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東
雜文是文藝性的社會論文,通常意義上都認為,雜文是以議論和批評為主而又具有文學意味的一種文體,是隨感錄、短評、雜說、閑話、漫談、諷刺小品、知識小品、文藝政論等文體的總稱,它是說理的,又具有文學性的因素,它以諷刺的文筆,鞭撻丑惡,針砭時弊,求索真理,剖析人生。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雜文以其特有的思想和藝術力量促進社會的進步和文化的發展。進入新世紀以來,雜文創作出現了進一步的繁榮,縱觀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雜文創作,繼承了魯迅等老一輩雜文作家的精神風骨,重在現實的批判、思想的張揚和文體的探索,具有強烈的時代特征、思想深度、批判精神和詩性的品格。
一
雜文是屬于時代的。特別是新世紀以來社會、經濟、文化的劇烈變動,帶來了一系列的社會問題,給雜文作家提供了廣闊的思想空間,因此,時代性和思想性是新世紀雜文的重要特征。
我們所處的時代是一個大變動的時代,是一個開放、進步、偉大的時代,同時也是交織著矛盾的時代。全球化、城鎮化、工業化的發展進程,不僅使中國進入了世界性的、與其他國家相互聯系的共存格局中,而且正在改變著中國內部已有的社會秩序和已有的結構形式,概括起來說,這種變化主要體現在如下幾個方面:①城鄉之間關系的變化。新世紀以來,當工業化、市場化推動著中國社會加快城市化進程的時候,最為明顯的變化就是大量的鄉下人進入了城市,城鄉之間的流動,打破了中國當代社會的“二元”結構,所謂的“城里人”和“鄉下人”的身份已不再明顯。從大的層面上來說,這種變化是中國當代社會“城市化”進程所帶來的人們對新生活的向往,物質的、欲望的、現代化的生活方式內化于人們的精神中,轉化為行動的力量。從具體的社會生活層面來說,這種變化必然對已有的社會秩序、已有的資源分配方式、已有的社會管理方式、已有的倫理道德行為規范等等方面形成劇烈的沖擊,從而帶來一系列政治的、經濟的、道德的、法律的、生態環境的一系列問題。②社會階層的變化。在全球化、市場化的當代社會情境中,新的社會階層在不斷地形成,人們已有的社會身份也在社會的不斷變化中發生著變化,這種變化不僅導致了社會財富的重新分配,同時也帶來了貧富之間的分化和新的社會不公平、人的生活的權利、生存的尊嚴等問題也在引起人們重新的關注和思考。③政治權利問題。政治民主是“現代國家”建設的必然要求,推進“民主選舉”是國家、社會進步的重要標志,但是在鄉村干部甚至在國家的一些重大民主選舉中卻不斷地出現賄選的問題,“貪官污吏”導致的官場腐敗,弄虛作假之風,侵蝕著社會的健康肌體。④生態環境問題。由于中國社會的快速發展和經濟利益的驅動,導致了生態環境與經濟發展之間的尖銳矛盾。國家要發展,地方要發展,就要發展工業,但工業排泄的有害物質未能得到有效的治理,土地、河流、空氣的污染已給人的生存帶來嚴重的威脅,在今天的中國,經濟發展與環境污染之間的矛盾已經是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問題。⑤人的生活觀念的問題。進入新世紀以來,日益強化的物質——消費主義文化意識形態和經濟一商業的利益主導性現實,深刻地影響著人們的日常生活觀念。在消費意識形態和利益主導的現實生活中,人們變得有點“冷漠無情”,甚至“恬不知恥”,“做人”的方式和判斷是非的標準變得混亂與低俗,社會風氣缺乏道德感和正義感。在社會轉型過程所遭遇的如上重大社會問題,必然體現在我們的日常社會生活中,在新世紀十年雜文中所涉及到的“主題”就與這種“時代”的變化有關,譬如,教育權利的平等問題、農民工的尊嚴問題、官場腐敗——買官跑官問題、媒體面對弱勢群體的冷漠、文化大躍進帶來的欺上瞞下的問題、民眾如何參與國家發展的問題、法制與人治的問題、城鄉差距帶來的生存權利不平等的問題、拆遷違法的問題、財富與公平正義的問題、國家機關的衙門化問題、文化自尊與精神勝利法的問題、民族傳統文化的積弊問題等等,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雜文對這些問題的思考與表現都是具有現實針對性和深刻的思想價值的,與社會轉型過程中所遭遇到的重大問題有著深層次的內在關聯。
