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克亮 楊召奎

信息經濟具有成本遞減性、收益遞增性和網絡外部性,天然適合服務于大眾,有利于建設橄欖型社會;農業文明是天下一統,工業文明是二元博弈,信息文明則是多元協同
今年4月份,《經濟學家周報》公布了“2013十大經濟學人”獲得者名單, 楊培芳教授名列其中。在組織方的介紹中,給出的獲獎理由是:在“信息社會50人論壇”中首次提出了“信息生產力”概念,并初步建構起了科學、完備的信息經濟學理論體系。
作為中國信息經濟學會的理事長,楊培芳教授近年來一直致力于信息經濟的研究,他在多個場合多次提出,要構建信息時代的新經濟理論體系。那么,什么是信息經濟?發展信息經濟的意義何在?信息經濟會給人類社會帶來哪些變革?帶著這些問題,《中國經濟報告》記者于6月20日對楊培芳教授做了專訪。
專訪在楊培芳教授位于京郊、頗具后現代風格的家中進行。彼時,室外云淡風輕,草木搖曳。在近三個小時的交流中,楊培芳暢談了他對信息產業、信息經濟、信息時代及信息文明的理解和開拓性研究。
我本來在通信工程技術領域做些事情,沒想到走向了經濟研究的“不歸路”
中國經濟報告:我們檢索到,你最早的一篇有關信息經濟的學術論文《試論通信與信息技術的宏觀經濟效益》是1983年發表的。你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研究信息經濟的嗎?
楊培芳:實際上,我最初只是個通信行業的普通技術人員,后調入原郵電部科技局從事科技管理。當時國家科委主管的國家光纖通信領導小組辦公室就設在郵電部,我在這個辦公室主要做光導纖維科技攻關與管理方面的工作。本來雄心勃勃地想在工程技術領域做些事情,沒想到走向了經濟研究的“不歸路”。
1978年3月,全國科技大會確定了108項重點科技課題,把“技術經濟和管理現代化理論和方法的研究”列入其中。1978年12月28日,技術經濟和管理現代化研究會成立,著名經濟學家于光遠為總干事。我作為國家郵電部的三個代表之一參加了研究會成立大會。當時有兩個分會,一個技術經濟研究會,一個管理現代化研究會,我參加的是管理現代化研究會。那個時候,我的研究興趣就開始由工程技術向技術經濟和管理現代化方向轉變。
1982年,我從郵電部科技司調到了郵電部郵電科學研究院,改行做專業的技術經濟研究。我們當時遇到的一個問題是,公共工程的科技進步的經濟效益怎樣測算?農業和工業領域的科技進步,可以計算增產多少糧食,增加多少收入,而交通、通信、廣播、雷達等公共服務領域的科技進步,具有很強的經濟外部性,要把這些重要成果的經濟效益算出一個具體的數字來很困難。
當時,我們也動了一些腦筋,想了一些辦法。為此,我還去找了時為鐵道科學研究院運輸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的茅于軾先生。他說,經濟效益就是賺錢,不賺錢就沒有經濟效益。我對茅先生的這一觀點不太認同,當時就想,難道建設鐵路僅僅就是為了賺錢嗎?恐怕還有更宏觀層次的需求。交通、通信、水利、能源,是社會搭建的基礎性的公共平臺,應該讓各行業和廣大消費者很經濟、很方便地在這些平臺上面從事生產和生活。當時我就初步建立了這種公共平臺的思想模式。
后來,于老(于光遠)在一次關于經濟效益的學術報告中說,“郵電通信的經濟效益比較復雜,信息傳遞的速度提高了、準確性增強了,經濟效益體現在什么地方?看來應該進行認真的測算和研究”。于是,我就主動到他辦公室匯報并請教了幾個關于經濟效益的測算方法問題。沒想到于老那樣平易近人,鼓勵后輩。當我談到,我是學理工出身的,現在想轉行搞經濟研究時,于老鼓勵說:“我就是老燕京大學物理系畢業的,轉行搞經濟沒有任何問題。相反,一個學經濟出身的人,你讓他轉行搞科技,那可就難了。”
之后,我又去找了錢學森先生。錢老的秘書接見了我。我把情況一說,他說錢老對我的研究一定很感興趣,并把我的材料交給了錢老。不到一個月,錢老就給我回信了,并把我的文章推薦到《技術經濟與數量經濟研究》雜志發表了。那篇文章主要介紹的也是通信與信息技術經濟效益的測算方法。烏家培老師看了這篇文章后便和我聯系。到1987年,烏老師邀我一同發起并籌備中國信息經濟學會,此后我也就一直在信息經濟學領域進行研究和探索。
經濟學不能老吃前蘇聯人和西方學者嚼過的饃饃,理論創新很重要
中國經濟報告:你是從傳統電信領域轉行做經濟研究的,這是否會對你的學術研究帶來一些障礙?
