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
[摘 要]住房消費作為家庭內部的一項集體消費,涉及到家庭成員彼此之間的利益權衡問題。針對學界現存的利己與利他的消費取向的爭論,筆者以王村的經驗研究證明,處在上有老、下有小代際關系中的中年居民,以子女的婚嫁作為首要消費動機,以父輩的養老作為消費參考因素,在住房消費過程中所建構的是一種以利他取向為主,以利己取向為輔的代際消費文化。但是因為研究對象、研究背景、研究范圍的不同,化解家庭代際消費關系中利己與利他兩種消費取向的爭論則需要更多的經驗研究。
[關鍵詞]代際消費;利己主義;利他主義;住房消費;集體消費
[中圖分類號]C9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2426(2014)10-0071-05
就家庭集體消費而言,不同代際的家庭成員在權衡自身與家庭其他成員之間的權利時,面臨著雙向的選擇,或是以家庭的集體利益與榮譽為前提,踐行利他取向的消費實踐,或是以利己主義為導向,獲取自身的權益。學界對家庭集體消費中利他與利己取向的爭論一直存在,如,莫里斯·哈布瓦赫認為,家庭內部的集體消費,諸如住房消費,可以被視為家庭成員彼此相互沖突、溝通與協調,最后達成一致意見的利他主義的消費過程。[1]6-8與此不同,閻云翔對中國黑龍江省下岬村的經驗研究發現:20世紀80年代之前,緣于子代對家庭集體財產的貢獻,下岬村住房消費的財產轉移路徑為家庭內部的不同代際成員所認可,這有助于子代培養出對個人權益的強調;20世紀80年代之后,孝道的衰落使子代所承襲的是對個人權利的強調與對義務和責任的漠視,這促使家庭財產代際轉移的合理性遭致質疑,父輩由此在家庭住房消費中日漸將養老納入考量范圍。這表明:住房作為男方支付給女方的彩禮,日漸成為家庭財產代際轉移的載體,住房消費過程中體現著利己主義傾向。[2]157-208與莫里斯·哈布瓦赫和閻云翔兩位學者的觀點不同,李洪君對中國吉林省河村的經驗研究證明,農村家庭集體消費受到“強集體與弱個人”的消費倫理的制約。[3]5
社會轉型與老齡化的社會背景下,家庭內部的老年成員因為年齡與身體原因對家庭經濟收入的貢獻日漸減少,社會性斷乳期[4]170的延遲致使青年成員尚無經濟能力支付住房消費的高額開支,由此,處于“上有老、下有小”代際關系中的家庭中年成員,因為其對家庭經濟收入的貢獻而在住房消費中占有重要的決策權與支配權。依照閻云翔的解釋邏輯,相似文化背景下的農村中年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面對父輩的養老問題時應該采取利己性的消費實踐。但是依照莫里斯·哈布瓦赫的理解,家庭中年成員應該踐行利他傾向的住房消費。利己還是利他,亦或是“強集體與弱個人”[3]5的消費取向?這構成筆者所關注的主要問題。為此,筆者以王村的中年家庭成員作為研究對象,通過參與觀察與個案訪談,解析W村居民在家庭住房消費過程中所建構的代際消費文化,并以此為基礎,嘗試回應家庭集體消費中存有的利己與利他的兩種消費取向的爭論。
一、住房消費的主要動機:子女未來婚嫁的利他考量
農村住房消費是一種持續性的消費過程,具體包括對原有住房從內至外的翻修、新建住房以及新房后續的裝修與維繕。住房消費的持續性,加之近年來住房建筑與裝修材料等的價格的上漲,農村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往往耗費多年的經濟積累,在消費過程之后也多拖欠一定數額的債務。在王村居民看來,住房消費是一件“操心”的事情。對待這樣一件令人“操心”的集體消費,享有家庭集體消費決策權與支配權的中年居民一般不會選擇翻修住房。據了解,王村中年居民的住房消費多出于以下兩種考慮:其一,原有住房不再具有基本的居住功能,急需修繕或者新建。其二,原有住房雖具有基本的居住功能,但是在住房的外觀、內部裝修等方面無助于子女的婚嫁,由此需要翻修或者新建住房。在實際的住房消費過程中,中年居民的這兩種消費動機常常交織在一起,表現出一種利他取向的消費實踐,即家庭成員對住房基本居住功能的需求被中年居民放置于對子女的婚嫁考量之下。
