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均
(中山大學 中文系,廣東 廣州 510275)
《文藝生活》的復刊、“新生”與停刊
張均
(中山大學 中文系,廣東 廣州 510275)
司馬文森主編的《文藝生活》月刊是建國初年僅有的幾份獲得復刊機會的新文學刊物之一。然而由于敏感的“同人”出身,它的“新生”幾乎以全方位的“延安化”方式展開。這種面向“新的人民的文藝”的主動調整,見證了新文學期刊在新中國文學體制中的生存策略與尷尬處境,也折射了左翼知識分子在新環境中自我身份和文學認同的改變。而《文藝生活》的最終停刊,也成為當代文學版圖重構中不同文學力量之間相互博弈的記錄。
司馬文森 《文藝生活》 新文學傳統 自我調整 人民文藝
與由香港移至上海出版的《小說》月刊一樣,1950年后的《文藝生活》也是由香港回移內地繼續刊行的。不過作為建國以后碩果僅存的幾種同人刊物之一,《文藝生活》辦刊歷史最為悠久。這份刊物抗戰期間創辦于桂林(1941),由中共地下黨員司馬文森主編,先后歷經被勒令停刊(1944)、復刊(1946)、再度被查封(1946)、移港出版(1946)等多番波折。作為左翼文學刊物,《文藝生活》在建國以后的復刊、“新生”與停刊,見證了新文學傳統在“新的人民的文藝”體制中的生存策略與尷尬處境,也多少折射了左翼知識分子在新環境中自我身份和文學認同的調整。遺憾的是,對此刊物及其背后的體制與文學之間的復雜“故事”,學界至今尚未給以必要的關注。
一
1949年10月廣州解放時,命運多舛的《文藝生活》還在香港出版,其主編司馬文森正在北京出席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11月,司馬文森率領“香港文藝界回國觀光團”參觀解放后的廣州,并重游了他在廣州西湖路編輯《文藝生活》的舊居。兩個月后,《文藝生活》即在廣州復刊,成為當時與《小說》月刊、《大眾詩歌》、《人民詩歌》等少數幾種同人刊物并存的身份“曖昧”的刊物之一。這里存在一個明顯問題:建國后,同人辦刊已明顯不合時宜。這是因為,歷來“文化的意識形態系統”都“是由許多為爭奪控制權而相互競爭、相互沖突的階級和利益所構成”,對新政權而言,同人刊物的主持人即使可以信任,但因為缺乏體制性領導關系,它們與新政權的刊物“相互競爭、相互沖突”的嫌疑就必然存在。既然如此,司馬文森為什么還要執意復刊呢?
推究起來,除感情因素外,還應有另外兩點原因。其一,分享勝利的革命者心態。司馬文森在寫作上屬“左翼”陣營,但在政治上卻非“進步人士”。他17歲入黨,長期從事地下工作。這種經歷,使他對新中國充滿當仁不讓的熱愛與自豪,很自然地感覺自己有充足理由和自信來復刊《文藝生活》。其二,相對于延安的“外省經驗”。司馬文森出身南洋,又長期在粵港地區從事革命工作,這使他不但和延安文人缺少接觸,更缺乏脫胎換骨的思想改造體驗。這種“外省經驗”使他容易“以唯我革命的姿態激勵著自己在艱苦的環境里孤軍奮斗”,且“往往忘記了自己也會成為革命和改造的對象。”當然,從字面上看司馬文森并非完全“忘記”(他在港版最后一期上曾提及“改造知識分子的計劃”),然而理性認知畢竟不等于內心刻骨銘心的體驗,司馬文森對“改造”內涵明顯缺乏充分估計。于是,《文藝生活》在一片解放的喜悅中重新回到了廣州。
