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別“歲月”號

徐方清

越來越多的名字出現在“歲月”號客輪失事遇難者名單上。

4月22日，沉船事件進入第七天。據韓聯社報道，截至當日8時，已確認遇難者人數達105人，仍有198人失蹤。

韓國珍島郡彭木港，距離失事海域25公里。事故發生以來，水下搜救潛水員們每天從這里出發，海上搜救船在這里停靠。

韓國政府將失事客輪上失蹤和遇難人員的家屬安排在珍島郡更遠處的一處體育館。不過，大部分家屬選擇聚集到彭木港，在臨時搭起的幾十座簡易帳篷里不分晝夜地等候。盡管這里也不能望見客輪沉沒的海域，但家屬們只想靠得更近點，能第一時間得到任何關于親人的消息。

臨時帳篷的一處外壁上，掛滿了為“歲月”號客輪失蹤人員祈福的寄語。“歲月號，家人在等你們平安返航。”一行中文在眾多的韓文中有些顯眼。4月21日，中國駐韓國大使館證實，韓國救援人員在“歲月”號上已發現了3具外國人遺體，其中有兩人姓名與此前掌握的4名失蹤中國人員中的兩人相符。另外兩名仍下落不明。

事發海域的水溫只有10攝氏度左右，冰涼的海水中，失事客輪中的受困者生還的幾率越來越小。韓國方面的搜救行動最初帶給家屬的希望，隨著時間推移和一具具遺體運回港口，逐漸化為泡影。

船長第一個跳上了救生艇

4月20日上午，約200名家屬從珍島郡出發，計劃一路游行至400多公里以外的韓國總統府所在地青瓦臺。后因警察的干預和勸說，游行被中止。但憤怒的家屬和警察發生了輕微肢體沖突，有人受了輕傷。對于家屬們來說，過去的一周里，接連而來的各種壞消息，帶給他們是痛心更是憤怒。

韓國《朝鮮日報》報道稱，據初步統計，16日在珍島前海沉沒的“歲月”號客輪人員生還率為37.8%，這接近100多年前在北大西洋沉沒的“泰坦尼克”號，當時的生還率為32%。這讓家屬們覺得難以置信，如今的韓國在航運安全管理和事故救援上，竟然與100年前相當。何況當年“泰坦尼克”號當時所處的水域環境比“歲月”號惡劣得多，四周是冰山，海水溫度極低，救援船只也距離很遠。

尤其“歲月”號船長李俊錫和船員的表現，更讓家屬們感到憤怒。隨著李俊錫和一批骨干船員置船上數百名乘客于不顧、早早棄船逃生的細節一點點被媒體曝光，這種憤怒的情緒迅速擴散。難以計數的韓國網民在社交媒體和各大網站上留言，他們憤怒地稱“置孩子的生命于不顧的國家讓人看不到希望”。失事的“歲月”號上的470多人中，包括來自檀園高中的325名乘船出游的學生，目前只有70多名學生確認獲救。

“這個時代，韓國還會發生后果如此慘重的航運事故，難以想象。”北京大學的韓國留學生李京珍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和絕大多數人一樣，她對船長及工作人員的憤怒主要在兩點：一是率先逃生的行為太不負責任；二是通過廣播告知船上乘客不要動，可能是導致他們錯過最佳逃生時機的重要原因，“他們要乘客在原地不動，自己卻逃走。這不可理喻。”

美聯社20日公布的視頻畫面顯示，事故發生的16日上午11時左右，李俊錫隨救援船到達了珍島彭木港，他沒有表明自己船長身份，與其他獲救者們一起被送到醫院后，接受了簡單治療。很快他站起來，活動了下身體，然后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接受治療的地方。

同一時間，船上數百名乘客正按照李俊錫的廣播通知，原地不動，并逐漸隨著已開始翻沉的客輪船體，沉向海底。

韓國媒體根據警方調查以及獲救船員的描述，還原了“歲月”號失事的過程。

4月16日上午8點48分，由仁川駛往濟州島的“歲月”號在幾乎沒有減速的情況下，航行到珍島郡附近的孟骨水道。位于全羅南道珍島郡烏島面孟骨島與巨次島之間的這條水道，長6公里，寬4.5公里，以水流湍急聞名。在幾乎全速前進的情況下，當時掌舵的26歲的三副樸某向右打了轉向盤。

樸某后來對調查人員表示，突然轉動舵盤后，船體失去平衡。事后她承認，在這條水道，本應先降低速度，再往右轉彎。韓國調查人員稱，這是樸某是第一次駕駛這艘大型客輪通過那條以水流湍急著稱的水道。