時代為雜文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素材,但如何通過“思想的力量”來處理這些素材卻是需要我們進一步思考的。瞿秋白在談到魯迅的雜文時曾說:“魯迅的雜感其實是一種‘社會論文——戰斗的‘阜利通(feuilleton)。誰要是想一想這將近三十年的情形,他就可以懂得這種文體產生的原因。急劇的劇烈的社會斗爭,使作家不能夠從容地把他的思想和情感熔鑄到創作里去,表現在具體的形象和典型里;同時,殘酷的強暴的壓力,又不容許作家的言論采取通常的形式。作家的幽默才能,就幫助他用藝術的形式來表現他的政治立場。他的深刻的對于社會的觀察,他的熱烈的對于民眾斗爭的同情”。(瞿秋白《魯迅雜感選集·序言》)我們今天所處的時代與瞿秋白所說的魯迅所處的時代相比已經發生了重大的變化,作家有自己獨立思考和表達的空間,因此面對社會轉型過程中所出現的種種社會現象,他們的立場和態度都表現出對政治清明、社會權利平等的追求和呼喚,其雜文的思想性也主要體現為對社會假丑惡具體現象的批判。新世紀第一個十年雜文的思想性特點主要體現在如下幾個方面:①清醒的現實思考。一篇好的雜文一定有作家獨立的思考,在社會轉型過程中出現的諸多社會現象和問題與社會發展過程中的內在矛盾有著深刻的聯系。從不同的角度去分析這些現象和問題,往往會有不同的看法和結論,特別是社會轉型過程中人們的“價值觀念”的變化和不確定性也往往模糊對現實問題的是非判斷。在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雜文中,優秀的雜文都呈現出清醒、深刻的現實意識,立足真實,直抒己見。譬如,《種田贖罪?》(陳乘)由貪官原廣西自治區副主席徐炳松的“名言”:愿起幾畝試驗田,借此向人民贖罪說起,談到了在億萬黃土地上苦拼苦搏不敢稍作喘息的農民,從種田贖罪的邏輯中我們看到的是人們對農民身份的歧視和中國農民真實的社會地位及生存狀況。正如《我向總理說實話》(徐迅雷)中所說:“總理:我叫李昌平,今年37歲,在鄉鎮工作已有17年,現任湖北省監利縣棋盤鄉黨委書記。我懷著對黨的無限忠誠,對農民的深切同情,含著淚水向您寫信。我要對您說的是:現在農民真苦、農村真窮、農業真危險。這種清醒的現實思考同樣體現在《要是國家背叛了他的人民呢》(束學山)對作為“工具”的國家組織不能有效地服務于人民提出了嚴厲的警告:“古今中外,千百年來,那些以‘國家的名義的個人或組織背叛人民的都受到了人們的憎恨和唾棄,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新世紀第一個十年中,這種清醒的現實意識還體現在對一些習以為常的現象的重要思考。《壞事變好事是危險的自焚》(劉文寧)就從“壞事變好事”這一似乎很討巧的辯證法中看到了人們變相的自我麻醉和自欺欺人,從而提示人們無論天災還是人禍,凡給人類文明蒙上濃重陰影的東西,都不應該被掩飾、不應該被遺忘。這種清醒的現實意識是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優秀雜文所共同具有的一個思想性特點。②對社會公平、正義的呼喚。