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孤獨的舞蹈

楊時旸

和那些努力在開頭三分鐘就要抓住觀眾眼球的電影不同，這部獲得柏林銀熊獎的《葛洛莉亞》越接近結尾才愈發精彩。如果能有幸忍受前一半冗長、平緩的故事，從影片的后三分之一開始，到處都能偶遇奇妙的細節和女主角充滿內在爆發力的表演。

《葛洛莉亞》是一個不可能討巧的題材，屬于平淡的生活流影片，而竟然還是兩個老人的生活。葛洛莉亞58歲，離婚十年，戴著一副巨大的眼鏡，做著一份無聊的文員工作。業余時間，她經常去參加同齡人的舞會消解寂寞。一次舞會上，她碰到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魯道夫，后者剛剛離婚一年。兩人迅速墜入愛河。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但只是，在他們約會的時候，魯道夫經常會接到女兒的電話，對方在電話里哭鬧、找他要錢，或者對他說起魯道夫前妻的近況。魯道夫從未向對方提起過葛洛莉亞的存在。這成為了他們之間尷尬的心理障礙。為了能讓關系更進一步，葛洛莉亞邀請魯道夫參加了自己兒子的生日聚會，但中途，魯道夫不辭而別，而真正的原因又是因為女兒的電話求助。葛洛莉亞決定分手，但魯道夫極力挽回。兩人一起去度假，但浪漫的氣氛又一次被女兒的電話打破，魯道夫再度突然消失。最終，筋疲力盡的葛洛莉亞在經歷了內心掙扎后，放棄了這段短暫的愛情。

這部智利影片，沒有強調這個國家歷史與政治的特殊背景，而只是平緩地敘述了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故事。主線是一段美好但又無奈的黃昏戀，但事實上，在這條線索的周邊，那些生活中毛茸茸的質感都通過一個個細節緩緩展現出來。這不只是一段愛情，更多的是生活中每一個人的瑣碎、無助、希望與失落，堅持與放棄。葛洛莉亞與兒子和女兒之間缺乏最基本的有效溝通，只是因為血緣維系著彼此的聯系，但他們似乎都在表演著親情。這實際上是現代家庭關系的一個典型樣本。

關于內心的孤獨和人際的疏離，電影有著巧妙的表現形式。葛洛莉亞的鄰居每天都在吵架，大聲嚷嚷和摔砸東西。這成為了她自己生活的一個鏡像，鄰居的生活看似處在暴力之中，混亂不堪，而自己看似平靜、整潔的生活其實是另一種壓抑的冷暴力。她的中產生活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假象，表面上一切都充滿秩序，但其實都徒有其表。她擁有的只是疏遠的子女和不愿承擔責任的新戀人。電影中的一切人物和他們的生存狀態都處于跌落的邊緣，成為需要小心翼翼保護的易碎品。

影片中充滿看似隨意但極具意蘊的小細節。酒精、香煙和大麻，這三種成癮品在葛洛莉亞身上構成了遞進關系，映射著她放棄抵抗的內心。電影接近結尾處，出現了一個賣藝的人，巧妙舞動著一個骷髏人型玩偶在跳舞。葛洛莉亞熱愛跳舞，這幾乎成為了她唯一的社交方式，也因此遇到了一段感情。但當她看到那個跳舞的骷髏時，似乎面對的就是自己。褪去肉身和衣裝的掩護，舞蹈原來只是一種那么孤獨的連續動作而已。那些動作中透露著諂媚、荒誕和滑稽。舞蹈成為了這部電影的戲核。

最終，葛洛莉亞選擇了一種戲劇性的方式結束了與魯道夫的關系。她用彩彈槍射向了魯道夫，那是他們初次約會時一起玩過的游戲。魯道夫說，男人喜歡戰爭游戲。而最終一個女人用男人喜歡的方式了結了他們的過往。

生活是無法用一句話概括的。《葛洛莉亞》的優秀在于它完美呈現了生活本身具備的復調特性，那種多元的、曖昧叢生的、無從言說也無從解決的一些心緒和瑣事，那才是真正的生活，有著瞬間的快慰和長久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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