瓠,瑤語稱“Bienh hungh”,即盤王的意思,實際上是一個集原始氏族權威于一身的圖騰與氏族首領的二元統一的神。瑤族視盤瓠為本民族的始祖,最早的文獻記載是東漢應劭所著的《風俗通義》。《瑤族通史》中也曾記載:“瑤族始祖盤瓠是與帝嚳高辛氏有過密切關系的人物,就是說在高辛氏所率領的部落聯盟中,有一支以犬為圖騰的民族部落,其首領就是盤瓠。”瑤族始祖盤瓠成為了瑤族的族群標識,記載和延續了族群的記憶,形成了族群認同。這種族群認同不僅存在于口口相傳的傳說中,還外顯于祭祀盤王的隆重儀式中,民間稱為“做盤王”“還盤王愿”等。
在瑤族歷史中祭祀盤王的習俗已有五千多年了,早在晉朝干寶的《搜神榜》就記載了瑤族先民每歲:“滲雜魚肉,,叩槽而號,以祀盤瓠。”唐、宋、元、明時,打長鼓吹蘆笙“祭盤瓠”在瑤區已十分盛行,規模壯大,影響廣泛。現今祭祀盤王的儀式當中已經很少看到“叩槽而號”的場景了,但是在富川平地瑤的“蘆笙長鼓舞”中還保留著呼號的習俗,舞者邊演奏手中的樂器邊舞動,隨著一聲聲激越的呼號,舞者越跳越酣,看者群情激昂,展現了作為盤瓠子孫的驕傲和自豪。瑤族長鼓舞是盤王祭祀儀式的重要部分,為紀念瑤族的祖先盤瓠,還盤王愿而跳。它記載和詮釋了瑤族的共同傳說記憶,動態地體現了瑤族盤瓠文化。
3.平地文化的交融
從唐宋時期以來,富川就是瑤族的主要聚居地,到了清代后期,富川的大部分瑤人從山地進入平原,聚寨而居,形成了瑤族中平地瑤支系,自稱“炳多優”。
“道巫結合,是瑤族祭典儀式中最突出的特點。”[3]這是平地瑤與當地漢文化交融的體現。在“還盤王愿”儀式的第一部分,所請的神鬼以道教的三清、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等為主,無論師公的服飾、唱詞,還是祭祀儀式、動作等都可以看到道教的痕跡。“蘆笙長鼓舞”中有特定祭祀儀式中的動作如作揖、伏地、矮拜,也是道教祭拜神靈的儀式,通過這些特定的儀式向神靈和祖先表達虔誠的膜拜,同時溝通神靈,祈福惠澤子孫。
“一個民族從它的相鄰民族那里接受一些文化要素,同時又拒斥一些文化要素:接受或拒斥都是由這一文化本身的性質決定的。”[4]“蘆笙長鼓舞”中的“竹雞扒泥”“五腳尖”“三人鼓”,這三套舞蹈表現了當地瑤民進入平地后習得的稻耕文化生活,形成了平地瑤區別于過山瑤的吸跳踹腿、側身蹲伏的舞蹈語匯。使用蘆笙、笛子、長鼓、舞蹈和呼號為一體的表演形式,是平地瑤獨特的民族符號表演方式。“蘆笙長鼓舞”在漫長的瑤族遷徙史中發展、傳播,與當地民族文化交流融合,最終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融楚文化、盤瓠文化和漢文化為一體的原生態文化。
“蘆笙長鼓舞” 作為一種集體祭祀舞蹈,至今已有1300多年的歷史,最初是為溝通神靈而舞,有很強的功利性目的。在當時刀耕火種的時代成為了瑤民們賴以生存的精神基礎,它依存著祭祀,娛祖的“盤王節”儀式得以一次次地展現和強化。但是隨著民族地區間的交流頻繁,“蘆笙長鼓舞”也開始在一些節日習俗中進行表演,如春節、婚慶嫁娶,新屋落成,慶賀豐收等,表演中增加了趣味性、生活化的自娛自樂功能及競技性的娛人功能。這種競技觀賞性使新華鄉“蘆笙長鼓舞”在1993年參加廣西第八屆少數民族運動會獲表演項目一等獎。至此,“蘆笙長鼓舞”娛神的功能慢慢弱化,民間自娛娛人的功能逐漸加強。
伴隨著民俗旅游經濟的興起,2006年3月富川縣人民政府成立了旅游產業領導開發小組,重點開發“蘆笙長鼓舞”這一瑤鄉文化品牌,“蘆笙長鼓舞”開始從民間的祭堂走上了廣場和舞臺,成為了一種民俗與旅游結合的觀賞性表演形式,為“蘆笙長鼓舞”的生存和發展帶來了轉機,使長鼓舞藝人獲得了精神和物質的雙重收獲,同時也弱化了其神圣的宗教寓意,使其功能發生了變遷,由單一的娛神、酬祖向民間自娛,娛人的表演性功能和文化傳播功能發展,由本體動作的審美逐步向觀眾審美轉變。
隨著歷史的進程和社會的發展,瑤族“蘆笙長鼓舞”不可避免地在各個不同層面發生了變化,記載著民族原生態記憶的動作形態在歷代長鼓舞傳人的傳承、當地文化館、藝術團體的改編和社會各界力量的介入中,發生了橫向和縱向的不同嬗變。
1.傳承主體對“蘆笙長鼓舞”的傳承和改編
2008年,富川原生態“蘆笙長鼓舞”被列為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同時對傳承主體——長鼓舞傳人進行了認定和保護。傳承人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主體,他們既是傳承者,也是創造者。在這個縱向傳承的體系中,依靠著傳承人的代代相傳,使非物質文化遺產保有其原生態性、民間性和真實性。