不過,同為同人刊物,復刊后的《文藝生活》和略早復刊的《小說》月刊、《文藝復興》等存在明顯差異。如果說,《小說》等刊物是“一個斗爭的場域”,其中“某種思想體系最終會戰勝其他種類的思想體系而占據主導地位”還要經過沖突與對話,那么《文藝生活》則無此“斗爭”過程。從復刊第1期看,司馬文森主動放棄舊的“思想體系”,表現出了強烈的“新生”渴望。與《小說》等繼續沿用原有卷、期序號不同,《文藝生活》將移至廣州出版的第54期刪除原卷、期序號,改稱新1號。其棄“舊”就“新”姿態一覽無余。所謂“舊”,即指此前《文藝生活》所從屬的新文學傳統;所謂“新”,則指周揚宣傳的“新的人民的文藝”。那么,《文藝生活》新1號怎樣向文藝界展示“新生”的呢?一方面,通過“復刊詞”與自己作為新文學同人刊物的歷史“劃清界限”;另一方面,則以更急切的方式將自身的過去與現在都敘述進“新的人民的文藝”的序列。在談到《文藝生活》的任務時,他表示:“‘文生’創刊于抗日戰爭時期的桂林,那時我們的任務是擔負民族的抗日戰爭的文藝宣傳動員”,那么在新時代呢?司馬文森主動地把規劃、“建設”華南文藝的責任放在自己肩上:
我們的任務,跟隨時代發展也有了改變,那就是:一、積極參加人民解放斗爭及新民主主義的新中國建設。二、肅清為帝國主義者、封建階級、官僚資產階級服務的反動文學及其在文學上的影響。三、發展工農兵文藝,扶植及培養華南的文藝干部,建設新華南文藝。
一份與廣東省委、華南文聯幾乎無甚關系的私辦雜志,竟然要宣稱“扶植及培養”華南文藝,恐怕連司馬文森本人也多少有點心虛。所以,新1號還刊出了一份幾乎囊括國內所有左翼作家、解放區作家的“特約撰述人名單”以壯聲色。名單包括郭沫若、茅盾、周揚、荒煤、歐陽山、宋之的、何其芳、何家槐、蔣牧良、端木蕻良、華嘉、蕭乾、林山、夏衍、馮乃超、歐陽予倩、荃麟、葛琴、黑丁、聶紺弩、羅烽、草明、黃藥眠、康濯、孟超、周鋼鳴、李季、易鞏、郁茹、鐘敬文、艾青、巴人、趙樹理、孔厥、馬烽、張庚、于伶、黃寧嬰、杜埃、林淡秋等。應該說,這份61人名單比較“可疑”,因為司馬文森在建國之前,與趙樹理、康濯、馬烽等許多解放區作家素無接觸,亦無交情,勢難在短時期內“特約”到以上諸位。新1號刊出這份名單,恐怕是臨時擬就,以強化《文藝生活》作為“新的人民的文藝”的專門刊物的形象。
新1號對《文藝生活》形象的自我塑造具有較強策略性,但其向“新的人民的文藝”的歸化之心無疑是真實、真誠的。其“新生”之旅由此啟動。新2號提供的信息顯示:該刊編輯人為司馬文森,出版者為“文藝生活社”,發行者為南光書店(設廣州、上海、香港分理處)。可見,其出版、發行渠道皆為私營。無疑,這完全是一份繼續運作在舊有的新文學經營軌道上的“新生”刊物,它與香港的關系仍然緊密:“司馬由于工作關系仍留在香港,任香港《文匯報》總主筆,并負責我黨領導的香港電影和新聞小組。《文藝生活》是他編排后送廣州出版的。”那么,“新生”后的《文藝生活》將迎來怎樣的新的局面呢?
