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史密斯“平凡”女巫的魔幻造物

提起奇奇·史密斯，或許有人對她的名字并不那么熟悉，但要看到她作品時，想必一定不會陌生。因為她的作品是那樣的直接和鮮明，也是如此的發人深省。她的《Untitled（Train）》、《童話》曾一度引發眾人的討論和爭議。而她似乎只是一個隱藏在作品背后的女巫，用她的神奇魔法造就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怪誕世界，卻又真實得可怕，讓無數的觀眾在這樣的世界中受到靈魂的震顫。

奇奇·史密斯說“我沒有一個很偉大的藝術抱負，但是我有一個理想，那就是去試著擁有一個美好的人生。我們的習俗常常限制了我們的行為。我們會發現沒有足夠的空間去發揮我們的天性。人們保持著那份去打破束縛以使我們的天性能夠自由發揮的沖動。”也正因如此，奇奇·史密斯認為自己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有時候也會不理解藝術，但卻相信自己對藝術的沖動，不用處心積慮去想去做，而是憑著自己的天賦去做就夠了。這跟她的成長有著莫大的關系。奇奇·史密斯1954年生于德國紐倫堡，在美國紐澤西州長大。她的父母都是負有盛名的藝術家，父親托尼·史密斯是一位知名的極簡主義雕塑家，母親珍妮·史密斯是一位歌劇演員。因此她有著與生俱來的藝術天賦，家庭中濃厚的藝術氛圍也使她從小就喜歡用手做東西，縫補，刺繡，做布娃娃等。她有著對事物敏銳的洞察力，準確而犀利的表達。涉足的藝術形式也很繁多，雕塑、版畫和裝置等，此外，她還嘗試了影像、表演、珠寶設計和服裝設計等藝術形式。對她來說這一切都順理成章，正如她的父親對她的教育：“如果你熱衷于藝術工作，藝術之神也會光顧你。”

奇奇·史密斯真正開始她的藝術創作是在 20世紀80年代初。最初的藝術創作主題來自于身體，這一歷史久遠的藝術母題向來是藝術家們熱衷思考和探討的內容。奇奇·史密斯似乎對身體有一種獨特的情結，她總是不經意間把身體的某個局部器官用特殊的材質或是極具個人化的表現手法呈現出來。對身體的敏感也可能跟她曾經參加過醫療救助員的訓練有關。對身體的興趣也使她曾花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去研究死尸。從版畫到各種雕塑，奇奇·史密斯把身體的器官看成一種與生命形態相關的奇特造型，以一種反傳統的審美情趣刺激著觀看者。 比如，用白色瓷器制作的 《骨盆》，1986年用錫箔紙包裹的作品《無題（心臟）》，以及1985年的石膏《舌頭與手》等。不僅如此，她也善于把各種器官以特殊的方式并置一處，這里面的典型作品包括她1986年完成的作品《我如何知道我在這里》，作品里呈現了人的內部器官，包括心臟、肺、肝、胃，以及男性和女性生殖器官等，連接這些器官的線條代表人的腳、手和腦袋；《擁有是規則的十分之九》（1985）是九個部分看起來不可辨認的形式，比如石頭、樹葉和植物等，它們都暗示著某部分的人類內部器官，模糊的形象，是她意欲抹平人與自然物的本質差異。其它類似作品還包括：1990年《無題》里出現的嬰兒的頭，1991年《無題》里出現的假肢，還有1983年的《牙齒》，和1985年的《玻璃胃》等。雖然她的作品有時候看上去在挑戰觀眾的視覺和心理。但她卻不是一個標榜先鋒的前衛藝術家，她說：“我是那種特別保守的藝術家——循規蹈矩，把一些破爛的材料變成別的東西。我就是個做東西干活的人。”

在這一系列的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一件名為《無題》的作品。奇奇·史密斯把人體分泌出來的淚液，精液、嘔吐物、尿液、油脂等收集起來分別放在十個瓶子里，而且給每個瓶子上都標上了各種分泌物的名字。擺放齊整的瓶子，污穢的排泄物，讓人看了有些不快，但這些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也是我們心理情緒的派生物。人是精神的動物也是物質的動物。身體的物質性有著不堪卻真實的一面，但卻是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身體的新陳代謝，身體的缺陷和病變是人生命存在和消亡的本質。藝術家把這些呈現在觀眾面前，迫使我們用超乎身體的精神去考量自己的肉身，不管你是高貴還是平凡，也不管你是富有還是貧窮，都不能逃離自己的身體。這種真實的確會讓人有些不安，這種不安感或許真是來自我們身體與精神的分離。身體孕育了人的勃勃生機也產生了各種骯臟不堪的排泄物，身體的美好和它的丑陋是一體的。而人們似乎很容易忘掉這一點，就如同我們常說熱愛自然其實熱愛的只是風和日麗，花好月圓，卻忘記了自然也是殘酷的暴風驟雨，天崩地裂。

