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鳳曉的詩

弧（狐）面鏡子

圓滿，彎曲，誘人的弧度

水銀和鐵。對面無人。房間里，

孤獨(dú)省的版圖陡然暴漲。

她留下又輕又親密的痕跡，

少量吹拂，籠統(tǒng)地來談難以分辨。

鏡中之物斷裂在思緒、斷裂在表情，以及動作。

哪有美麗而后悔之事可以瓶供*！

痛楚乃奢侈品，唯日日安樂：

衣、食、起、居。

又有傳統(tǒng)如朗照的燈盞偶然升起來。

而所羅門說：

“一切新奇事物只是忘卻。”

弧面鏡：技術(shù)可以摒棄人世中的拖沓，

甚至改寫。鏡中，房間的亮度不停變化。

一只甲蟲爬到鏡心——“過去的自我”還沒完成。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張棗《鏡中》

誤區(qū)

“你讓我完美”

這不只是一句秘訣，同時也

表明“你”和“我”的組織關(guān)系

在春天發(fā)酵，夏天是虛妄的暴雨

秋天完全成了托詞，冬天時過境遷，

如此這般，完成一本全集的編撰

人生遍布這類命題

但，發(fā)一次呆，

就離題跋就更進(jìn)一步——

在縮微的世界里，你無需求證

序與跋的對決結(jié)果，你想偏袒，

又面臨暴露身份的危險

你愛上“愛”的反面，

你忘我工作，試圖壓制軀殼深處

洶涌的幻想。而某些時候，

它們一起前來，擠進(jìn)

你的水杯，脅迫你飲下——

并反復(fù)拷問你：“這難道不合理，不美？”

小楷

小楷看到三點(diǎn)，筆端涌現(xiàn)

刨花與風(fēng)暴的氣味

像在象征性中凸顯。眾美無心

苛責(zé)中庸。界定？以鞭策名馬之心？

一尺三寸，“千秋萬代名”

繞到繞指柔，即能百煉成鋼鐵俠？

哎，思想的痛楚，比思戀

更多一份清醒的苦惱

比如天一亮就要變幻成個

人形，接任悖論掌門

比如某一天倒戈

豈會端上尋常人家的餐桌！

活著，干干凈凈。每天，交待出

一部分自己，在風(fēng)暴中心的秘密隧道里

我看到雪……

從新的角度

認(rèn)識雪。8000米高空之上

飛機(jī)掠過城市、大海、河流，

以及平原、山谷，穿過十幾分鐘的

急雨，進(jìn)入斑痕累累的黃褐色高原

接著就看到雪，在遠(yuǎn)在天邊的

群山上面，白發(fā)覆頂，披著積雨云的斗篷。

我想將那一刻的不安寫出來，

我不知道在日常和有限

之外，上帝還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

的發(fā)明。我斜著眼睛

揣度那雪，以期獲得不同的經(jīng)驗(yàn)：

我知道青眼與白眼間的閾值

將突破微妙的地理界限。

那一刻，我指出“雪”，“向西”，

“與普通的魚群越來越遠(yuǎn)”之類的事實(shí)，

即與日漸失去的自我，開始了一場

新的角逐。我遠(yuǎn)離“我”

又撞見“我”——這正是日常的奇跡中

最令人害怕的。

時鐘滴答

遠(yuǎn)，幽暗，嘈嘈如同密謀

在分分秒秒；

蠶食，零食

午夜尤其單薄。

地球的一側(cè)卻在午寐。

生活本是一場逃亡？

我們震悚于自身的渺小

但時鐘又是多么大呀。

那幾年，我們讀張棗

直讀到滿地白花，以為懂了

但，“仍是抽煙，喝酒，寫各種稿子”

何苦過成孤猿的樣子呀。真惡毒，詛咒權(quán)作砥礪

在某書，未標(biāo)頁碼的一頁，倒數(shù)第二行卻說道：

“山水間，有我們永恒的美典”*。

*《一點(diǎn)墨》108頁，柏樺著

此在

老鼠打盹。風(fēng)聲起勁，

假象的敵人們正在月下疊羅漢。

抒情宜三月。明日黃花般黠著鬼眼，

“看時間千重變”。

總會老的，山水，人世。一茬又一茬的灰，

是寶藏也是來年的燕子。

早上，在公園

酒器嗎？大雨洗過天空

秋分后，清晨的公園送出

一兩個中酒者。之后，是

三個、四個、五六個、七八個

淡黑的云，宿醉的混沌，

不完全坦白、透明的酒瓶。

濕潤的親情，干燥的戀愛

“她腳拇趾太大”，靠步行獲取靈感？

秋葉飄墜，斜風(fēng)散淡，到處夏末的苦味。

湖水中，深井般的小徑升起來：

“泛青的格陵蘭”呀，

你紛紛的相遇之灰……

旅游產(chǎn)品

輸光夏日的陶瓷

閃著微光，秋云踱步，傾身于

“無”，大度如大腹便便的

騙子：收容對應(yīng)解脫

動物園獅子籠內(nèi)，

獅子犬粗大的笑聲放縱

市井的毛孔，又偽裝成文明小賊

壓低荷塘鬢角

噫，夏日的革命，無事無非

的倒計時滑向永久的“馬嵬坡”

紅消翠減的小蠻腰

是揉皺的政府，沒揮發(fā)的怪脾氣

臺風(fēng)預(yù)報令云彩陡生歹意，射下出冰雹數(shù)顆。

鷗盟解散。海灘上，

波浪裹著舊毯子滾遠(yuǎn)。寄居蟹顢頇，

飛魚似箭撤場，海葵以偉大的孤獨(dú)開花

抽象寵愛：從魯濱遜到魯濱遜

漂流在鏡中，在廣場

的空盒里，在大海，

在眨著綠眼的小星球上……

你外來者，在熟睡中調(diào)整睡姿

借翻譯認(rèn)領(lǐng)的生活，仍孤峭，仍夾生飯

（野馬漂流，曠獨(dú)的自由心……）

蒼白，芥末黃，熒光綠。

快速逼近，然后遠(yuǎn)離。

無言對應(yīng)無物

休憩在蒼白之上。錦簇和團(tuán)花

有效又遙遠(yuǎn)。時間與空間、夢與醒

相互代入

臺風(fēng)過境，有如舊情重燃：

橫掃他的口，她的心。

毀盡洼地的大海漂流，維度更新的小丘漂流

神機(jī)與計算機(jī)比肩心機(jī)

應(yīng)對著空無說：“此刻”！

而“此刻”漂流……乘深黑的竹筏漂流

耗盡溫柔的玫瑰與白色海灘之間

有不可調(diào)和的蕩漾：蜜桃的嘴巴，苦瓜的用心

此岸牽連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