受訪者周某因原有住房在多次修葺后仍無法充分滿足家庭成員的基本居住功能(原有住房漏雨),于2001年新建住房。周某在2001年新建住房時,其子11歲,周某考慮到兒子未來定親以及結婚后一家人的生活,在住房的裝修、布局等各個方面均以兒子的需求作為首要考量因素,其房屋建成后花費大致6萬元。就王村居民2001年的經濟水平而言,周某的住房花費已經超出王村住房消費的平均水平(筆者在對其他居民的住房消費的訪談中了解到,2005年王村居民的住房消費的平均水平約為6萬元)。周某家庭住址處于王村主道的一側,交通條件的便利無形中增加了房屋的價值,正是基于此,周某認為,雖然住房建造時間較早,但是房屋的質量、房屋內部裝修與布局以及房屋所處的地理位置在現今也足可以作為其子結婚時付給女方的彩禮。2008年,周某的兒子中考失利外出讀技校,之后留在城市工作。周某夫婦在了解兒子的城市生活意向后,于2013年在兒子工作的城市為兒子貸款購置了47萬元房價的樓房,幫助兒子支付房屋首付10萬元。在筆者調查期間,周某已經外出務工,通過對其妻子的訪談得知,王村子女婚嫁時,住房只是彩禮的一部分。周某夫婦認為,現在兒子在城市工作,未來的結婚對象不一定來自王村,彩禮費用可能會有所增加,其子的月工資僅為3000元,每月除償還房貸外尚無法滿足自己的日常生活花消,積攢婚姻資本不大可能,由此,作為父母應該為兒子的婚姻考慮,“盡量給他多攢點兒錢”。
在王村,如果某一居民被公認為“能干”,如周某夫婦,則表示其家庭經濟條件“不錯”,即其家庭經濟條件處于村平均經濟水平之上。周某的經濟條件允許其建房時為兒子的婚姻多做考量,可以在房屋裝修等方面花費甚大,在兒子離開農村決定在城市生活時,有能力為兒子在城市添置住房。周某對兒子的利他取向消費還表現在其外出務工繼續為兒子積累婚姻資本。相較于周某等經濟條件較好的家庭,王村經濟基礎較弱的家庭,家庭中年成員在兒子即將步入結婚年齡時則會采取不同的方式籌劃兒子的婚姻資本,如對原有住房翻修。蘇某于2011年其子結婚之前翻修原有住房,盡管其原有住房尚具有居住功能,但是蘇某考慮到兒子已經將女朋友帶回家,且二人已有結婚打算,于是決定翻修住房。蘇某原有住房分為東西屋,在住房翻修時,蘇某側重翻修西屋,預打算讓兒子結婚之后住西屋(較之于東屋,西屋空間較大,采光較好)。就筆者的參與觀察來看,東西屋雖然在翻修項目上表現出共同性,如地板、墻面、屋頂、門窗等,但是在諸如地板材質、房屋涂料等的質量與價格上,西屋則明顯優于東屋。endprint
周某的住房消費動機雖包含實用主義成分,但是在實際消費過程中卻以兒子的婚嫁作為主要消費動機,蘇某的住房消費動機則直接表現為對兒子的婚嫁考量。經濟條件的不同促使周某和蘇某在對兒子未來婚姻的考量過程中采取不同的住房消費實踐,雖有不同,但在其對兒子的利他消費傾向上卻表現出一致性。除周某和蘇某兩位受訪者外,對王村其他中年居民的訪談也發現相同的結論。對王村居民來說,子女的婚嫁與住房消費是勾連在一起的,“人過一輩子,過啥呢,就過孩子,過房子,……蓋房子,那你沒有遮風擋雨地方,人不就說你找個歸宿,那你這個歸宿最起碼有這三口人了,這人有個地方呆著,不能一輩子租房子住吧?!睋私?,王村家庭中青年成員為女孩的家庭,如果住房已經無法保障基本的居住功能,中年家庭成員會選擇重建住房;如果住房尚可居住,經濟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中年家庭成員會選擇翻修住房以作為女兒未來出嫁時的外顯資本,即王村居民所說的“門面子”。家庭中青年成員為男孩的家庭,經濟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中年家庭成員多選擇重建住房,而不考慮原有住房的居住功能如何,或者在原有住址的附近(多購買東西院或者前后院的鄰居的院落)為兒子新建住房;家庭經濟條件有限的男孩家庭,中年家庭成員多選擇翻修住房或者就近購置住房作為兒子的婚姻資本(在王村,購置普通住房的花費要小于新建住房的花費)。住房消費雖然受經濟條件的限制以及家庭中子代的性別的影響,但中年居民表現在住房消費過程中的子女婚嫁的優先考量,其利他性的消費取向表露無遺。
二、住房消費的參考因素:上有老、下有小的代際考量
