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心深處耕耘文字

柳泉敏

兒童是作文教學中最不容忽視的生命主體。師者，應盡量避免成人化的干預、評價和否定，而應以兒童的初始秉性和生命特質為背景，關注他們的現實生活和表達訴求，還兒童自由、靈性、真實、率真，多一點創思、趣味、想象，讓稚嫩的筆尖下演繹“美的音符”。

一、自由：給兒童寫作一個溫暖的巢穴

葉圣陶說：“寫作就是說話。”寫作，一定是在自由狀態之下完成的，寫作者會有不吐不快，噴薄而出的感覺，他絕不是被逼迫的，當時的狀態是自由的，想寫、要寫、敢寫，他甚至會忘了自己在寫作。

這就是“自由”的狀態。

對兒童而言，作文是一種權力，生而有之的權利，沒有人可以干涉的權利。寫作就是表達和傾吐，把全部的情感投進去，兒童的作文，一定是個人的真實表現。你可以把喜怒哀樂寫進去，是什么就寫什么，你大恨，就要寫出大恨來。你小愛，就要寫出小愛來。這才是自由的寫作，這樣的作文才叫真情實感，叫童言無忌。

曾經批閱到一篇學生作文《我的愿望》，大部分學生都選擇了“宏偉”的愿望，譬如社會責任感，個人職業抱負等。然而，有一篇作文深深吸引了筆者，其中有這樣一段話：“我希望媽媽的腰病能快點好起來。每次媽媽做晚飯時，我都看到她一邊用手反捶著背，一邊給我們做菜。爸爸帶媽媽去了很多家醫院看過，吃了不少藥，都不見好轉。如果上帝在看著我，你能幫我實現這個愿望嗎？”這樣的作文，觸動我們的靈魂，讓內心變得柔軟。因為，這是真實的表達，自我的表達。所以，讓兒童在自由無束縛的狀態下寫作，就能還原兒童的內心。我們在批改作文時，經常會寫下類似“作文空洞，缺乏真情實感”的評價語，如果你問學生為什么不寫心里話，他會回答：“我不能寫，也不敢寫。那樣寫，你不喜歡。”我們的評價，讓兒童無所適從——你希望我說真話，我說了，你又不喜歡，我只能編出像真話一樣的假話，假話我也編不好，造假很容易識破。

所以，作文是什么？從另一個角度，就是人性欲望的表達。我們教育的對象是心智純善的兒童，兒童有其固有天性與思維局限，必須多多研究他們，多向他們學習。兒童筆下流瀉的每一個字符，都要認真閱讀，用心對待，不要隨意評價，更不要輕易否定。這是兒童的精神世界，你要尊重他，理解他，他這樣寫，有其一定的必然，即使只能算作“涂鴉”，也是一種語言，內心的語言，如同他在編制一個巢穴，只要他感覺溫暖，就一定溫暖。真實的文字，就是最動情的文字。自由，是真實的根基，是兒童保持永久寫作熱情和強大寫作欲望的精神支柱。

二、愉悅：給兒童寫作一雙強勁的羽翅

愉悅不同于娛樂，也不同于快樂。娛樂是生理的，淺層次的；快樂是心理上的，深層次的。而愉悅是一種生理和心理交織的雙重體驗。讓兒童在作文過程中“及時行樂”，他愉悅了，就喜愛課堂了，親近老師了，熱衷表達了。

作文，有時候就是玩，兒童有玩的天性，玩是一件無意識的，能時刻生發快樂和靈感的事情，可以是游戲、競爭、合作、思考……似乎不在寫，其實是在內心暢寫，是一種忘我的寫作境界。在這種狀態下產出的文字作品，能夠達到真正的活潑、新穎。愉悅的狀態，能產生魔力，讓兒童心神相聚，思維開放。