二
告別新文學,主動取向“新的人民的文藝”,是《文藝生活》“新生”以后最希望展示給文藝界的自我形象,自然也構成了《文藝生活》理論闡釋和政策指導的核心思想。新1號開宗明義,明確表明了對“毛澤東文藝方向”的悅服與皈依。在該期刊物上,司馬文森發起了一場名為“對一九五○年華南文藝工作的希望”的筆談。在筆談中,林煥平宣布:“新中國的作家,誰能深刻地掌握毛澤東的文藝思想,誰就能走上正確的方向,創作優秀的作品。”陳君葆也表示毛澤東的文藝思想是“指示我們的文藝工作的正確方向的指南”:
在《論文藝問題》里邊,毛澤東先生曾提到過革命的文藝運動的對象,革命的文藝做給誰看的問題,也提到過革命的文藝應該表現什么和表現誰的問題。毫無問題,我們的文學作品是要寫給人民的,我們的藝術是要做給人民看的,我們的文學,我們的藝術是要為人民服務的,沒有比這更清楚,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原則了。
接下來的話就不免有點“諷刺”:“革命文藝的作用在催促舊的滅亡,同時也就是在催促新的誕生。現在新的是誕生了,但舊的還不是即趨于完全滅亡,在這個新舊遞嬗的期間當中,謳歌新的自屬必要,但對于催促舊的滅亡的基本任務,仍然要堅持不懈。”顯然,陳君葆撰寫此文和司馬文森編發此文時,都沒有意識到“新生”的《文藝生活》其實也可能屬于“舊的滅亡”的一部分。
對于黨員作家司馬文森而言,缺乏此種“敏感”當屬自然。新1號以后的“新生”各期繼續申明這一立場。新2號刊出署名“顧問部”的文章,熱情介紹周揚在第一次全國文代會上的講話《新的人民的文藝》,稱“是這些年來,我們所讀過的一些理論文章中最好的一篇”,“華南的文藝工作者,不但要精讀它,更應該根據它來學習怎樣把握毛主席的文藝思想”。新3號又刊文表示華南需要“學習”毛主席的文藝思想:“沒有這一個基礎,是不能對毛主席文藝思想把握得正確的,但要徹底使自己更深入的改造,還不是談談就行的,還得自己到實際的工作中去,真正和工農兵結合,真正的走到人民中去受考驗。”這接二連三的表態,與《小說》月刊、《文藝復興》等相對“不形于聲”的雜志不太一樣,其急切之心甚至有過于中央刊物《文藝報》。這顯然與司馬文森的不那么自信有關。
因此,《文藝生活》在文藝政策的指導上頗注意“延安化”。這表現在兩方面。第一,正面強調“趕任務”。林林撰文稱:“最近接觸一些文工團的同志,他們提起了為著迎接任務,文藝創作配合任務的困難,就是說任務來得快,文藝創作完成得慢,趕不上;有時正趕這個任務的創作,還未了結,第二個任務又來了,顧此失彼,難抓得牢。并且,為宣傳任務而去創作,為主題而去找題材,很難寫得出,寫出來也常常陷于教條公式的毛病”,對此,林林提出了對應之策,要求作家培養政治敏感,站穩立場,要寫小型作品,如歌劇、短劇、活報,要注意集體創作,“如果以趕任務的創作,看做‘遵命文學’,敷衍塞責,那在作者的確是苦惱的事,就對文藝服從政治這基本原則還有認識不足的地方。”與此相關,在新4號“文藝信箱”中還刊出“顧問部”鼓勵集體創作的稿件。而這兩層,實際上是當時多數報刊暗自反對的。《文藝月報》創刊時,編委石靈就化名“玄仲”專門撰文《關于“趕任務”》抵制政治對于文學的過度介入。第二,強調群眾化。新1號以公開征求文藝通訊員的方式響應《講話》:“(毛主席)告訴過我們,文藝是為人民大眾,首先是為工農兵的。這個指示,現在已成為我們文化藝術建設的總方向”,“我們的文藝不是照像,我們的筆不是照像機。因而一個文藝通訊員在動手寫作時,要先弄通自己的思想,一篇作品,不是把現實生活照抄,而是要達到一個斗爭目的!表揚、打擊,針對某個具體情況提出意見。沒有革命立場的作品,不是我們今天所需要的”。而從新2號開始,《文藝生活》即宣稱要“開展文藝創作運動”,并發表了通訊員文章。
此上種種,顯示了《文藝生活》誓與《文藝報》、《人民文學》“同調”的明確企圖。然而,僅有理論闡釋似還不能充分體現其棄“舊”就“新”的現實決心。第5號上的一篇批評文章因此顯得意味深長。這篇署名“王迅流”的文章批評的是馮至一篇有關杜甫的考證文章,不過文章開頭說:“昨天我在某書肆里,偶然翻到《小說月刊》第三卷第三期,發現了馮至先生所作的《杜甫的家世和出身》”,如此強調文章出處“《小說月刊》第三卷第三期”恐非偶來閑筆。在下文批評中,王表示:
(杜甫)在中國舊社會里,固然被推為詩圣,但是在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個趨炎附勢汲汲于想做大官的庸俗詩人罷了。他的一生,并無革命事跡的表現,腦子里充滿著忠君、立功、個人英雄主義的思想,……雖然在杜甫的詩集中,有幾首描寫貧民苦況,和對現實不滿的詩,現在還可一讀,可是作者偏不在他的詩里剔除糠粕,摭取精華,卻要對他祖先戚屬作無聊底考證,試問將這些知識報告給人民大眾,有何作用?