幾乎在樸某轉動舵盤的同一時間，客輪上的乘客聽到了猛烈的撞擊聲。這很可能是貨艙里沒有固定好的大型貨物猛地撞向一側的船壁，并導致船壁漏水，船體開始傾斜。

在船艙休息的58歲的掌舵手吳勇錫很快感覺事情不妙，他迅速跑到駕駛艙了解情況。他介紹，船長李俊錫是在船體已經發生60度傾斜時才跑到駕駛艙的。分析了情況后，李俊錫對一副傳達了指示：“讓乘客們穿好救生衣原地等待，不要動，否則會有危險。”隨后，這一指示通過廣播室乘務員又傳達給了乘客。

9時17分，在客輪出現異常情況后的20分鐘，船員幾乎全部聚集到駕駛艙。此時，客房里的廣播反復播放著李俊錫的指示。

但包括李俊錫在內，駕駛艙里的船員都沒能找到任何阻止客輪繼續傾斜的辦法。十多分鐘后，李俊錫對輪機長下令：“趕快逃離”。一副試圖通過廣播向客艙再次傳達新的指令，但因為 “歲月”號的引擎已進水關閉，船上處于停電狀態，指令未能傳達出去。

而接到指示的輪機長們立即從最底層的船艙逃了出來。9點40分左右，韓國海警的第一艘救生艇抵達。李俊錫已換上一身短袖和針織衫打扮，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乘客，他第一個上了救生艇，多數船上乘務員，也隨之離開了客輪。

29名船員中，23名成功獲救，包括全部15名骨干船員。只有22歲的女船員樸智英，選擇留在了甲板上，她不斷幫助學生找救生衣、并安慰他們，幫助他們逃生。但沒有救身衣的她最后沒有來得及逃離。

棄乘客而自己逃生無異于殺人

4月19日，李俊錫在韓國警察局接受問詢期間，對著媒體的鏡頭解釋了沒有在“歲月”號船體發生傾斜的第一時間下令撤離的原因：“那時，救援船只沒趕來，周圍又沒有漁船或其他船只相助。事故水域的水流湍急，水溫又低。我想，如果乘客沒穿救生衣就忙亂撤離，可能會被水卷走，而遭遇麻煩。”

他向遇難者家屬道歉，并稱自己對不起韓國民眾。但韓國媒體和民眾懷疑他的誠意。面對鏡頭，一身黑色防水衣的李俊錫全程從未摘下帽子，一直低著頭，看不到他的眼神。

一天前，韓國“歲月”號沉船事故檢警聯合調查本部要求拘捕船長李俊錫、事故發生時掌舵的三副樸某等棄船而逃的3名船上核心人員。現年26歲的樸某，在“歲月”號上工作才6個月。

依照韓國去年7月出臺的《特定犯罪加重處罰法》，如果發生事故船只的乘務員未履行救援義務造成乘客遇難，將被處以無期徒刑或5年以上徒刑。一旦最終法院認定罪名成立，李俊錫將成為適用韓國這一新法規的第一人。此外，李俊錫還可能面臨刑法上的遺棄致死和業務過失致死等訴訟。

21日， 韓國檢警聯合調查本部再次批準逮捕“歲月”號的一等航海士姜某、申某，二等航海士金某和輪機長樸某，稱四人涉嫌“遺棄致死罪”和違反《海難救助法》。“歲月號”至此，已有7名船員遭拘捕。

一位檢方人士表示，根據船舶公司的危機應對手冊，在發生事故時，船長應該在駕駛艙負責總指揮，一名船員負責現場指揮，一名船員負責應急處理和啟動救生艇，還應有一名船員負責輔佐船長進行記錄和通信，但李俊錫等人無視了上述所有規定。

失事的“歲月”號是韓國國內同類客輪中最大的一艘，船上載有大量先進的救生設備：102件兒童救生衣，960件成人救生衣，8個可供多人使用的救生圈，還配有夜間霧燈等。此外，4個船載救生艇共計能夠容納千人，只要打開兩個，就足夠船上乘客逃生所用。但由于船長和骨干船員棄船而逃，再加上撤退指令傳達受阻，一個救生艇都沒能打開。

韓國總統樸槿惠21日在青瓦臺主持召開首席秘書會議，要求對“歲月號”客輪沉沒事故的檢警聯合調查本部進行迅速和徹底的調查，無論事故相關責任人職務高低，都要嚴肅追究其民事及刑事責任。

就“歲月”號船長和部分船員在事故發生后沒有救助乘客，反而只身逃生的行為，樸槿惠表示，以基本常識很難理解，也不可饒恕，無異于殺人，“這從法律上、倫理上都不可想象”。

韓國媒體則翻出一段2010年拍攝的“歲月”號旅游推廣視頻，描述乘坐“歲月”號往返西部港口仁川與南部旅游勝地濟州島的美麗海上旅程。“乘坐我們 （‘歲月號）客輪往返仁川與濟州的旅客，將享受到一次安全愉快的旅程。我相信，這比其他任何交通工具都安全，只要乘客們聽從我們船員的指揮。”在視頻中頗有感染力的宣傳正來自逃逸船長李俊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