楊培芳:應該說,我很少受傳統思維和經濟學理論的影響,像前蘇聯的里昂惕夫、茹拉夫列夫,以及亞當·斯密、哈耶克、科斯等學者的著作我也讀過,說實話,學習得很不好。一位老領導對我說,“你最大的缺點就是沒有系統地研讀前蘇聯和西方經濟學著作”,這位老領導深受前蘇聯計劃經濟的影響,好像對我“思想上出現的一些火花”感到不大入流。但是,我覺得經濟學不能老吃西方學者嚼過的饃饃,理論創新很重要,但是我一個人肯定力不從心,所以還是想在整個研究過程當中,利用社會上的學術平臺,進入主流經濟學領域。從1993年搞市場經濟之初,我一直和主流經濟學界交流。當時北京有個首都經濟學家聯誼會,我一直和他們有接觸,也知道這些主流經濟學家們在做什么。他們中的很多人主要是把西方經濟學理論介紹或者搬移到中國來。
西方經濟學主要有兩個學派,一個是芝加哥學派,推崇自由主義;一個是哈佛學派,講的是干預主義。許多正統學者糾結于這兩大學派之間,各國決策者在面臨諸多兩難問題時,也不得不在這兩者之間“面多加水,水多加面”,并從中找到一個平衡點。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如果沿著工業經濟的思路走下去,這也許沒有太大問題,問題是出現了信息革命,致使西方經濟學的三大假設前提(資源稀缺、欲望無限、信息對稱)發生動搖。信息時代的主要產出不再是有形的產品,而是服務,包括信息技術滲透到生產領域,使得原來的制造行業都轉向了服務,把它的某些環節外包出來,越來越成為生產型信息服務業。像IBM、愛立信等公司以前是制造機器的,現在其主要產出是服務,服務占到了50%以上。包括中興、華為、海爾也在往這個方向轉,因為它的好多環節已經不再在工廠里面做了,這也是新的分工造成的。新分工理論指出,越來越多的生產環節將分離出來,蛻變為生產型服務業。現在有幾個新詞,叫做軟件即服務、信息即服務、數據即服務、計算機即服務、云即服務、制造即服務,這些生產型服務業都離不開網絡平臺的支撐。而這些服務平臺的建設和運行,已經使許多傳統理論工具發生了銹蝕。
首倡并完善“信息生產力”概念
中國經濟報告:今年4月份,你榮獲由《經濟學家周報》評選的“2013十大經濟學人”榮譽稱號。在組織方的介紹中,你入選的理由是:在“信息社會50人論壇”中首次提出了“信息生產力”概念,并初步建構起了科學、完備的信息經濟學理論體系。但你此后表示,其實你真正的力作是提出了“網絡協同經濟”理念和“公共理性社會機理”。那么,這些概念的內涵是什么?
楊培芳:應該說是我們信息經濟學會核心組集體完善了“信息生產力”這一概念。因為“信息生產力”這一概念剛提出的時候,人們對此有異議,認為有“信息化”就夠了,還提什么“信息生產力”呢。當時,人們都把信息化看作是信息交流、信息媒介,但我們發現,2008年之后,隨著大、智、物、云(大數據、智慧城市、物聯網、云計算)及移動互聯網、 3D打印等的出現,信息化已經開始向生產服務領域延伸,人們可以利用網絡傳感和監測控制直接為生產、交換和生活提供全景式服務。所以,它不僅僅是信息交流的媒介,已經變成了直接的信息生產力。
百度百科對“信息生產力”的定義是創造、采集、處理、使用信息并獲得信息資料的水平和力量。但我們認為,這種定義很有局限性。經過我們信息經濟學會十多位學者的集體討論,大家一致認為,信息生產力的定義應該是:“主要是由信息或知識勞動者,信息技術和信息網絡,以及適應各行各業生產、服務和人們生活需要的信息資源形成的新型的、社會化的生產能力。”它與現代能量、材料和機械系統密切結合,組成信息時代的生產力。信息生產力不是單一要素或者某個要素的子集,而是針對傳統工業生產力而言,是整個社會生產力進入一個嶄新階段的標志,也是信息時代最活躍、最重要、更加社會化的核心生產力體系。
“網絡協同經濟”與“公共理性社會機理”
中國經濟報告:“網絡協同經濟”理念和“公共理性社會機理”的內涵、學術價值、現實意義是什么?