在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雜文中,公平、正義成為許多雜文家思考社會問題的出發點,在這種公平、正義的思考中體現著他們對社會和諧、進步的深切向往。在社會轉型、社會資源重新調整的過程中,公平和正義的問題往往成為人們普遍關心的問題。《公民·公廁·公交》說的是北京有人不準農民工上公廁、廣州不準乞丐乘坐公交車,《當媒體面對他人的痛苦和生命》說的是媒體把“貧困”作為貧窮者的財富,輕蔑他人的痛苦生命,以居高臨下的不平等姿態面對弱勢群體,《從除夕“撞鐘權被拍賣說起》(郭松民)列舉了用金錢收買“公平”的種種現象,提醒人們公平、正義是不能拍賣的。“公平、正義作為一個良性社會運轉過程中所必須具有的“法則”和“良知”還體現在教育權利的公平、生存權利的公平、社會財富分配的公平等等方面,新世紀第一個十年中的許多雜文都在種種社會現象中發現著“公平”與“正義”具有的推動社會發展的力量。③科學與民主精神是新世紀第一個十年雜文的又一個思想性特征。所謂科學是關于自然界、社會和思維的知識體系,科學的精神方法是人們實踐經驗的結晶,并指導著人們對世界的認識和行為。所謂民主是按照平等的原則和少數服從大多數的原則來共同管理國家事務的國家制度。科學與民主作為一種現代意識,從五四以來一直是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精神追求,新世紀的雜文作家也從這一思想出發對種種“非科學”“非民主”的社會積弊進行理性的思考,譬如《市場經濟下的蛋》(莊灑),就對市場經濟對教育的畸形影響產生的不良行為進行了諷刺,提出的是教育應有教育的規律,不應用“市場的法則”教育學生;《身份與文化》(熊丙奇),則提出了“身份不是文化的證據”,科學的文化觀應建立在對人的實際行動和自身內涵的理解的基礎上。《腐治》(徐迅雷),對社會治理中“權力與金錢”相結合的腐治行為進行了深入的了解,作者認為:“人治是‘治者個人可以獲取尋租機會,謀取個人最大利益;而腐治則是腐敗中的人把腐敗與治理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實施于整個管治過程之中;腐治是腐敗對執政的侵蝕,是用腐敗進行行政管治,是腐敗對政務的具體滲透。”作者對這種“社會治理方式”的分析和批判,顯然滲透著科學民主的思想,是基于“民主意識”的深刻社會反思。通過如上的簡單分析,可以看到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雜文所具有的思想性特征呈現著我們所處的時代特有的內容,其思想性特征指向對社會理性的構建,這也是社會轉型過程中所特別需要的,因為社會轉型往往帶來價值觀念的多元化和人們行為方式的多樣化,對各種社會現象、生活現象的理性分析及其價值判斷就變得尤為重要,這也是新世紀的雜文所應承擔的時代特征。當社會理性構建成為雜文的重要社會使命后,雜文的理性思考與分析就變得尤為重要,這也使得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雜文在重視“藝術的形象性”特征時,其說理性特征更為突出。endprint
二
批判性和諷刺性是新世紀第一個十年的雜文的又一重要特征。這也是魯迅先生特別重視的,他認為雜文是“對于有害的事物,立刻給以反響或抗爭,是感應的神經,是攻守的手足”。《六十年來魯迅研究論文選·上》(李宗英、張夢陽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626頁),雜文有時很像一種小小的顯微鏡的工作,“也照穢水,也看膿汁,有時研究淋菌,有時解剖蒼蠅。從高超的學者看來,是渺小、污穢,甚而至于可惡的,但在勞作者自己,卻也是一種‘嚴肅之作,和人生有關,并且也不十分容易做。”《六十年來魯迅研究論文選·上》(李宗英、張夢陽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633頁)魯迅在這里不僅強調了雜文的戰斗性特征,而且認為雜文是對日常社會生活中丑惡現象的解剖、分析和批判,是和人生有關的很嚴肅的工作。新世紀的雜文就繼承了魯迅的這一傳統,以清醒的現實意識,以公平、正義、科學、民主的呼喚為思想基點,對我們所處的時代中出現的不合理、丑惡的社會現象,從不同的層面進行了深刻的批判,其目的是促進社會進步、和諧,促進人類的完善和美好。