筆者曾借助一支筆，讓學生進行了一次想象作文的訓練：

師：請告訴我，這支筆的筆尖像什么一樣尖？為什么？

生1（思考后，躍躍欲試）：像醫生的針頭一樣尖，我爸爸是醫生。

師（故作驚訝）：不錯，想到做醫生的爸爸。

生2（自己站了起來）：像頭發一樣尖，妹妹的頭發睡覺時總是扎到我。

師（表示同情）：你一定很討厭這扎人的頭發。

生3（驚喜狀）：我覺得像眼睛一樣尖，老師的眼睛特別尖，誰做小動作一下就看到了。

師（豎起大拇指）：真會想象，這個句子說得很特別。

生4（若有所悟）：還像聲音一樣尖，媽媽批評我時聲音就很尖。

師（微笑）：有故事的孩子，能和大家分享一下嗎？

……

師（總結）：想象太奇妙了。同學們，讓我們一起提筆，寫一寫關于這尖銳筆尖的奇思妙想，好嗎？

生（齊聲）：好！

（學生自由創作）

看，一個多元的、復雜的比喻，一個美妙的比喻。在自由而愉悅的分享中，作為教師，看到的是這個愉悅情境下兒童呈現出的文學意蘊，兒童思緒翩翩飛舞，如同插上雙翅。世界上的事物特性是豐富的、多元的，在兒童的眼里，都是有趣味的，有意思的。有意思的表達，才會讓文字純潔、永恒，因為這是從內心迸發出的表達力。母雞般的保護永遠不可能練就雄鷹的羽翅，沒有情感傾注的模式化作文，不難想見，再過一百年，它一定不在垃圾堆里，就在博物館里，不會再有人留戀。在愉悅的情境下創作的作品，才能流露出人性與真我，充滿生命的痕跡，這才是屬于自己的、唯一的、無可替代的，所以是富有生命的。

三、創思：給兒童寫作一種多變的姿態

一個不熱愛想象的孩子，一篇毫無想象力的作文，是不可思議的。寫作文，不是手的勞動，而是腦的勞動，是思維的勞動，不純粹是“我手寫我心”，更應該是“我心抒我意”，所以，創造性思維對于寫作特別重要。兒童有天生的想象力，但是很多時候，我們不關注它，不重視它，不發展它，不滋養它，慢慢地，這種力量枯萎了，或者沉睡了。如今，我們要想方設法地喚醒它。

怎樣激活和喚醒，少一點“想象要合理”“語言要生動”等外在約束，多一點以兒童為主體的自身資源的挖掘，讓兒童沿著鮮活的心路歷程去創造和發現，汲取生命的豐富多彩，感知心靈的細膩多樣，讓寫作進入“探幽”的從容境界。盧梭曾說過：“兒童是有他特有的看法、熱情和感情的；如果用我們的看法、熱情和感情去取代，那簡直是愚蠢的。”可以推斷，對于兒童認知的個體性和獨特性，教師應該做的是關注和支持，甚至呵護，這是對他們的獨有體驗和個性表達最充分的理解和尊重。endprint

有這樣一段文字，被很多人定性為“不可理喻”，殊不知，文字背后顯示著非凡的思維動向。現截取其中一段：

……

我不知道呀，你干嗎老逼我寫……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別拔槍，別拔槍，你拔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寫……

我的神啊，上帝以及老天，我不知道怎么寫啊……

我說大爺你怎么這么死腦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寫……

我把心掏出來了，你怎么還是認為我知道怎么寫……

……

寫這篇“無厘頭”作文的孩子，二十多年后成了《武林外傳》的總編劇，他的劇本被千萬人認可和推崇。兒時的這種“創造性思考”的寫作意識成就了他的精彩人生。這篇作文，如果落在平庸世故的語文老師手里，或許一個未來的劇作家就會從此被扼殺。所以，一定要學會欣賞，一定要站到高處去欣賞，帶著敬意去欣賞兒童的表達和創作，不論他是這樣寫，還是那樣寫，都隱藏著他的創意和語感，蘊含著絢麗多姿的意義。欣賞很重要，寓知識技能于贊美之間，是一種至高境界的作文指導。

成人眼中，兒童的作文很多是不具體、不生動的，因為兒童看到的總是一棵樹，不是一座森林，甚至不清楚看到的是什么樹，有沒有樹葉。創思就還原了這棵樹上的一切，包括樹上有沒有結果子，聚居著什么鳥兒，這些鳥兒是那么的開心，嘰嘰喳喳，呼朋引伴……因為他帶著經驗和聯想在寫，就會寫生動。生動，就是“生”命被不斷地撩“動”。這時候產生的語言，就帶著探路者的膽識，他的筆，宣泄的是靈性和自我。所以，只要能創思，就會帶來變化，新穎和奇妙的變化。這變化，是真正屬于兒童的。