富川新華鄉虎馬嶺“蘆笙長鼓舞”傳承譜系保存完整,從有記載的第一代傳承人黃明靈算起,迄今已有四代傳人。第二代傳人黃進龍,所跳的九套“蘆笙長鼓舞”被收錄在《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集成·廣西卷》。第三代傳承人黃道勝,長期在富川新華中學、富川縣文化館藝術團和新華鄉虎馬嶺村進行蘆笙長鼓舞的教學,帶領長鼓舞隊參加社、鄉、縣里的各種節日慶典和民俗旅游活動。在傳承教學中,傳承人對于祖宗傳下來的長鼓舞的套路、風格、禁忌等,采取了保守的態度,原原本本地傳了下來,一定程度上保持了蘆笙長鼓舞的特色和原生態性,這也彰顯了長鼓舞傳承人對祖宗的尊敬、對民族傳統的尊重。
傳承本身就是一個活態過程,運動的存在方式使其帶有明顯的即時性、自由性、鮮活性和偶然性。[5]“蘆笙長鼓舞”的形態也會受到長鼓舞藝人的自身喜好和主觀能動性的影響,從而發生嬗變。如虎馬嶺村的長鼓舞原有12套,代表瑤族的12個姓氏,在傳承的過程中由于有3套動作比較復雜,難度大,長鼓舞藝人根據自己的喜好,簡化了舞蹈的套路,現在流傳下來的只有9套。在富川鳳溪瑤寨的旅游風情“蘆笙長鼓舞”,動作簡單了,服飾更花哨了。在傳承基地新華中學我們還看到了新穎獨特的“笙鼓操”。長鼓舞在傳承過程中的“變”,體現了長鼓舞藝人的審美心理和審美追求的變化,滲透著對生活和藝術的真實感悟。他們不斷適應著時代的變化,在尊重傳統文化的價值和意義上,積極傳承民族歷史,積淀民族傳統文化,不斷改善和創造著長鼓舞的形態和特征,使“蘆笙長鼓舞”烙上了時代的印記。
2.保護主體對“蘆笙長鼓舞”的保護和開發
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主體是指各級政府、學術界、商界、新聞媒體、社會團體等社會群體,依靠著保護主體強大的行政資源、經濟實力、話語權等,可以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搭建起發展的平臺,保護其賴以生存的原生態環境,有力地推動民族文化的發展。“蘆笙長鼓舞”在橫向的保護和開發中,加快了變遷和發展的步伐。
富川縣人民政府于2006年成立了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領導小組,分別從靜態和動態兩方面對“蘆笙長鼓舞”進行保護和開發。2009年,新華中學根據“蘆笙長鼓舞”改編成《笙鼓操》,參加澳門回歸十周年亞洲青少年集體舞表演,獲得國內外贊譽,使“蘆笙長鼓舞”聲名遠揚。在富川“臍橙節”、民間文化藝術節和廣場舞大賽中,大型的文藝表演形式使更多的團體和民眾加入到“蘆笙長鼓舞”的表演中,實現了從民間祭堂8~30人的表演向廣場的大型表演轉變。文化館和專業藝術團體對“蘆笙長鼓舞”的提煉和改編,使長鼓舞獲得了新的發展空間。2013年富川縣三十周年慶典儀式中,由專業編導改編的《瑤鄉頌歌》舞出了不一樣的長鼓舞風采。
任何一個民族,它的文化一旦形成相對穩固的系統之后,它將依據自身的規律運行。傳承,是這一運行規律中的重要機制,它既有使文化縱向傳遞的作用,又有橫向吐故納新,不斷適應外部環境變化的創新機制。[6]“蘆笙長鼓舞”就這樣從漫長的瑤族史中走來,在不斷的傳承中變遷,在變遷中不斷傳承,民族藝術傳統的傳承是一個有機生命鏈,是一個民族的藝術以及文化得以存在、延續和發展的必要機制。唯有把握“蘆笙長鼓舞”的文化變遷脈搏,保護其與生俱來的原生態性和民間性,依托各級政府、社會團體等保護主體拓寬其生存環境,蘆笙長鼓舞的傳承和發展才能得到有效保障。
[1]謝崇安,黃建福.論細腰鼓與瑤族長鼓的源流.《跨境瑤族研究—中越跨境瑤族經濟與文化交流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M] .民族出版社,2011年版
[2] 于平.巫舞探源.《北京舞蹈學院學報》[J].北京舞蹈學院學報,1994(1)
[3]俸恒高主編:《瑤族通史》,民族出版社,2007年6月版
[4](英)布朗.《社會人類學方法》[M].山東人民出版社,1988.
[5]范澤容:湖南江華地區瑤族長鼓舞的田野調查和研究.中央民族大學碩士論文.2009
[6]魏美仙.文化生態:民族文化研究的一個視角[M] .學術探索,2002,(2)
(作者單位:廣西教育學院藝術系)
(責任編輯 陳天賜)
廣西壯族自治區教育廳人文社科項目《桂東北瑤族蘆笙長鼓舞的開發和研究》項目編號:SK13LX5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