魯迅在《論睜了眼看》一文中曾說:“中國人向來因為不敢正視人生、只要瞞和騙,由此也生出瞞和騙的文藝來,由這文藝,更令中國人更深地陷入瞞和騙的大澤中,甚而至于自己已經不覺得。”“瞞和騙”的文化劣根性與封建社會的等級制度以及政治、經濟的社會運轉方式有關,長期形成的這種劣根性很難在短時期內消失,在我們今天所處的時代仍然以各種方式呈現出來,最為典型的呈現方式就是弄虛作假,在政治、經濟、文化各個層面這種弄虛作假的風氣在侵蝕著社會健康的肌體,對這種丑惡社會文化現象的批判和諷刺是新世紀雜文的重要內容之一。《文化開始大躍進了》(徐懷謙)、《季節性無人區》(許斌)、《新農村建設與農民失語》(洪巧俊)、《耗子》(馮驥才)、《武大郎炊餅漲價聽證會》(佚名)等雜文批判了政治、經濟層面的弄虛作假之風。在當下社會轉型期的過程中,中國社會的發展和推進往往是由政府權力推動的,政治權力在社會運轉過程中起著主導性的作用,如果弄虛作假與權力結合在一起,對社會的良性運轉是有著巨大的破壞力的。《文化開始大躍進了》就對燒錢打造“文化”的做法提出了尖銳的批判,“文化”不是錢堆出來的,盲目地建設文化旅游區、大劇院等豪華設施并不是真正的文化建設,是物質的巨大浪費和虛假的文化時髦;《季節性無人區》和《新農村建設與農民失語》尖銳地提出了新農村建設應與農民的實際生活狀況和需求結合起來,而不是按照長官意志建高樓、別墅,追求表面的“浮華”。如上雜文以說理的、思辨的語言方式針砭現實,《武大郎炊餅漲價聽證會》和《耗子》則以形象的、諷刺的方式讓我們看到“虛假”的可笑,武大郎炊餅要漲價,縣里舉辦聽證會,由縣長和武松、西門慶分別任組長和副組長,縣民申請參加聽證會,每個縣民代表有五分鐘的發言權,經過激烈辯論達成漲價的標準。在這幽默、滑稽的敘述過程中,我們看到的是形式主義的無聊和對民眾權利的踐踏;《耗子》批判的是檢查組形式主義走過場、吃喝拿的虛假工作作風。在《怎樣從明朝報紙上發現新聞真相》(李開周)、《今天你零點了沒有?》(熊啟云)、《“人證”》(郁青)等雜文中,則看了新聞媒體的新聞真相一定要從相反的方面去理解,調查公司的報告是睜眼說瞎話,列車員是不看事實,只認證件等等回避真相,瞞騙橫行的社會亂象。“瞞和騙”如果僅僅局限在說“謊話”還不止于危害人的生命,一旦瞞和騙進入到與人的生命息息相關的“吃”的領域那就是踐踏人命的犯罪了。今天出現的偽劣造假的食品、三聚氰胺事件等等問題給社會帶來的危害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實。由此,瞞和騙的文化劣根性的罪惡也應引起我們特別的重視。
新世紀雜文的另一個重要內容是對社會運行制度和貪官的揭露和批判。在《壞的制度比壞的國王更壞》(鄢烈山)一文中作者提出了“制度”與“國王(掌權者)”的四種關系:①最理想的組合是“好制度”與“好國王”的組合;②是“好制度”“壞國王”的組合,有好的制度,壞的國王不可怕、可以換;③剩下的兩種組合是“壞制度”與“好國王”“壞制度”與“壞國王”的組合。“壞制度”下面有“好國王”,這就是五千年來中國老百姓夢想的仁君、明主,什么是壞制度?