楊培芳:我在2000年的時候,出版了《網絡協同經濟學——第三只手的凸現》一書。這本書是我經十年積累、五年構思完成的,主要提出了下面兩個觀點。一是分析了農業社會、工業社會以及信息社會生產方式的異同。農業社會的生產方式是分散的、小農的,工業社會是機械化的、集中式的,信息社會的生產方式是既分散又聯系、去中心化的。所以,信息社會的核心問題是建立網絡協同的經濟模式,或者是從沖突到競爭,再到協同的經濟模式。二是發現了除市場(看不見的手)、政府(看得見的手)之外的社會協同(挽起來的手)和互組織化的第三種調節力量,以及兼容、合作、共贏的新市場經濟規律。
關于“公共理性社會機理”,五年前我承擔《信息時代的網絡倫理》課題研究,發現了一個新的命題,就是“網絡經濟將引發一場公共理性革命”。何謂公共理性?用阿里巴巴總裁馬云的話說,就是在信息日益透明的條件下,“一個市場主體的成功,必須建立在相關主體成功的基礎之上”。“公共理性”就是從利他和利己走向互利,從利潤最大化走向價值最大化,最終建成以“知識中產”為主體的橄欖型社會。我在《網絡鐘型社會——公共理性經濟革命》一書中,又將它稱為“鐘型社會”。
中國需要公共理性市場經濟,最重要的是疏通誠信、透明、協同、共贏的機理。目前,公共理性的實踐者在國內國外都不乏其人。默克制藥的締造者喬治·默克曾說:“應永遠銘記,我們旨在救人,不在求利。如果記住這一點,我們絕不會沒有利潤,記得越清楚,利潤越大。”馬云說過:“過去企業成功在于向社會索取最大利潤,現在的企業成功在于向社會貢獻最大價值。”
信息經濟天然適合服務大眾,有利于建設橄欖型社會
中國經濟報告:對于信息經濟,學術界目前尚未形成相對統一的概念。你是怎樣理解信息經濟的?
楊培芳:信息經濟是指基于信息技術及其網絡向經濟、社會、生活各領域滲透形成的,以信息產業為主導,以信息產品生產和信息服務為主體的新經濟模式。信息經濟最重要的成分是服務,隨著云計算、物聯網、3D技術的進步,信息產品也越來越融入信息服務之中。
中國經濟報告:發展信息經濟的意義何在?
楊培芳:中國信息化發展已經出現兩個失衡,一個是中東西部的區域失衡,一個是城鄉失衡,數字鴻溝非常明顯。主要是因為傳統經濟規則和商業模式阻礙了信息生產力的發展。
然而信息經濟又具備摩爾定律、吉爾德定律、梅特卡夫定律,這些定律都表明信息經濟的成本遞減性、收益遞增性和網絡外部性,是天然適合服務大眾的經濟領域,是有利于建設橄欖型社會的。最近幾年,我國大力發展低端移動通信客戶,通信企業凈增年收入上千億元。又比如去年光棍節一天的電商交易額超過350億,其中60%以上來自中西部地區的貢獻。因此,我們必須變革現代企業的傳統經營理念:一是經營目標要從利潤最大化過渡到價值最大化,二是要從經營者主權過渡到消費者主權上來,三要從同質對抗性競爭發展到異質合作性競爭上來。
中國經濟報告:信息經濟又將給社會帶來哪些變革?
楊培芳:信息時代經濟將引起社會領域12個趨勢的變革,即:核心生產力從分體工具、動力系統到信息網絡;生產方式從個人獨占、集團壟斷到社會共享;社會需求從初級產品、標準化商品到多元化服務;生產效率從收益不變、收益遞減到收益遞增;經濟結構從分散化、集中化到網絡化;投資目的從為了謀生、獲取利潤到追求幸福;經濟行為從資源沖突、產品競爭到合作服務;調節方式從自由競爭、政府管控到社會協同;核心價值從利他、利己到互利;經濟倫理從族群理性、個人理性到公共理性;組織結構從無組織化、被組織化到互組織化;哲學思維從大一統、兩元對立到多元協同。
信息社會應突破“對立統一”的哲學范疇,構建“一分為三”的哲學體系
中國經濟報告:你曾指出,農業文明是天下一統,工業文明是二元博弈,信息文明是多元協同。弄懂這三句話即把握了信息經濟與社會之精要。能否具體闡釋一下?