應該說這種批評有故意“找碴”之意,馮作無甚可批而一定要批,且特意給出出處刊物,多少讓人懷疑:《文藝生活》真正的批評目標未必是馮至,而是刊發馮至文章的《小說》月刊。在建國初同人刊物之中,《小說》月刊的來歷、現實影響毌寧與《文藝生活》最為接近,那么批評《小說》是不是在有意與這種不改“同人”底色的舊刊物“劃開界限”、以向新的文藝管理部門自明身份呢?
三
“新生”的《文藝生活》的“延安化”努力,還更明確地表現在創作實踐上。它的作者,除了舊有的粵港地區左翼作家外,還增加了大批隨第四野戰軍南下的解放區作家,如黑丁、李爾重等。而在作品內容方面,則明顯遵從了“新的人民的文藝”要求——表現工農兵的斗爭生活。
新1號集中刊發了一組有關第四野戰軍的稿子,如戴夫《解放軍南下故事選》、向旭《我是一個南下工作團團員》等。另外則是一組關于廣州新、舊社會對比的稿子,如秋云的控訴國民黨軍隊撤退時炸毀海珠橋的罪惡的《海珠橋,你要復仇》,黃藥眠描繪“舊世界”臨死面貌的《思想底散步》。兩類稿子,都有強烈的政治化甚至政策化特點。這種風格,構成了此后《文藝生活》的基本用稿標準。新2號刊出戴夫《解放軍南下故事選》、韓萌《落網》(短篇小說);新3號又接著刊出王質玉《光榮回來了》(小說)、戴夫《粵桂邊追殲戰》等作品;新5號刊出的《垃圾的鬧劇》(獨幕活報劇,集體創作)、《紀律》(獨幕劇,丁辛之)等作品;它們主要講述新舊社會變遷的故事。這種“新的人民的文藝”的編輯作風,在《小說》月刊是難以覓見的,與另一家同人刊物《大眾詩歌》(沙鷗主編)倒有仿佛。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文藝生活》已淪為一份乏味的刊物。畢竟司馬文森未經“脫胎換骨”,又主要在香港編輯,這就使《文藝生活》不免時有“脫軌”,或與舊有“新文學”習氣發生復雜瓜葛。比如新1號、新2號、新3號分別為郭沫若、茅盾、周揚繪像(大約是按三者行政級別所繪),就顯然與文藝界實際情形有所隔閡。建國初年,郭沫若、茅盾皆位高權輕,“許多黨員作家……對茅盾、郭老都瞧不起,認為這些人只能談談技巧”,兩人實際影響力實在周揚之下。當然,更多“隔閡”還在于作品的不合“成規”之處。從新1號開始,司馬文森就開始連載自己在解放前就已完成的長篇通俗小說《紅夜》,仍是舊的“左翼”作風。而黃藥眠的《斷想》也流露出與“新的人民的文藝”不太合拍的生命的憂郁:“勝利的陽光照過來,把我心里的憂愁的積雪都消融了。但你看見過初春的太陽照到山澗嗎?流水旁邊,或巖石的側旁,總還有一堆堆的殘雪。我猜,我們的靈魂深處,也許還有些殘雪啊!”“我在晚上還常常在發驚夢,一時夢見自己被捕了,一時夢見友人們在驚惶中逃竄。但一覺醒來,只看見柜上的燈還是蹲在那里十分恬靜。啊過去的早就過去了,但我們的心是一座墳,在里面埋下了多少當年的人物啊!”為什么“勝利的陽光”不能化去“心中的墳”呢?黃藥眠顯然是從個人生命的維度在觀照歷史。然而,最大的“脫軌”卻是解放區作家。載于新4號的黑丁小說《新的開始》涉及農村土改中的復雜面。而李爾重小說《楊連長》更展示了解放軍內部不太為人所知的一面。小說中寫到連長楊青山抗戰勝利后出現的某種心理失衡:
抗日戰爭勝利之后……首長們生活比以前都改善了。對于這點,楊青山基本上沒啥意見。可是有一件最使楊青山鬧火的是:一些新參加的和首長結婚了的女人,也跟著首長住在洋房里,一桌上吃飯,牛哄哄的,實在順不過氣來的……。你看他們穿得干凈,住的舒服,出來進去的當“太太”,真讓人牙根子發麻。楊青山看看自己還是穿的“踢死牛”的撒鞋——硬捧捧的,穿的一身汗汗水洗的破軍裝。他時常地發牢騷:“完啦!吃不開啦!五個窟窿抵不住人家的一個窟窿!完啦!”
