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宏偉

去歲,我在南方一個城市,朋友邀至一家海鮮館就餐。室內不能抽煙,席間幾次托詞小解在外吸煙。對著一排排玻璃缸,看著海魚在里面悠然地游著。返席,友人嘲笑我的煙癮,我說:“我是出門體會淡定的,那些各類海鮮悠然地游著,若是哪位客人點中,即成了盤中美味,但它們一點也不慌,仍是悠然。”友人附和說“有哲理”。我即回:“那是不知死,才能淡定,若撒上面包屑,立刻蜂擁而至,淡定頓時消失。”
我們這代人迷上畫畫的時候,壓根沒想過畫能帶來利,我們畫畫是興趣,是迷戀,甚至是一種信仰。當時承認這種迷戀與信仰的最高標準是全國美展。于水的迷戀得到肯定,那是1984年“第六屆全國美展”獲銅獎。當時的于水應該不到三十歲。
我們的結識是一幫都還年輕,為了共同的迷戀有個交流的空間,由邊平山組織的后來演變為新文人畫展的時候,那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因為年輕,因為有個共同的理想,所以匯集了各種不同個性、不同才情的人。于水似乎個性不強,總是悠然地,安靜地傾聽,偶爾冒出一兩句善意幽默的語言,顯然在這些人群里他甘當一個配角與陪襯,各種個性強烈且略帶表現欲的人都愿與于水結交。于水的包容竟然到了本來是個出色的演員,卻淡定成了一個觀賞者。1984年獲銅獎意義重大,可不像現在有層出不窮的獎,那是絕少的佼佼者才能擁有的榮譽,安在他身上有些浪費,這榮譽完全可以引申出顯耀的光環。而于水沒有經營頭腦。隨著時代的演變,這個圈子里不少人無論從仕途、地位、名聲、利益似乎到了顯赫的地步,而于水沒有一絲的慌亂,十分的淡定。若按輩分、見識、平臺、圈子,按現在的說法隨意資源組合一下,于水早就顯赫了,可于水“木訥”、“遲鈍”。依然似水一般的平和,這么些年過去了,很多人或中風,或禿頂,或一臉倦怠,而于水沒變,苗條的姿影與一頭烏黑的頭發如故,我詢問是否焗了油,于水答“是天然”,還介紹是吃果仁的緣故,我尋思果仁是油性,多吃必然掉發,我覺得應該是淡定所致。
前些年,我關注過于水的畫,似乎沒有張揚的個性與特色,我私下尋思,那些有個性、有才情的人是在揚長避短,若按素描或造型肯定不及格,于是干脆歪鼻子,歪眼睛,一股腦地歪,歪出個負負得正的,從古典元素脫胎而出的現代的造型意識。而于水本是有功底的,是正路子的功底,卻遇上他是個好脾氣,他們肯定會認真地掏心掏肺地給他洗腦,我暗暗叫冤,人家可是揚長避短,于水可不能揚短避長啊。別慌,淡定。于水在時間的流淌中,在歪的養分里正靜靜地蔓延他自己的根系,一頭黑發的他有的是時間。
近來看于水的作品已顯露出他的長處了,輕盈而飄逸的線形之中安置了艷麗而雅致的顏色,線條隱隱地完成它自我美感的同時,消融在型塊與色塊之間,型塊的對比,色相的調配,讓視覺完成美感體驗后,成立完整的畫面,并發揮出于水特有的能力,即情節性與場景性。獨幅畫的成立往往輕視故事性,而故事性的畫面很難完成獨立意義的繪畫性。于水在有機地調和,敘事中不失繪畫感,從而進入娓娓道來的敘述中,產生詩意的情懷,并在端莊之間透露出于水特有的魅力,有節制的風韻。
在當今的時代,我不太相信“大器晚成”之說,少年氣盛比比皆是,盛氣之間是會綻放出才氣橫溢的花苞,然而采蜜者蜂擁而至,將剛形成的芳香與甘甜,用一根根的針管從各個部位允吸而盡。這個信息時代很難埋沒天才,天才尚在孕育中,尋寶者已摘其枝,甚至齊根而挖。“悲憤出詩人”、“窮而后工”那是過去式的狀態了,尋找觀念,翻新圖式,快速成立,隨著資本的介入,已是到了造星的時代了,“悲憤”改換為“急躁”、“焦慮”。然于水仍持有不合時宜的淡定。
大器的成立并不決定于時間,得有一種淡定,悠然的淡定。于水的淡定,不是為成大器而淡定的,是他自身擁有的美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