因對家庭財產的貢獻而在家庭集體消費中占有主要地位與享有決策權的中年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的空間配置與使用等方面本可以表現出利己行為,但是王村的經驗調查顯示,在對住房內部空間的格局設計與分配上,上有老與下有小的代際關系作為中年居民的主要消費參考因素,促使中年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建構出一種利他取向的代際消費文化。
張某與李某二人均于2013年建房,李某稍早,二人在房屋內部空間格局等的設計與分配方面表現出一定程度的相似性。二人均為主干家庭,張某在結婚兩年后與父母分家,分住不同的院落,當時其父仍健在,后其父親去世,分家也隨之名存實亡。建房之前張某與母親分開居住,張某因為農忙無暇顧及兒子,其子多與老人一起居住、吃飯,張某夫婦有時農忙結束后也會到母親家吃飯(其母多會為張某夫妻留置飯菜)。李某父母均健在,李某新建房屋之前與其父母分東西屋居住在同一住房內,李某在婚后即與父母分家,但是與父母分住同一住房內的東西屋的居住模式使這種分家具有模糊性,李某夫婦無暇照顧女兒時,其女兒多與其父母一起吃飯,其父母在李某農忙時也會為其幫忙。在住房消費過程中,張某與李某二人家庭內部的不同的代際關系使他們在住房內部的空間設計與分配上呈現出差異性。
張某的主要建房動機在于兒子的婚姻,建房過程中母親的養老以及兒子的未來生活構成主要的消費參考因素。據了解,建房時,張某所居住的住房仍具有居住功能,為此,在房屋內部空間的布局與安排上,張某未將自己與妻子的居住需求納入考量范圍,張某與妻子打算仍居住在現有住房內。在新建房屋內部的空間格局設計與安排上,張某欲將東屋留給母親做臥房,將西屋與中屋留給兒子,西屋與中屋之間借助壁柜隔開,在張某看來,這樣的設計比較新潮,且中屋鋪設地熱與安置雙人床,適合年輕人,“將來他(張某的兒子)領著同學、對象回來,怎么住都行”。在中屋與東屋之間用走廊隔開,這樣既有通向后廚的通道,又可以隔開其母親與其子的日常生活空間,“我媽老說他(張某的兒子)鬧騰,領著一幫孩子乒乒乓乓的……”。張某原只設計一個廚房,用于日常做飯和西屋的取暖,但是其母親要求為自己搭建廚房,原因在于老人擔心與張某一家三口“吃不到一起”。遵從老人的建議,張某在東屋后邊留出空間用作母親的廚房。
李某父母均健在,李某對新房內部空間格局的原初設計與張某家現有居住格局極為相似,但是其父母要求分開居住,原因與張某母親的顧慮相同,即擔心與李某”吃不到一起“。為滿足父母的要求,李某在住房消費過程中更改了格局設計,新建房屋將原本中間屋子與東屋之間的走廊用水泥墻壁代替,將整個新建房屋分隔成兩個各自獨立的生活空間,將東屋及其后邊的廚房作為父母的日?;顒訄鏊?,自己則與妻子和女兒居住在左邊的空間內。在住房內部的西屋與中屋的空間分配上,李某不同于張某,李某是在拆掉原有住房之后在原址上搭建新房,因此新房建成后李某夫妻也居住在新房內。對于西屋與中屋的安排,李某夫妻居住在西屋,女兒居住在中間屋子,理由與張某的考量相同,中間屋子的設計比較新潮,適合年輕人,“她(李某的女兒)平時也會和我們一起住在西屋,夏天嫌熱,就住她自己那屋,蓋房子的時候就想,平時住哪都行,那將來她要是把同學、對象帶家來,不得有地方住嘛,不能和我們住一起啊……”
對比張某與李某二人的住房空間設計與安排,因為家庭代際成員的不同,住房消費所承受的代際壓力也并不相同,由此在格局設計與空間分配上略顯差異,但是從二人在住房消費過程中的參考因素來看,二人均在“上有老,下有小”的代際關系中將自身的需求放置于次要位置,并在住房消費過程中考慮到父輩的養老需求以及父輩與家庭其他成員之間的日常生活,如設置兩個廚房,借助走廊或者水泥磚墻分隔彼此的生活空間,借助安裝拉門、鋪設地熱等為子女營造個人空間。這樣的利他型消費傾向在W村的其他家庭中亦可發現。就W村的主干家庭的居住情況而言,家庭日常生活中老人多與子女共同居住在同一院落內(同一住房的東西屋或者同一院落的上下屋),但是吃飯等日常生活活動有所區分。