凡是享有公共權力的人及其親朋都發財的制度就是壞制度,在這種制度下,當權者如果道德高尚、人格完善,或許能夠彌補壞制度帶來的某些弊端,但是壞的制度下如果當權者不怎么高尚或者非常卑鄙,那就極容易生長出壞的“貪官”,在當下中國社會轉型期,制度的不完善、各種利益關系的糾纏及沖突以及由經濟發展帶來的人的物質欲望的膨脹,導致“貪官”層出不窮,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成立“出逃貪官聯誼會”的可行性論證》(瓜田)一文中提供了一組數字:僅2003年上半年,就有8000多名不法官員出逃海外,另有6500名官員被列入“失蹤名單”,成立“出逃貪官聯誼會”這一極具諷刺性的說法,實質上是對這一社會現象無奈的深度厭惡和批判,由此讓我們思考一個問題,我們的制度為何能讓這些“貪官”輕松“外逃”?制度的漏洞在哪里?《一根拉鏈可以敞開多少年?》(熊培云)以“黑色幽默”的戲謔之痛提出了“情婦反貪”的問題,當下的很多貪官被檢舉出來,不是“制度”的力量使他們曝光,而是由于各種不同的原因導致“情婦門”的檢舉才得以繩之以法。正如文中所說:“誰都知道廉政建設不能寄希望于‘二奶起義,即使被窩容易從內部攻破,反腐機構也不能坐等與臥底情婦會師。”該文的言外之意仍然指向的是好的制度建立的必要性,沒有好的制度即使出了“仁君”和“明主”也難以持久產生作用,《值得尊敬和警惕的“呂日周現象”》(子曰)就深刻地分析了這一問題,并認為“在中國這樣一個有著數千年封建專制歷史的國度里,往往有著濃重的‘人治色彩,它帶給人們的常常是‘清官情節和‘救星情節,從而與法制社會背道而馳,因此,在老百姓呼喚更多‘呂日周清官的同時,我們不能放棄尋求制度為民創造福祉的努力。在為呂日周感動的同時,我們需保持一份現實的清醒,不能忽略制度的建設和對制度缺陷的理性批判。制度的缺陷和不完善不僅導致貪官的產生,而且還會導致種種不合理的社會現象,《十勸你馬上把房拆》(汪強)中的“違法拆遷”及“暴力強拆”問題、《公章》(楊松)中不解決實際苦難的人浮于事問題、《暫住證的另類價值》(韓潮)中“行政和創收”相結合衍生出的盲流收容及人命死亡問題等等,這些雜文所指向的都是與“制度”、與“當權者”相關聯的深層次社會運轉機制,體現著他們社會完善的深切愿望和深刻的理性思考。endprint
文化需要健康發展,社會運轉機制需要完善,人的文明精神需要提升,新世紀雜文的批判性和諷刺性還體現在對人的粗鄙、偏見、歧視等等丑陋的思想觀念、行為方式等方面。①身份歧視。新世紀第一個十年中國社會格局的巨大變化之一是城鄉之間的流動導致大量鄉下人進入城市,在一個文明的社會里,不管是鄉下人和城市人都應該有著平等的生存權利,但是在現實生活中,農民則往往遭遇歧視。《公民·公廁·公交》(朱新美)中的北京某公廁打出了“禁止農民工如廁,違者罰款50”的標語,廣州不允許乞丐乘坐公交車,《別拿農民開涮,行嗎?》(焦國標)尖銳地提出了在當下的文化描述里,中國農民基本上有兩個形象:一個是受難者的形象,一個是滑稽、丑陋的角色,那么農民受難者的現實地位何時才能真正地改變?作為都市人取笑的農民丑角形象何時才能在媒體上徹底消失?《小窗口的傲慢》(張煒)中那些為民服務的窗口面對著反應不夠靈敏的老人、文化程度不高的市民和外來工,也總是呈現出對人的輕蔑和對人的歧視,其中蘊含的傲慢和庸俗讓人心寒。這種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身份歧視,實際上是中國封建社會封建制度等級觀念在今天生活中的畸形變種,《沒有人的社會》(劉洪波)對這一“等級文化”衍生出的只想做“人上人”的社會觀念提出了深刻的批判:在一個所有社會成員都不想做人而只想做“人上人”的地方,“人本主義”“人道主義”“人文主義”乃至一切與人有關的詞匯都另有解釋,這樣的地方要建立一個人性化的社會,極其困難。但是人類的理想總是向著文明的人與人之間平等關系發展,這些雜文所表達的也正是內心的這種理想。正如《何不‘亮劍反歧視》(鄢烈山)一文所說:“反歧視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事。