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微
一
城市文學在中國的界定有些模糊,似乎不能照字面理解,以城市為背景的小說就叫城市文學。比如我讀卡佛、福特的小說,就不以為自己是在讀“城市文學”,——關鍵是氣味,倒不在于他們寫了什么。他們寫的是城市,城市里的小人物,孤獨,卑微的生活,疏離感……像這一類的文學,倘若以“城市文學”罩之,悖于我們的一般想象。只能說,他們寫的是某一類現代人的生活,不管這個人住城里還是住鄉下,他們總歸是現代人,差別不大的。
我疑心歐美文學并沒有城鄉之分,他們因為城市化比較發達,城鄉差別基本被抹掉了,不像中國這樣涇渭分明,因此我讀他們的小說,很難讀出城鄉的印象,——俄羅斯倒是有的,在于他們的現代化程度和我們一樣簡陋,莫斯科本是一個大鄉鎮,郊外是田野,平原,森林,扎花頭巾的姑娘;彼得堡的情況有點不一樣,它比較現代,因為是窮國家的富城市,所以紙醉金迷的一面很容易凸顯,給人一種觸目驚心的印象。
我們對于“城市文學”的印象正是這樣建立起來的,因為窮,對于城市只有一種想象,那就是燈紅酒綠,鶯歌燕舞,這當然是無知和偏見,但說到底,還是整個國家的鄉氣。無奈的是,百余年來這個印象已經根深蒂固了,成為我們對于“城市文學”一個心照不宣的界定。
這個界定帶來的一個最大問題,就是大家寫得很“像”,無論是城市文學還是鄉土小說,很容易就落入一個窠臼里,其實是思維已經僵化了,尤其是鄉土小說,圍繞它的關鍵詞脫不開貧困、苦難、懷鄉病……我在想,是否還能有別的表達?無庸置疑,苦難是中國鄉村的重中之重,但即便直面苦難,扎根于苦難,寫的時候恐怕還是得脫身其外,以獲得一個全局的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