楊培芳:農牧時代人們信奉地心說和一元論,折射到經濟領域就形成了“大一統”的思維。工業時期,人們信奉日心說和二元論,折射到經濟領域就形成了分散和集中、窮人和富人、個體和整體的嚴重對立,即形成了對立斗爭的哲學思維。進入信息時代,科學揭示出更復雜的宇宙演化規律,社會也進入新舊發展模式的重要轉型期。信息社會應該突破“對立統一”的哲學思想,構建“一分為三”的哲學體系。
什么是信息?信息就是差異化,沒有差異就沒有信息,所以我們定義信息就是事物表現出來的差異性。信息社會就是多元化、多樣化而又有序的社會,也就是多元協同社會。所以我提出了新的社會哲學思維,就是從一元論到二元論再到三元論(多元論),從“大一統”到“二元博弈”再到“多元協同”。如果把這個哲學思維建立起來之后,我想無論是對經濟的發展還是社會治理都有好處。這樣,對內可以變革兩元對立的維穩思維,改善社會治理,構建和諧社會;對外可以摒棄非友即敵的冷戰思維,有利于建立和而不同的國際關系。
說“信息經濟”等于“虛擬經濟”,是個錯誤命題
中國經濟報告:你如何看待和處理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信息經濟)的關系?一個國家的發展,總是要以實體經濟為基礎的。
楊培芳:不客氣地說,你們提出這個觀點,完全是站在傳統工業經濟理論的基礎上思考問題的,這本身是個偽命題,這種關于實體經濟和虛擬經濟的劃分是非常有害的。
中國企業家中,任正非較早認識到信息經濟與傳統經濟的區別:“傳統經濟是以鋼鐵、水泥和稀有金屬為基礎資源,這些資源越用越少,越用越貴。信息經濟是集成電路、光導纖維,其主要資源來自沙粒,是從沙粒中提煉出的二氧化硅,而沙粒資源的使用是不受稀缺約束的;另一個資源是人的智力,人的頭腦越用越靈。所以,誰要是像經營原子一樣經營比特,肯定要犯大錯誤。”
但是現在,很多人仍在犯這樣的錯誤。包括三大電信運營商和幾乎所有國有企業的領導,也包括大部分主流經濟學者。許多人都認為信息經濟不能發展太快,應該回到制造業為主的實體經濟上來。有的經濟學家甚至認為,信息經濟是虛擬經濟,中國仍須依靠鋼鐵、水泥和輕工產品,支撐GDP的高速增長。這樣的觀點都是只看到世界經濟發展的過去,而沒有看到整個經濟發展的未來大勢。
那么信息經濟都包括什么呢?包括中興、華為等這樣的電子制造業、也包括網絡基礎設施(包括數據平臺以及在此基礎上的各種應用)運營企業。還包括信息內容和年輕人喜歡的網游業、以及電子商務、遠程教育、智慧醫療。就像鐵路、電力是工業社會最重要的基礎設施一樣,基礎網絡、互聯網平臺、光纖寬帶和無線基站是信息社會最重要的基礎設施,怎么能說這是虛擬經濟呢?即使信息內容和文化產業、網游產業也難說是虛擬經濟。相反,我認為鋼鐵產能過剩,房地產價格虛高,金融衍生品泛濫,這才是虛擬經濟。
我想,問題的根本還是出在經濟理論上,人們還是固守工業經濟的理論,沒想到時代在發展,沒想到新經濟的出現。有中國學者甚至提出,“在工業化完成之前就搞信息化,對中國來講是一場災難”。這里面有好多誤區,他們只見實物,不見實效;把看得見的物質產品當做有價值的產品,而把服務尤其是信息服務當做沒有價值的虛擬經濟。在傳統的計劃經濟年代,我們只承認物質生產創造價值,服務只轉移價值而不創造價值,管理性勞動不是生產勞動因而也不創造價值。實際上,這些觀念扭曲了經濟學的根本。
勞動是從低級向高級發展。有位德國工程心理學家曾經指出,人的勞動從低級到高級分為五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閉著眼睛干活的純肌肉的勞動,二是搬運或位移式勞動,三是機械操作式勞動,四是計算機操作式勞動,最高層次是智能創造式勞動。現在,第一、第二層的低級勞動日益減少,高級勞動日益增加,這是社會進步不可逆轉的趨勢,但我們總把低級勞動作為創造價值的勞動,反而認為高級勞動不創造價值,這是一個誤區。到了信息時代,還在比鋼鐵水泥或制造業的競爭實力,已經沒有意義。我們必須打破思想固化、路徑固化,走出一條“促進以物質生產、物質服務為主的經濟發展模式向以信息生產、信息服務為主的經濟發展模式轉變”的新路來。
打造信息經濟的“莫比烏斯之環”
中國經濟報告:根據工信部的預計,到2015年,中國信息消費規模將超過3.2萬億元,帶動相關行業新增產出超過1.2萬億元,從而成為國家新的支柱產業之一。但你曾表示,信息消費的主要功能不是拉動GDP,這怎么理解呢?