進入90年代，奇奇·史密斯轉向了身體的完整表現。她慣于用身體去探討社會文明的虛偽和偏見。對她來說，身體蘊含了巨大的能量和復雜的內容。性別的差異，生理和心理的變化，肉身與精神的關聯，甚至是身體與政治、宗教的關系等等。她不用費盡心思地冥思苦想，而只需帶著強烈的沖動憑直覺去創造，把她的想法直接的呈現在觀眾面前。因為這種直接性讓觀眾不能躲閃，不能回避地去面對她所提出的問題。她備受關注的作品《Train》 一件裸體的女性雕塑，大腿根部有類似血流出的紅色帶狀物，裸女彎腰回首，情態自然中有些疏離感。她把女性的生理問題，直接公之于眾，讓人反觀自己的身體也正視自己的觀看角度。私密的窺視和躲閃的目光在她的作品前無所遁形。而比這更受爭議的作品《童話》則是制作了一個附身在地的女性身體，在她的排泄處拉伸出一條長長的類似排泄物的長帶。不管你看到這樣的作品是反感還是不安，但這種情形是每個人的身體經歷的一部分，奇奇只是把這部分內容夸大了，成為了某種具有儀式感的東西。人們早已習慣于文明社會的整潔體面，光鮮亮麗，而隱藏了許多似乎大為不雅的東西。隱藏的同時也暴露出人性的某些虛偽的弱點，也抹殺了自我存在的真實。《童話》看似表達一個美麗而曼妙的主題，卻赤裸裸地把一種私密和丑陋暴曬于大庭廣眾之下。藝術早已不是依靠美感去裝點我們的生活，而是讓人在靈魂上受到洗禮般的震撼。奇奇·史密斯這樣的作品不管別人喜歡還是不喜歡，她做出來了，讓人看到了就會給觀眾的心里投射一種情緒。

作為女性藝術家，人們通常給奇奇·史密斯貼上女權主義的標簽。這也不足為怪，因為她的許多作品正是以女性視角，借用女性的身體探討社會的公正，挑戰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政治等。但她也有著女性特有的想象和思慮，對世間萬物生靈抱有一顆憐憫之心、敬畏之心。

她在童話、傳說、文學中尋找到了靈感，對人們耳熟能詳的的經典故事重新演繹。她借用童話傳說里的人物角色，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全新的藝術形象。這些生靈似乎背棄了人類的一些特質，而與動物有著或多或少的聯系。奇奇·史密斯就像一個造物主，賦予了這些人物全新的生命。人天生就是不完美的，童話傳說中的美麗和夢幻都只是虛構出來的。她撕破了這層美妙的薄紗，用另一種虛構卻直指真實。手下的精靈忤逆人類自身，非人非獸的怪異形象似乎也是對傲慢人類的一種諷刺。比如，在她的作品《小紅帽》里，一個披著紅色斗篷的女孩從狼肚子里出來，她看起來似乎是沒有完全進化的人，須發蓋臉，半人半獸，但表情并不猙獰倒有幾分純真。她的另一件大型銅雕《誕生》，一個女子從一母鹿的身體中誕生，女子身體結實，動作矯健，而母鹿四腳朝天，誕生仿佛另一種死亡。這件作品源自于一個日耳曼的古老傳說：一名被誤控不貞潔的皇后在受刑前被一個獵人救起丟在樹林中，她和女兒在一只母鹿的照顧下在森林里生活的故事。類似的作品還有《和自然緊密相連》、《狼孩》等。奇奇·史密斯用她獨有的方式演繹人與動物、人與自然的關系。

奇奇·史密斯說：“我是那種循規蹈矩的人，所以我喜歡已經存在著的形象。我總在探尋過去，把過去的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轉化，或者以我認為合適的方式重新組合，其實還是在鼓搗那些已知語言。”對奇奇·史密斯來說，藝術就是有關好奇，有關直覺，有關經驗的一個活動；是有關擁抱不同材質的特性，將其特質引出，并賦予生命的過程；是游走于藝術形式以及主題之間，從“制作”中得到樂趣的一個過程。她善于運用傳統的材料，青銅、陶瓷、玻璃等等。材料的特性與雕塑的主題相得益彰。使得傳統的人像雕塑在新的時代重新被激活。同時，她也總是在嘗試新的媒介表達方式。巧妙運用身邊的材料，經過自己的想象，使用鑲珠、褶皺、撕裂、疊加等創作手法，讓他們煥發出大不一樣的奇妙效果。當然她對材料的感覺也受到了理查德·圖特爾的影響（圖特爾曾是她父親的助手），也受到了伊娃·海塞使用乳膠、玻璃纖維和橡膠的影響。但她對材料有著非凡的理解力，材料本身的語言和她的意圖在某個點上達到了最完美的契合，作品也被激發出來強烈的感染力。

奇奇·史密斯就像是一個迷失在藝術魔窟的探險者，總是被好奇心驅使，觸碰到不被人發現的新方向和新問題。而她總是保持著清醒的頭腦，開放的心態，接受新鮮的事物并細心的向人訴說著她所領悟到的一個充滿靈性的世界。她受到藝術女神的感召，卻又像個女巫一樣制造了人們難以接受卻又不能拒絕的形象。在她創造的世界中，她是那樣的激烈和獨特，就像她自己的畫《狼孩》的形象一樣，瘋狂、魔幻、怪誕卻直視觀者。（撰文：邊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