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檸君
魯迅《鑄劍》眉間尺人物形象心理分析
◎杜檸君
眉間尺作為《鑄劍》一文中描寫最為細膩的人物,是魯迅自身主體精神的投射,是魯迅童年生命體驗的產物,眉間尺這一人物在潛移默化中投射了作者的無意識內涵。從眉間尺到宴之敖就是一個魯迅自身的主體精神的成熟蛻變的過程,是鑄就自我靈魂的過程,也是魯迅不斷地選擇性地拋棄個人的欲望,追求社會群體意識的滿足的過程。
眉間尺 主體精神 鑄劍 成長蛻變
在《鑄劍》一文中宴之敖這個形象是魯迅的主體精神的化身(魯迅還曾以“宴之敖者”作自己的筆名),宴之敖無論是外貌還是性格都與魯迅本人高度相似,而且宴之敖這一人物也是最能反映復仇意識抗爭精神的。但小說最初于1927年4月、5月在《莽原》2卷8、9期發表時,魯迅曾將這篇小說題為《眉間尺》,并對眉間尺大加描寫,作者這樣做目的如何?這一人物形象的創造又與作者自身有著怎樣隱秘的聯系?
《鑄劍》是魯迅交織著自己半生的愛恨、凝聚著自己的全部血淚寫成的,是魯迅最深層次生命的展現。
魯迅曾說:“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發表一點,酷愛溫暖的人物已經覺得冷酷了,如果全露出我的血肉來,末路正不知要到怎樣。”(轉引自《魯迅作品五十講》)魯迅一身傲骨,從來無奴態、媚態,一直以剛毅甚至嚴苛的形象示人,盡管他時常深刻剖析自我,遺憾的是人們往往只關注到他不近人情的一面,卻忽略了魯迅本人對自己主體精神的深刻剖析。我提出眉間尺是魯迅主體精神的投射有如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我們可以看魯迅對文中兩個人物的態度。對于宴之敖,魯迅的態度很鮮明,對宴之敖身上的冷峻剛毅的復仇精神給予了正面的評價,但對于眉間尺的態度就顯得有些曖昧不清,一方面魯迅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中國人的”,卻又未對眉間尺進行像對麻木群眾一樣的不留情面的尖刻痛擊,另一方面魯迅雖沒有在文中直接旗幟鮮明地批判眉間尺,但卻對他性格中的優柔持排斥態度。在文中,他的母親說“你從此要改變你優柔的性情,用這劍報仇去”!眉間尺也說“我已經改了我的優柔的性情,要用這劍去報仇去”,它的性格本質不同于單純的含有褒貶意味的描寫,魯迅有意識地把眉間尺的飄忽無定的性格特質放大,將是非善惡的價值評判標準弱化了,使得這里的眉間尺就是一個孩子,讓人難以苛責。
魯迅經常以孩童視角敘事,《狂人日記》《藥》等篇目衍生出了“救救孩子”的創作主題。魯迅之所以如此關注孩童心理,對眉間尺這一人物形象描寫得充滿孩子氣,與魯迅自身充滿傷痛痕跡的童年經歷有關。
眉間尺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他與魯迅的生命軌跡驚人地相似——他們都在幼年遭受喪父之痛,由母親撫養成人,都在長大后擔負起“復仇”重任。而魯迅在寫眉間尺離家時這樣寫道:
“但他醒著。他翻來覆去,總想坐起來。他聽到他母親的失望的輕輕的長嘆。他聽到最初的雞鳴,他知道已交子時,自己是上了十六歲了。”
可見,眉間尺是十六歲離家,而魯迅離家到江南水師學堂求學之時也正是十六歲。
這些巧合使我們不得不相信,敏感的魯迅將自小的傷痛體驗投射到了眉間尺的身上。我認為,魯迅在無意識中消解了眉間尺的性格缺陷,轉而以一種“童真”的遠離價值判斷的方式來進行人物刻畫,出于他自己對這種“童真”持有一種認同,這是對一種近乎原始的生命狀態的認同,也是對人性中的淳樸本質的認同,由此可見,魯迅先生對眉間尺傾注了非常多的心血。
接著再提一個問題:宴之敖是復仇精神、民族斗士的化身,他向王復仇卻需要兩件基本的東西,就是“劍”與“頭”,這里的“劍”與“頭”兩個意向分別具有不同的象征意義:“劍”是復仇意識戰斗精神的凝結,如果在這里將眉間尺視為群眾,那宴之敖為了幫眉間尺復仇而取其性命,豈不是將宴之敖之類的民族斗士等同于和王一樣的劊子手了?這里再次印證我的觀點:眉間尺不是麻木群眾的化身。
那將眉間尺視為魯迅主體精神的投射的話是否能解釋眉間尺砍頭這一舉動呢?眉間尺作為魯迅未成熟時期的主體意識的寫照,宴之敖是“棄筆從戎”后擔負起革命重任時期的魯迅的寫照,眉間尺砍頭是一種告別過去的儀式,是魯迅“以血鑄劍”實現自我的成長蛻變的標志。眉間尺能夠主動地將自己的頭砍下,說明眉間尺擺脫了舊我中的妥協軟弱,實現了向宴之敖的蛻變,在某種意義上說眉間尺就是宴之敖,只是眉間尺是尚未成熟的被壓抑的宴之敖。砍頭也完成了魯迅自身發展的不同階段的兩次投射,反映了魯迅從幼稚走向成熟,從小我的復仇走向全民族的復仇的歷程,個人仇恨與社會仇恨在此合流。
1932年《眉間尺》編入《自選集》時改名為《鑄劍》更揭示了從眉間尺到宴之敖是魯迅自身心理發展的取向,是深藏于自我之下的對本我的無意識的塑造。
[1]《魯迅全集》魯迅 2005.
[2]《魯迅書信集》魯迅 1976.
[3]《魯迅作品十五講》錢理群 2003.
[4]《魯迅與周作人》孫郁 2007.
[5]《藝術復仇——讀〈鑄劍〉》殘雪 1999.
(作者單位: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 徐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