楊培芳: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核心觀點是信息消費主要提高了GDP的質量,不是GDP的數量。我們做過一個數量經濟模型,結果表明信息投入強度增加10%,單位GDP能耗下降1.8%,單位GDP物耗下降1.4%。物耗能耗大量減下來后,有可能減少GDP的總量。總體而言,信息消費會對GDP有一定的拉動作用,但它主要的作用體現在優化結構、降低消耗、減少污染和提高國民經濟的質量上。
所以,我認為,擴大信息消費決不是促進GDP增長的權宜之計,而是經濟轉型和社會進步的必然選擇。信息消費強度提高了,有利于加大對傳統產業的技術改造,淘汰高能耗低效產品,提高資源、能源的使用效率,相應減少物耗能耗。因此,我們重視它不是單純因為它能拉動GDP增長,這樣就陷入傳統思路。事實上,擴大信息消費可以直接拉動或者提高信息產業貢獻占GDP的比重,也可以通過優化產業結構、降低交易成本、節約資源能源,使基于工業產品“量”的統計總值降低。
中國經濟報告:你認為應該如何促進信息經濟的全面發展?
楊培芳:要支持和促進各行業的信息消費需求,尤其是教育、醫療、社區等民生類公共信息服務消費。政府要引導構建各類能實現信息服務共享的平臺化企業,比如電子商務平臺、電子政務平臺、交通信息化平臺、農業信息化平臺、工業信息化平臺、能源信息化平臺等等。寬帶發展需要突破傳統的市場思維模式,處理好企業效益與社會效益的關系、專業化與多元化的關系、同質化與異質化的關系、競爭與合作的關系。
此外,要促進信息經濟的全面發展,必須重視三個方面的創新。一是理論要創新。要努力突破傳統工業經濟理論,在信息生產力基礎上構建信息時代均衡發展的新經濟理論。二是社會治理要創新。要走出一條發揮“市場決定作用、政府引導作用、社會監督作用”的三元協同治理的新路。三是企業經營要創新。要研究互聯網的公共理性和社會化企業運營模式,在信息經濟普惠發展中擴大企業的贏利空間,打造營利和非營利、利己和利他之間的“莫比烏斯環”(喻指兩元悖論的奇點解)。
信息經濟學與“三論”
中國經濟報告:作為中國信息經濟學會的理事長,你認為,應該如何促進信息經濟學的發展以便更好地服務于信息經濟?