當中年居民決定新建住房時,均會將父母(有些家庭只有一位老人)的養老問題與子女的成長一起作為住房消費過程的主要參考因素,突出表現在住房消費過程中住房內部空間布局與安排上,如王村內,父母均健在的中年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多會沿襲新建住房消費之前的居住模式與生活習慣,只有一位老人健在的中年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多將老人接入新房居住,并在新房空間設計與分配上將老人的要求納入消費考量,同時亦參考家庭其他成員的需求,如對子女的私人空間的設計。下岬村的不贍養老人、虐待老人的情況并未在王村出現,不同的鄉村文化背景下,父輩與子輩的代際關系呈現出不同的特點,王村中年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的代際考量構建著的是一種利他取向的消費文化。endprint
三、住房消費:利他傾向下的利己表現
盡管王村中年居民的住房消費動機、住房消費參考因素中都折射出其對父輩與子代的利他消費傾向,但是“擔心吃不到一起”、同一院落內的分家居住形式等一定程度上表現出王村居民代際關系的緊張,這使得王村中年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也并不全然表現為利他傾向,其住房消費過程中亦有對自己未來養老的初步規劃。不過中年居民的這種利己取向常常被置于代際關系的利他取向之下,常將對自身的養老考量置于對子女的考量之下。這主要表現在房屋產權的心理轉讓以及中年居民居住空間的質量與裝修等方面。住房產權的心理轉讓是指,法律意義上房屋產權仍為中年居民所享有,但是中年居民在心理上卻將新建房屋的產權轉讓給子代,即使自己負擔了房屋的主要花費甚至是全部花費,如李某將新建住房的中屋歸為女兒,言談中對女兒的使用權都有所提及“……就住她自己那屋……”。就居住房屋的質量與裝修等方面而言,王村中年居民雖具有利己性的消費取向,住房消費過程中會為未來的養老作初步打算,但是其為養老備置的房屋在質量、空間內部的裝修設計以及消費數額等方面均劣于其為子女準備的住房。
如,林某在為兒子建完新房后,與妻子居住在新房院落的東側的下屋(在王村,下屋多用來放置農具與儲存糧食)內。據了解,林某經濟條件有限,將原有住房以及院落出售后,在大棚(林某謀生的途徑)附近的空地上新建房屋,在新建房屋過程中臨時搭建一磚房(即現在居住的下屋)用于一家人在新建房屋過程中的臨時居所。新房建成后,兒子由于常年外出務工較少在家居住,林某夫婦也并未搬進新房。問其原因,林某說“別扭”。據林某的妻子描述,“……家里來qiě(即客人)了,這屋(其現居住的下屋)沒地方住,他玩去(打麻將)回來晚了,到上屋(新房)住的,第二天講話了,以后給我留地方啊,我不上那屋住去,半宿沒睡著覺……”。
林某并未透露“半宿沒睡著覺”的原因,但是其新建房屋后并不居住的情況也出現在張某身上。張某在為兒子和母親新建住房后,與妻子仍居住在老房子內。據了解,張某夫妻打算在償還新建住房的負債后,經濟條件允許的前提下將母親原來居住的房屋(即新建房屋的下屋)加以修繕,之后用于夫妻二人的養老。張某的兒子即將于2014年9月份離家外出求學,在新房內居住的時間將日益減少,問及張某是否有住進新房的打算時,張某說“不想……他現在上學,將來可能也不住這,不在這住的情況下,跟你說這么個話吧,明個他(指張某的兒子)娶媳婦的話,他娶了媳婦領著媳婦回來的話,不多呆,呆個半個月、一個月,你給留個地方不,有個地方住沒,一年不多回來,回來三趟,你算算多長時間,現實不?那是現實的事。倆月,你這倆月讓他上哪住去。他不管在家不在家,這個房這個屋必須給他留出來……就在這房住著,沒辦法,你不有顧慮嘛,沒辦法沒顧慮了,這邊這么好房子,將來他(張某的兒子)領個媳婦上哪住去,你把這屋住完了,人家回來你還得給人騰出來,你不還是得住回去(指住下屋或者現在居住的住房),反正早也住,晚也住,咱就一直住著唄……”。張某的“顧慮”的內容,在對林某妻子的訪談中得到解答,“我非要住‘大屋(指她和林某現居住的下屋)嘛,這屋多好啊,愿意咋整咋整、咋造咋造……”,在林某與張某二人來看,新建房屋的原初動機在于兒子,“房子是為兒子建的”,這種心理上的房屋產權歸屬促使二人在居住新房時會感覺“別扭”、“有顧慮”,認為房屋不是自己的、使用起來不方便使林某居住新房時會“半宿沒睡著覺”,盡管房屋實際上產權歸屬并不在其兒子,盡管其兒子常年不在家居住。在對二人的訪談中,筆者發現,林某與張某雖曾有房屋花費過高、耗費多年積累、建房后有負債等抱怨之詞,但是在實際的住房消費實踐中,他們卻忘記了這些抱怨,忽視掉他們自身對新建房屋的經濟與心理貢獻。