這或許是革命軍隊中真實滋生的“無產階級不可避免地資產階級化”的享樂思想,但在“新的人民的文藝”中,它無疑屬于“不宜公開”的范圍。尤其心懷不滿的楊青山,因此充滿性的向往,結果差點被女特務誘惑。這種軍人形象當然不符合新政權對工農兵形象塑造的要求。
此外,作為一份主要在粵港地區發行的刊物,《文藝生活》還保留了不少“地方性知識”。比如,曾參與《文藝生活》早期編輯工作的地方小說家陳殘云就在新1號上發表小說《鄉村新景》。這篇小說記敘解放軍部隊途經某山村,農民對解放軍由畏懼、疑惑到信任的心理轉變。作者使用國、粵雙語創作(敘述使用國語,對話則采用方言),頗能見出地方的心理與風俗:“她只管哭,半句話也不講。地保急了,‘有乜野事情你講呀,幾十歲人,啼啼哭哭,唔失禮人都失禮長氣公呀’。‘係啰,係啰,唔怪得人話佢越老越糊涂’”,“地保人急智生,悄悄地去問媳婦。媳婦細聲說:‘唔見左只雞哇——’地保說:‘車,唔見左只雞使乜哭得咁緊要?’媳婦說:‘佢怒的共產軍’。地保解釋說,‘共產軍點會要你只雞?揾真嚇呀?’說完,地保跟長氣公、媳婦分頭插尋。不久,長氣公在柴堆中,發現這只雞在生蛋。”這使《文藝生活》對“新的人民的文藝”的趨隨又兼含稀有的“地方知識”。
四
取向“新的人民的文藝”,無疑是新文學出身的《文藝生活》在新體制中的生存策略。在這背后,實際上含有司馬文森對于《文藝生活》作為同人刊物的不安甚至自卑。事實上,新1號刊出61人特約撰稿人名單后,很快受到批評,《文藝生活》不得不撤下這份名單并公開致歉。這益發加深了刊物的不自信。借用英國學者Robert J.C.Yong的說法是,刊物“被人指點、被人取笑,而這還僅僅只是表面上的情況”,“同時存在的情況是,處于這種情況當中的人內化了這一觀點,將他們自己視為與眾不同的低人一等的‘他者’。”《文藝生活》無疑為自己不是“機關刊物”的事實頗感不安。所以到新3號,司馬文森又表示:
文生復刊匆促,不論內容或形式,都不如原先的理想。可告慰的是,各方面認識和不認識的同志都給我們提供了非常寶貴的意見,我們決心逐步的改正它,使它能完全符合要求。……我們不是一份專刊作家稿件的刊物,也不是同人性質的刊物,是一份希望做到大家來辦、大家來寫的刊物。
不“符合要求”是顯然的:它的眾多政治化、政策化的作品未必令讀者喜歡,而不時有之的“脫軌”之作不會令主流文藝批評家滿意更是必然。建國初年,《大眾詩歌》、《說說唱唱》等雜志屢屢遭到《文藝報》批評,就因為后者。從各方面看,《文藝生活》遭到“挑剔”、批評都幾乎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文藝生活》出版到新5號都未遭到什么“有力的”批評。除“撰述人名單”之外,《文藝生活》刊登的各類作品都未引起什么“關注”。然而,這又并不意味著《文藝生活》可以安全地“新生”下去。新6號如期出版后,所載各種作品都一如既往地“正常”,然而在雜志最后,卻赫然出現一篇《“文生”半年》,宣布《文藝生活》要“暫時停刊”了。此一宣布毫無預兆,不免令人愕然。估計司馬文森本人也頗愕然,因為此前一月,他還在新5號上刊出《本刊稿約》,熱情洋溢地“歡迎投稿!歡迎批評!歡迎訂閱!”。那么,這中間究竟發生過什么事情呢?對此,當事人司馬文森、雷蕾(文森夫人)、知情人曾敏之都曾言及,但不免都彎彎繞繞不著正題。如司馬提到“暫時停刊”的三層原因,除了刊登“特約撰稿名單”“不負責任”外,還有就是“半年來發表的作品,真正能反映華南人民生活的不多”和“定價太高”。關于經費,楊益群亦持相同觀點:“(《文藝生活》)后由于經費困難等原因停刊。”后兩層理由都不能算非常充分。稿件質量不高是普遍現象,可以逐步改善而不必以停刊解決。至于銷售不佳,或是事實,但司馬辦刊近十年,這種情況應已處理多次。所以更大可能不是事實而是托辭。或因此,司馬文森不愿說“停刊”,而只說“暫時停刊”:“希望這次暫時停刊時間不會太長。