楊培芳:我們一直致力于完善信息經濟學理論體系建設,我們曾經梳理了15個方面的內容,其中有三大基礎理論、四個應用理論和八個實用經濟學分支。包括信息論、系統論、博弈論。本來想把控制論納進來,但是經過廣泛討論之后認為,控制論更適合工業社會,因為工業經濟講究集中控制。多年前我曾經參加過一個全國性的科技管理會議,一位控制論專家講,中國的經濟不是欠控制就是過于控制,兩極搖擺,能否通過計算機技術找到最佳控制點。我說你找不到這樣的點,信息社會是復雜的多元社會,是多種經濟主體協同的產物,不可能再由一個計算中心來控制。所以我們建設信息經濟學體系就沒有提控制論。而我們講的博弈論則是指網絡透明博弈,就是要增加信息的透明度,減少信息的不對稱,減少交易成本。今年11月,我們學會將在華僑大學舉行年會,確定了一個主題,就叫“信息經濟與普惠社會”,希望大家能夠關注。
2012年,學會集體出版了一本信息經濟學著作《中國經濟向何處去:基于信息經濟學的分析》。這本著作分為“困境”、“回答”、“框架”、“評測”和“出路”五大部分,主張經濟學應該從自然科學當中吸取營養,以建立新的經濟學模式和與之相適應的新的信息時代的經濟學理論體系。針對國內經濟學界存在的“回頭看”、“完全市場經濟”和“理想的悲觀主義”三種傾向,該書也作出了來自信息經濟學的回應。
“大智物云”要成為國家頂級信息戰略
中國經濟報告:在今年的“兩會”上,有政協委員建議將大數據發展上升為國家戰略,加速推進示范應用。對此,你有何看法?
楊培芳:大數據當然很重要,但它的階段性很強,最重要的還是要制定一個頂級的國家信息生產力戰略,將“大智物云”、3D打印等都包括在內,像美國的國家能源戰略、網絡空間戰略一樣,用前衛思維模式,重新思考信息化第三個階段的問題。
信息化經過了兩個重要發展階段,現在進入第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以人際交流為主的階段,打電話、發電報、發Email;第二個階段是以內容服務為主的階段,包括內容檢索、媒體服務;第三個階段是信息生產力階段,主要標志是寬帶、云計算、物聯網、3D打印等產業的興起,這個階段就是要以服務業為中心來拉動制造業和上下游產業。
中國經濟報告:近年來,電子商務發展迅猛,但電子政務發展的步伐則有所遲緩。烏家培教授曾在接受我們專訪時表示,電子政務與電子商務應同時并舉,電子政務滯后于電子商務的發展不是件好事。你認為,在互聯網及移動互聯網時代,如何加快電子政務的發展?
楊培芳:電子商務目前來看是信息經濟一個很重要的增長點,電子商務和電子政務不是一個層面的東西。電子政務主要是政治民主、信息公開的問題。
從信息經濟的角度來講,主要是電子商務起到了一匹黑馬的作用,將來可能會有更多類似電子商務的平臺出現。比如,在農業領域出現服務于精準農業的信息平臺,包括大數據分享。如蔬菜大棚,農民可以用手機直接控制大棚里面的溫度和濕度,甚至可以控制灌溉的閥門。
電子商務是網絡交易的重要平臺,我國做得比較成功,能不能把它的經驗總結出來用在電子政務或者其他方面,這是一個很緊迫的問題。
中國經濟報告:虛擬運營商作為電信業向民資開放的典型代表,正通過移動轉售業務對電信業資費改革等產生影響。此后,工信部一紙“寬帶接入業務將向民資開放”,進一步拉動了電信業改革開放的進程。但也有隱憂者提醒,引入民資,原本就有壟斷地位的物業和開發商,或將因此進入寬帶運營領域,帶來更為嚴重的壟斷。對此,你的觀點是什么?
楊培芳:虛擬運營商在業務層面上可以更靈活地去創新,搞一些品牌的競爭,對于沖破基礎電信的壟斷行為有一定的益處,對降低資費都有好處。但是,虛擬運營商想打破電信的自然壟斷恐怕是很難的。基礎電信行業不可能無限度開放,搞完全市場化,因為電信行業本身就具有基礎性、公共性和自然壟斷性,關鍵在于社會要對這個領域的壟斷行為進行限制。比如奧巴馬批準的《美國國家寬帶戰略》就明確規定,光纜路由占地、移動基站設施占用樓頂空間要實行統一價格,根本不允許物業和樓主隨便要價。
中國經濟報告:目前,全球越來越多的運營商對FDD/TDD雙模解決方案表示出興趣,但國內市場則對是否同時上馬兩種4G標準爭議較大。對此,你有何建議?
楊培芳:對于4G標準問題,我已經說過多次,我們可以把自己提出的國際標準先走一步,盡快讓它成熟起來。但應該接受3G的教訓,不能再等八年了。開始的時候,政府可以對TDD標準有一定的扶持,但要趕快走向技術中立、標準中立,讓企業自己去選擇,永遠保護下去就是保護落后了。
三網融合已然陷入零和博弈、對抗競爭的誤區
中國經濟報告:“三網融合”蹭蹬不前,癥結何在?如何推進?
