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的詩

WANG FEI

王妃的詩

WANG FEI

孤 月

說是天注定的，其實就是一種需要

他們在銀河系里慢慢靠近

枯坐著的他，夜夜重復著同一個游戲：

借她的清輝，填補越來越空的自己

“只有這樣的相望是安全的”。

他們都深知：危險的尾巴，

就藏在那清晰的面龐之后

所謂的圓滿，皆源于那要命的吸引

而恒久的愛，永遠與

距離、消瘦、殘缺、潮汐

——并行

想寫一首詩給你

才氣、名聲、臉孔和眼神……

能引起狂潮和尖叫的

都不屬于我。

我很想寫一寫你的背影

那藏于背影里的孤單

曾被我輕輕握在手心

像一個新生的嬰兒：

脆弱而嬌嫩

我總是先于你走出

分離的那扇門

我不回頭，是因為我害怕看到

在燈光下哭泣的影子

親愛的，你不了解：很多時候

我都深陷在一個情節里

不能寫，不能寫！不能寫……

就像此刻，當我提筆

想好好寫一寫你的聲音

全世界的聲音突然就消失了

也或許，全世界只剩下了

一種聲音

我要的美

沒有一個詞能準確替人說出隱匿的

秘密。天這樣黑

我穿過大雨。車燈照不見萬物

——它只照亮我

而你在路的前方

天這樣黑。我要的美，

黑夜給不了，雨水也給不了

這世上的一切徒有空 的影子

在赴會之前晃動

讓黑夜和雨水繼續。

當濕淋淋的我，撐起雨傘

迎向同樣濕淋淋的你

火焰在燃燒。

想和一只水鳥談談心

命中注定：我必須 過這四月的雨水

才能遇見你。

是什么懷抱著巨石投進深塘？

你的注視，讓我有些慌張

水波晃動，我倆的影子都濕漉漉的……

不遠處的墳頭花開得多像乳白色的皇冠

你嗅到的暗香，有些氤氳

酷似舊王妃遺下的味道

和我喜歡的一樣

好吧，我承認：即使被草繩綁成最藝術的花樣

一個有裂痕的瓷器，終究是不完美的瓷器

你小小的肉身蓄滿自由，輕盈一躍

我龐大的軀殼就啪啪裂成碎片

在碎裂之前，能不能再給我三秒？

一秒拆解草繩

一秒跳入水中

最后一秒貼著你

變成另一只白瓷般的水鳥

我喜歡你是真實的

熱浪來勢兇猛。

下雨了

熱浪被澆滅了火頭。

雨是你帶來的嗎？

現在它不見了。

它并未走遠

它又藏身何處？

閃電是真實的，雷鳴是真實的。

香氣是真實的。破碎也是

真實的。

我喜歡你是真實的。

當寬厚的手掌，摸到我骨子里的潮氣

親愛的，我就是那個被雨淋濕的人

你的眼神，讓我想起溫暖的花房

一個孤獨，吞并另一個孤獨

萬物的內心，該藏有多少種細密的雨聲

誰又能在空空的懷抱里坐擁一二？

等一場雨的登臨，需要耐心

需要耗盡全身的氣力

那時的你我倦如歸鳥，又狀似嬰兒

那時的一切，又將在雨里銷聲匿跡

這不是我要的雨

狂風、閃電、雷鳴……

它完全合乎規范的程序

也有激烈的間奏

我看見云層翻滾下，有驚散的鳥群

和狂奔的行人

這一回，我差點就相信了它

久旱逢甘露，何其美。

雷聲大，大到在我心里只有空洞的回響

空氣中充斥著飽脹的土腥味

狂風卷來了可憐的雨滴

這小小的恩惠，只夠帶著草葉上的灰

覆蓋住地上的灰

孤獨的火車在跑

——給CC大哥

七夕夜，斜月在天

火車站擠滿了人：

抱在角落里的男女

坐在包裹上打盹的農民工……

只有我們倆站在風里

像兩棵樹，間隔著十年的光陰

時間到了。我們就在這里告別吧，大哥

對不起，我要把你丟在檢票口

然后，從你的視線里消失。

火車正躺在鐵軌上喘氣

一群孤獨的人下來了

又一群孤獨的人爬上去

我夾在其中。

斜月在天，它照不見人

它只照人心。

有微弱的光從車窗外劃過

多像你在車站丟下的煙頭

閃爍的火光，在灰燼中寂滅

孤獨的火車在跑

這是一場陌生人參與的接力賽

讓

讓出夜晚，讓出月光的皎潔

給孤獨的異鄉人，三杯兩盞淡酒

讓他們在粗話充斥的囈語

和燥熱里酣然而眠

讓出街道，空空地回蕩著

無人認領的足音

讓我們的目光，撤離兩岸敞開的窗欞

疲憊的歸來者們

摸索著，關掉最后那盞燈

月光啊，請你撫慰宏闊的江山，也撫慰

這破碎的湖面，讓所有的汗水和淚水

在動蕩之后，將水波慢慢填平

石頭房子

我們的一生都與石頭有關：

尋找。搬運。壘砌。

一座山從身體里搬進搬出

當鋒利割破自己，堅硬的壁壘

將牢不可摧。

只有在郭村、石嶺

在這些拙樸又堅實的石頭房子前

我還能心懷喜悅。

背靠著石頭房子，僵硬的肢體

終于松弛了下來

房子里的煙火，從冰冷的墻體向外

傳導、滲透。

當我撫摸，我慶幸

掌心里又握住了一枚

溫暖的石頭

立 冬

黃葉像用舊的硬幣，躺在地上，無人光顧

紅葉跳到枝頭，急促地，完成最后的燃燒

垂柳倒懸。河面上的綠葉

看起來更有違逆之心。

美人蕉三兩朵，在風中招搖

遲暮的美人也是美人

統占已久的大地，終得交還

光禿禿的樹，讓人間重現疏朗

孩子們踩著碎步奔過來了

他們要摘取繽紛的糖果

陽光急迫地追過去

一個，兩個……

更多的影子倒在起跑線上。

枯水期的河道像裂開的傷口

只有暗流，會掀起小小的暴亂

驚飛鸕鶿。

夜，統攝的時間越來越長

更多的動作，不得不在黑里完成

比如車的轟鳴聲，此刻就摸索著

在空中飄來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