從六○期起,‘文生’會用新的面目和大家見面。”而事實上,《文藝生活》的總60期(新7號)此后并未變成現實。那么,司馬文森此時真實的心境如何呢?雷蕾回憶:“這次《文藝生活》的暫時停刊,并未能如司馬所希望的是暫時‘停刊’。由于……種種原因,‘文生’沒能再復刊。在那些日子里,我看得出司馬心情極不平靜。”從各方面看,《文藝生活》突如其來的停刊與稿件、銷售方面的顧慮應有關系,但直接原因也許與它的新文學傳統形象和同人刊物的辦刊方式有關。對于新中國文學體制而言,二者是不安全甚至危險的。這不但因為私營刊物總有提供競爭性意識形態的嫌疑,也因為新生的國家自有一套完整規劃,并不那么歡迎“異質”事物。Robert J.C.Yong曾說過:“如果一個國家的人民外表不同、語言不同、宗教不同,那么這種不同將會威脅到這個國家的‘想象的共同體’……有許多人,許多種語言,許多種文化為此受到了國家的壓制。”這對于我們理解《文藝生活》停刊原因具有一定的啟示性。不過,對《文藝生活》不信任并不等于對主編不信任。事實上,在《文藝生活》停刊不久,司馬文森就擔任了中國作協廣東分會刊物《作品》的主編,還兼任華南分局文委委員、中南作協常務委員。到1955年,司馬文森更被調至外交部工作,出任我國駐印度尼西亞大使館文化參贊。這說明,《文藝生活》的停刊,不因為人事糾葛,而是因為“新的人民的文藝”在文學版圖重構中對于新文學傳統的警覺。
Life of Art Reopened,Reborn and Discontinued
Zhang Jun
(Chinese Department of Sun Yat-sen University,Guangzhou 510275,Guangdong,China)
LifeofArtMonthlyeditedbySima Wensenwas oneoffew literarymagazinespermittedtoreopeninthe earlyyears ofNew China.However,due tothe chiefeditor’s political identity,it was“reborn”almost completely in“Yanan”mode.This activeadaptationto“new people’sliteratureandart”manifested thesurvivalstrategiesandpredicamentof“NewLiterature”periodicals in People’s Republic system,and also reflected the left-wing intellectuals of self identity and literary identity adjustment in the new environment.Finally,the discontinuity of Life of Art has also become the record of game between the different literary forces of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Sima Wensen;Life of Art;Tradition of New Literation;Self Adaptation;People's Literature and Art
責任編輯:於可訓
張均(1972—),中山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中國當代文學史研究。
教育部社科青年基金項目“十七年文學雜志與文學生產”(編號:10YJC75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