楊培芳:全球信息化已進入第三個階段,中國通信業經過20多年發展,利用后發優勢,跨越發展,在數字化階段已經走到世界前列,但在寬帶和“三網融合”領域,再次處于落后地位。“三網融合”這一概念早在1998年就已經被提出來了,但直到2010年1月13日,國家才決定加快推進電信網、廣播電視網和互聯網的三網融合。
如今,四年過去了,三網融合仍推而不行。原因何在?因為當前三網融合已然陷入了只顧本行業、只管本部門利益的零和博弈誤區,廣播、電信都想利用各自優勢地位包括政治地位,各搞一套三網融合,廣播電視部門尤甚。本應屬民生普惠工程的三網融合在推進過程中變了味,已經失掉了許多融合發展的機會。我認為,無論是廣電還是電信,雙方都應以一種開放的心態,從用戶利益最大化角度出發整合現有資源,面向增量市場,統一在互聯網精神基礎上將三網融合國家戰略盡快向預定目標推進。
何為“互聯網精神”
中國經濟報告:你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我們要用開放、協同、互利的互聯網精神解決互聯網問題。當前,中國互聯網發展中存在哪些突出問題?你理解的互聯網精神是什么?你對互聯網監管持何看法?
楊培芳:中國互聯網發展的這二十年,可以說從羊腸小道而來,向康莊大道而去,從稚嫩走向成熟,從弱小走向強大,從精英走向大眾,大家有目共睹。但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比如互聯網和信息的安全問題,過度媒體化的問題,網絡詐騙、不良軟件、黑客等問題,但是這些問題都可以在互聯網精神的基礎上逐步解決。
什么是互聯網精神呢?我覺得是開放共享、平等合作、多元協同、互利共贏。要在這個基礎上健全法律、推行實名、完善監督機制,實現社會協同治理。只有大力弘揚互聯網精神,才能建立有序、有效的市場競爭環境,才能讓互聯網更加助力信息消費,更加助力信息經濟的全面發展,實現黨的十八大提出的到2020年“工業化基本實現,信息化水平大幅提高”的宏偉目標。
互聯網金融發展是一個擋不住的趨勢
中國經濟報告:請你談談互聯網金融的前景及金融監管與創新的關系。
楊培芳:互聯網金融發展是一個擋不住的趨勢。多年前我就和金融專家討論過一個問題——未來的貨幣還是不是貨幣?因為銀行聯網支付系統、自動清算系統、儲蓄通存通兌系統以及各類電子貨幣、手機支付已經相當普及,貨幣已經變成一個個符號了。前段時間有媒體報道,今年下半年可能發行500或1000元面額的人民幣。我說千元紙幣毫無意義,都普及電子支付了,發行大額紙幣除了造成百姓慌恐,我想不出還有什么實際意義。
談到互聯網金融監管,我認為不能因為當前出現了一些問題就一棒子打死,該做的法律監管要跟上,但不能抑制金融創新,不能保護落后利益團體的利益,而應該創造條件讓互聯網金融成熟起來,趨利避害,促使其更健康地發展。
中國經管教育“熱衷管理機巧之術,輕視經世濟民之道”
中國經濟報告:你兼任了許多高校的教職,對經濟學教育有何體會和建言?
楊培芳:我們的教育包括大學教育基本上都是灌輸式教育,不重視學生自主能力的培養。真正的教育應該是給學生一把鑰匙,讓他們具備自主獲取知識的能力。因為,在信息時代,知識更新很快,老師的很多知識都是過時的,我們更多的還是應該把獲取知識的鑰匙給學生,讓學生根據自己的定位找準方向,需要學習什么知識,自己會找就行了。
另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是,中國幾乎所有大學都有經濟管理學院,但大都熱衷管理機巧之“術”,輕視經世濟民之“道”。如工商管理、行政管理、信息管理等專業和課程設置很多,使人們只重視“朝廷”和家庭這兩大空間,很少有人關心公共空間;很少有人知道公共經濟學、服務經濟學、信息經濟學為何物。這種急功近利、舍本逐末的教育致使社會公正缺失,誠信缺失,精致利己主義泛濫。
去年年初去世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布坎南曾經指出,“現代經濟學在快速發展中迷失了救世的激情和公平的夢想”。我希望更多的中國學者關注經濟學和管理學的內在關系,盡快改變這種“重術輕道”、偏離“經世濟民”正確方向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