從十八世紀啟蒙主義者提出‘人人生而平等,到歐美發達國家有今日的反歧視水平,社會進步來之不易。可我們是最講平等的社會主義國家,且有可以借鑒別人的‘后發優勢,為什么不可以在這方面做得更好呢?”②教育是人類文明提升和進步的基礎,但在今天的家庭教育、社會教育和學校教育中都出現了問題,對下一代的成長造成的巨大影響是不能低估的。《民工子女拿什么與城里的孩子比明天》(朱述古)提出受教育權利的不平等問題,《中國家長身上帶著十把刀》(魏書正)批評了家庭教育中的種種弊端,懇請每個做家長的都應該反思。在我們指責社會的不公,指責教育的失敗,指責別人道德淪喪的時候,我們自己又是在怎樣培養孩子呢?《速成時代》(蔣子龍)對社會“拔苗助長”式的速成培養人才方式及其后果的反思批判是及其深刻的,《是誰讓孩子如此懦弱》批評了學校教師對學生進行人格侮辱的不當行為,我們應該有孩子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權利意識,而不是在師生不平等的關系中讓孩子養成奴性的心態。新世紀雜文對丑陋的精神偏見及其非文明行為方式的批判還有諸多方面,譬如人心的冷漠、對生命的不尊重、阿Q式精神勝利法的自欺欺人等等。
如上我們主要分析了新世紀雜文的時代性、思想性、批判性特征,雜文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形象性、諷刺性、政論性是其基本的藝術特點,對于新世紀的雜文來說,優秀的雜文都體現著這樣的藝術魅力,特別是文體的多樣化是特別值得重視的,正如田仲濟先生在《魯迅的雜文觀》(原載1948年1月15日(文訊》月刊8卷1期)中所說:“雜文之所以成為雜文,原因就是‘雜,內容雜,形式也雜,沒有不可使用的題材,沒有不可利用的形式。”田仲濟先生認為魯迅先生也同意這種雜文的特點為“雜”的說法,在(且介亭雜文》的序言中,魯迅就說:“其實‘雜文也不是現在的新貨色,是‘古已有之的,凡有文章,倘若分類,都有類可歸,如果編年,那就只按做成的年月,不管文體,各種都夾在一處,于是成了‘雜。新世紀的雜文仍然延續了雜文‘雜的傳統,各種文體、各種寫法豐富多樣,以短小精悍的文體,直接迅速地反映社會日常生活中的各種現象,表達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說新世紀的雜文以其多樣化的文體不斷地豐富著“雜文”這一藝術形式的內涵。
“雜文”是由于魯迅的存在而顯示了其巨大的社會力量和思想力量,新世紀的雜文理應繼承魯迅的精神傳統,換句話說我們今天的雜文仍然需要魯迅式的雜文,引用《我們為什么需要魯迅》(錢理群)中的一段話權作本文的結束,魯迅“是一個能夠將自己的思想追求變為實踐的知識分子……,注定他在現實社會的結構中,必然站在社會底層的‘被污辱和被損害者這一邊,為他們‘悲哀、吶喊和戰斗,這正是魯迅文學的本質。同時,他又懷著‘立人的理想,對一切方面,一切形式的對人的個體精神自由的侵犯,對人的奴役,進行永不休止的批判,因此,他是永遠不滿足現狀的。因而是‘永遠的批判者:這也正是魯迅思想的核心。魯迅曾提出一個‘真的知識階級的概念,其主要內涵就是以上所說的兩個方面:永遠站在底層平民這一邊,是永遠的批判者。這也是魯迅的自我命名。這樣的‘真的只是階級的傳統,在當下中國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這是我們今天需要魯迅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對于新世紀的雜文創作而言,這一點更為重要。
(責任編輯:李明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