這種將新建房屋歸為兒子的做法在對張某的訪談中也可發現,張某在2001年初建房屋時,考慮到未來與兒子、媳婦不和的可能性,在設計房屋布局時搭建兩個灶臺、兩個廚房,并將東西屋臥房的房門的分隔兩側。后張某在經濟條件恢復的情況下,與張某和林某類似,在心理上也將新建房屋歸為兒子,另在新建房屋旁邊搭建下屋,雖然質量以及內外裝修上優于王村其他家庭的下屋,但是與其原新建住房相比,則遜色許多。
王村家庭代際關系中,諸如“擔心吃不到一起”的輕微的代際不和促成了中年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的利己考量,主要表現為對養老住房與空間的規劃,但是林某、張某等人的個案顯示,在其住房消費過程中,均將兒子的未來婚姻作為首要考量因素,其消費過程中表現出強烈的利他主義傾向。正是這種利他消費傾向,促使其在心理上將房屋產權主動歸于兒子,并自動忽略掉他們對“兒子住房”的貢獻,自己主動與甘愿居住在質量、裝修、花費等均劣于“兒子住房”的下屋內,養老的利己考量由此也被擱置于對子女和老人的利他性的消費傾向之下。
四、結論與討論
住房消費,作為一項家庭集體消費,在建房與裝修的花費、住房格局的設計、住房空間的分配與使用等方面,關涉到每位家庭成員的利益。因經濟貢獻而享有住房消費決策權與支配權的中年居民,在對待這樣一件“操心”的事情時,本可表現出利己主義的消費傾向。但是王村的經驗研究證明,中年居民在住房消費過程中所建構的是一種以利他取向為主,以利己主義取向為輔的代際消費文化。具體來說,從王村中年居民的住房消費動機來看,雖有出于基本居住需求的實用考量,但是摻雜于其中的對子女的婚嫁考量的消費動機卻占據主導地位;從其住房消費的參考因素來看,王村中年居民對父輩養老的考量與對子女的社交與婚嫁的考量形成一種代際壓力,置于“上有老、下有小”這一代際關系中的中年居民在住房內部空間的布局與安排上建構出利他取向的代際消費文化。父輩的“吃不到一起”的擔心以及家庭內部的代際居住模式促使中年居民在利己主義消費傾向的支配下規劃了自己的未來養老,但是這種利己主義的消費實踐常常屈置于對子女的優先考量下,中年居民不但在心理上將新建房屋的產權歸為兒子,主動忽略自身對新建房屋的貢獻,而且主動選擇居住在質量、裝修、花費等均劣于新建房屋之下的下屋。
作為一項集體消費,住房消費中蘊含著個體對個人權利與其家庭成員之間的權利的權衡與抉擇。利己還是利他的消費邏輯支配著家庭成員在住房消費過程中的不同消費實踐。筆者對王村的經驗研究得出了與李洪君的河村研究相似的結論,即在住房消費過程這一家庭集體消費中,中年居民所建構的是一種利他消費取向為主、利己消費取向為輔的代際消費文化,整個住房消費過程受到“強集體與弱個人”的消費倫理的制約。
雖然筆者對王村的經驗研究一定程度上回應了學界對家庭集體消費中的利他與利己取向的爭論,但是因為研究背景、研究對象與研究范圍的差異,筆者的研究卻無助于解開利他與利己的爭論,亦無法證明莫里斯·哈布瓦赫、閻云翔、李洪君等學者的觀點孰是孰非,而也正是因為研究背景、研究對象與研究范圍的不同,對住房消費過程中乃至家庭集體消費中的利他取向與利己取向的研究有待進一步擴展,如,可以將研究范圍由家庭的住房消費擴至家庭內部的日常生活飲食、服裝、交通、社交、醫療、贍養老人、子女的教育等消費項目,解析農村中年居民在對養老以及子女的教育及職業發展的代際消費過程中所建構的代際消費文化,在此基礎上化解利他與利己的消費取向的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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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小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