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夢
中國新文學里的“城市”是個與“鄉土”相對的概念。馬克思曾把城市與鄉村的分離視為“物質勞動與精神勞動的最大一次分工”,“城鄉之間的對立是隨著野蠻向文明過渡,部落制度向國家過渡,地方局限性向民族融合的過渡開始的,它貫穿著全部文明的歷史并一直延續到今天。”這在國人的記憶與經驗中并不明晰,物質、精神、野蠻、文明等字眼,著實抽象渺遠了些。城市被新文學覺知,是從切身、具體的人際關系的變化開始的。以韓邦慶的《海上花列傳》為例,一部由幾十場宴會支撐、結構的“長篇”作品。到處燈紅酒綠、管弦嘈雜。場景頻繁變換,人物進進出出,作者卻懶得交待其身世背景,顧自敘說下去。而初讀者常覺一頭霧水,非待對陌生變動的面孔好奇敏感不適的神經漸漸麻木了,罕能進入《海上花列傳》的世界。而這豈非城市的特質?為完成某件事、實現某個明確的目的,人物集結聚會,事散人散,實無必要了解對方來歷或費神記住其面目。
偶爾,會不自主地懷戀起老套的章回體,后者在人物出場之際總要介紹鋪墊下,這不僅是為了閱讀者的便利,或遵循章回敘事的成規,恐怕亦有鄉土禮俗慣性的潛在作用。按費孝通的說法:鄉土社會“是一個‘熟悉’的社會,沒有陌生人的社會。”那里的人們天然傾向構建“熟悉”的環境氛圍。或許可以把章回體中對人物的詳細介紹與鄉里人見面時疏而不漏的“嘮家常”疊合起來觀察體會:后者作為農耕社會的交際原則或禮儀,并非要觸犯你的隱私,而是想經營一種“有機的團結”,讓彼此摩挲浸潤在“熟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