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岸的詩

LUWEIAN

蘆葦岸的詩

LUWEIAN

霜降日

過古橋，入林中

活在世上，就為等待時令中的那一蓬霜

降下來

相對于日腳的兇險

我更愿意如此膚淺地理解落葉對自己一生的

預判

這讓我對來年多了一份期待和信賴

一場秋雨

將我引進積滿腐葉的林間小道

密植的樹，葉黃了，枝條隨風擺動

沒有一棵樹會朗誦悲傷

只有飛鳥的哀鳴，在空曠的原野回蕩

看云識天氣，無數場秋雨

將接連落下，像是為完成一種盛大的儀式

季節的宿命，像一首詩

被規定了平仄；也像我，反剪雙手

走在歸途

橋

我只是一個地址，等著你的

信件被郵差送來

暮色在天邊洶涌

流水依然平靜，但你的腳步在夜露里

響動

一生中有很多光芒

都被錯過

心與心的交匯是為了系住匆匆的流逝

今夜我是你的期盼打撈的星光

你的河床填滿了沙子

只有空曠的橋洞里

船來船往，哪一聲汽笛，是你的

或者，是我的

這世上沒有一件偉大的事情

比得過：站在橋上，為河流尋找遠方

夢中的山巒

在夜色里，它們便不遙遠

出奇地靜，像不存在，又無處不在

我聽到一種呼吸

像夜風吹過森林，如山泉跌下懸崖

我該到哪里

去尋找它的氣味

父親和母親曾經走過的山梁

早已被一群亂竄的小獸，踩花了腳印

回憶多么可疑

輪廓模糊的往事，山一樣起伏

我看見的是那樣的輕

我看不見的，是如此的沉

山巒上的蟲豸、飛禽、羊馬

在黑暗中，心無旁騖

只有它們，才有故鄉，才會熱愛故鄉

才會對著草木

凝視

對著山巒，良久觀望

鳥鳴的意義

如果在故鄉的山路上，我背簍里的陽光

一定如鳥鳴清脆。可是回憶

終歸和生命中不可承受的悲傷一樣

異地的風、毛毛雨、和渾濁的天空

還有我們對祖國的依戀，多么深遠廣大

又是多么地模糊而飄渺啊

每一天出門，我都會皺一下眉頭

每一次回家，我的笑一定布滿皺紋

現在，我固執地背著我的衰老

如此深深地依賴，被靈魂里的鳥鳴牽引

象形

站在鏡像前，我就是自己的鏡子

毛邊紙一樣的面相，我知道

誰偷走了誰的什么

我死死地盯著放大鏡，有一個字

始終模糊。句號勾銷了舊心情

時光的背后，一直藏著一張臉

我不能判斷，是你的，還是我的

突然有人喊：“老朋友！”

好像這一聲就潛藏在第二根肋骨

我愿是河流

杭州灣北部的平原深處

大大小小的河流，直來直去多年

即使閃光也如此沉默

在早晨、中午、黃昏、子夜

始終保持著一樣的容顏

保持著世界上最純情的友誼

我常常愛在它們碰頭的地方

蹲下，站起，注視空寂的河面

緩緩漂過的浮草，或舊瓶子

想一切從哪里來，又會去哪里

有時也看群飛的水鳥

切割視線，充滿歡樂的鳴叫

在原野上起伏如麥浪

我甚至忘記了時間的忠告

固執地領著其中的某一條河流

向更空寂的遠處，默默地走

陽光的耳語

陌上花開，何必等到春天

坐在呢喃的水影里，陽光很好

窗外，田野悠遠

那些沒有塵埃的日子，慢慢蘇醒

剛剛下過的一場雪

用尾聲留住逝去的溫馨

像一塊融冰，從屋檐滑下來

輕巧的聲音，只有側耳才能聽見

挽留

燕子挽留它的呢喃，雨水細軟

翅膀測度的時序，在飛也似的輪轉

如果我有羽毛，是不是也會輕盈地帶走天空

這該有多么美

我看到西沉的夕陽挽留時光的灰燼

我看到一條走向屠刀的狗眼中的哀怨

那拴在脖子上的繩索和

牽它的手，沒能將它健碩的身體挽留

面對這個世界

靈魂究竟有什么用處

可憐的溫暖，像打滑的泥土

挽留我們活著，并且竭力活得堅實有度

倘使春陽還在挽留它照徹的生靈

像樹蔭下

那只啄食的母雞，身外的世界與它有何關系

在它不遠處，一隊螞蟻匆匆趕路

更遠處的草坪上

一場欲火正在挽留發情的公牛

只要眼睛夠使，我的發現就會將我挽留

熱情、豁達，有時也執拗

草芥

多好，多優雅，揚起于那片蓊郁的樹林

在空中自由轉體，沒一個是規定動作

最后被拋在馬路上，蜷曲著身子

一輛車碾過，挺直又蜷起；再一輛車

碾過……挺直……蜷起……我們的一生啊

曾經汁液飽滿，那么多溫熱的血液

讓我們綠著，然后被時間抽空，只剩下

最后那個規定動作。生不如草芥

這一刻，我好想唱歌。不知是為贊美

那棵可憐的草，還是為了表揚自大的我

綠化帶

沒有一種需要比一列老式火車的旅程漫長

通體深重的綠，往時光的情緒撒一把鹽

如果昆蟲懂得慢下來的不是沉默，那么

人類的罪行就會減少一些抽搐。女貞花炸裂

怪怪的氣味撲面而來，這樣的過渡

最不需要前因后果，仿佛攔腰截斷的一刻鐘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漂亮，但經不起琢磨

寬恕

小馬駒撒開四蹄奔向原野，一棵嫩草

寬恕了它的放肆。閃動的火焰

在闊大的綠地打開羽翼。一粒塵埃

打破了午后的寂靜，喧囂只是游戲的

一場情欲，隱遁于萬物的內部

要被寬恕的，端坐如石佛

二郎腿晃顫，一次香艷的走神該不該寬恕

佛沒說。毛孔里的汗滴盜走大海的鹽粒

我該寬恕大海，還是自己的無邊無際

長堤與柔柳

我要舉起多少荷葉的裙擺才能

留住清亮的眼眸，如果有淚

會不會為光明而交給了黑暗里的露水

走過的泥路，比一生漫長

湖水讀得懂天問，卻猜不透柳樹的依戀

上坡的時候，請慢下來，小橋即景

流水過了，帶走枝丫的倒影

這是一個平常的日子，不會老于世故

這樣想著走過溫婉的夏季

那些散淡的對白，定如知秋的葉子

我說過每一片葉子上都住著一個神靈

現在，我更相信，我們住在神的隔壁

沒有什么可以阻隔心靈的距離

半山

有路至半山，不平坦

泉水解近渴，林蔭里浮動暗香

往左，是懸崖；往右，剛被我走過

索性躺在一塊磐石上

看天

鷹的翅膀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天空，不藍，也不偉大，但我愛它

遠近高低的樹，發著芽，開百花

乍暖還寒天氣，蟲聲絕

我本輕狂，對著四下的空寂一陣喊叫

回音驚擾一地落花

存在讓一個人假裝強大

只想告知天下，很多時候的我

心如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