四、美感：給兒童寫作一片廣闊的天穹

羅丹告訴我們：“美是到處都有的，對于我們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兒童作文，能傳遞給人一種美的感知、美的體驗和美的啟迪，是詩意的存在，也是“舊我”向“新我”的涅槃。這種美，是廣義之美，話語背后站立著的是獨立鮮活的生命個體。

有時候，兒童作文很像詩，是詩性的。帶著欣賞美的眼光去讀，就會品出詩的意蘊。筆者最近組織學生寫了一篇游記作文：端午夜游金雞湖。學生完成后，筆者針對作文中的開篇，組織學生進行評賞。下面三類開篇，比較典型：

A.五月初五端午節那天，我和家人一起夜游金雞湖，收獲很大。

B.端午節那天，月光朦朧，金雞湖畔進入了夜晚最迷人的時候。

C.端午的夜，迷人。

賞析過程中，學生們普遍認為：A類直接交代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寫得太拘束；B類用景物描寫的手法，間接表達時間地點，美感漸現；C的創作，凝練、唯美，充滿夢幻，讓人浮想。

探究C的寫作過程，在一個固有的“意義場”內，兒童的大腦必須先存積畫面，然后搜索和沉淀相應具象，再通過唯美的表達形式呈現，最后形成書面語言。由此看來，美感是可以培植和孕育的。有時，一個個小句子，就可以鍛煉和培養兒童對語言文字的感悟。通過一個短句，從最簡單的元素開始，讓兒童在詞句中學到如何真實，如何想象，如何審美，因為句子的元素越稀少，越方便兒童去揣摩。須知，窺一斑可知全豹。我們教的，就是“一斑”，而非“全豹”，是“落葉”，不是“秋天”。能夠寫出“下雨了”，不足為奇；寫出“雨，下了”，就值得鼓勵，因為他會寫短句；更絕妙的是“下了，雨”，這就進入了唯美的境界。這樣的兒童，就是下一個沈從文，下一個莫泊桑。我們的教學，應該引導兒童去體味凝練之趣，清簡之美，去描摹語言情景的豐富，享受語言深處的意境。美感的追尋，是動態的，持續的，因文而異的。

兒童作文就如同樓房。樓房矗立起來后，你看不到它的地基、鋼筋和梁柱，如果沒有了這些，這就是一座“危樓”；同理，兒童作文中，自由就是地基，愉悅就是鋼筋，創思就是梁柱，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是兒童寫作的命脈所在。

《讓子彈飛》是姜文導演的一部電影，片名沒有說“子彈飛”，省略了主語——“讓子彈飛”，讓人耳目一新。我們的作文教學也可以耳目一新，沒有必要永遠讓兒童以正面、陽光、積極、進取的“潛規則”去創作。若干年，當學生走出校門，你會發現你沒有辦法控制他們的內心，他們也會傷感、低迷、頹然，他們的情感比你想象得要多元發散。作文教學中，多一些“尊重、民主、個性”的認同，多一些“贊美、引導、扶持”的行為，多一些“自由、愉悅、創思、美感”的體驗，作文就有希望。只要給出一片天，兒童的作文就能“飛”起來，他的未來一定精彩，一定非凡。

加拿大的但尼斯·李有一首小詩《我將做一個什么？》：“你將做一個什么？”/大人問個沒完。/“做舞蹈家？做醫生？/還是做個潛水員？”//“你將做一個什么？”大人老是纏著問，/好像要我不做我，/該做一個什么人。//我大起來做噴嚏大王，/把細菌打到敵人身上。//我大起來做只癩蛤蟆，/呱呱呱呱專門問傻話！//我大起來做個小小孩，/整天淘氣，把他們氣壞！//多么天然質樸的回答——做“噴嚏大王”，做“癩蛤蟆”，做“小小孩”，這就是兒童未被腐蝕的思維，純真無邪的話語，水晶般剔透的心靈。我們要做的，是滋養這一群群充滿元氣的小小孩，去耕耘他們內心豐富的田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