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魯生



我與李學明是多年朋友,近來再讀學明畫,輒多驚喜,不禁想起龔定庵常常被改寫的詩句“瓶花貼妥爐煙定,覓我童心四十年”。歲月流轉,與童年往事間的時差似乎越拉越長,但對從事藝術的人來說,童心童趣的感悟卻越來越真切。正如李學明筆下的童子童趣,焦墨簡筆,樸拙而靈動,多是傳統生活場景的再現,悠然自在,能夠喚起人的回憶和遐想,從中體會到生命的意義和情感的韻味。我想,藝術的魅力大抵在于此。如果說人生所謂的成敗強弱、動靜起落,依據的只是功利的判別,那么在率真情、尊性靈、重趣味的藝術作品中,往往更能體會到生活深處的韻味,帶著生活的經驗閱歷和想像細細品味,能在樸素中見絢麗,在簡直里顯曲折,在平靜無波的心底感受到情感的波瀾。李學明的畫,無論童心還是禪境,追求的正是這樣一種自然適意的境界。
論藝者常言“藝術妙在隔與不隔之間”,太“隔”則不能深入其中,無法體會其中的情趣;不“隔”又易流于庸常,柴米油鹽、家長里短,難以特意描繪,形之圖畫。李學明尤擅體悟和再現傳統生活,于尋常事務中發現詩意,以平易質樸的手法描繪其中場景,平淡中透著真摯的人文關懷。尤其對孩童日常生活情態的描繪,簡筆疏放,輕靈活潑,取其天然純真的本性狀態,充滿了天真的意趣。圍繞其畫作,作者與觀者似乎一同變成了“天真的、熱情的、好奇的、不通世故的孩子”,于是小中映大,由表而里,在不經意中托出對人生的思考與對生活的品悟。應該說,對童心真趣的表現,源自創作者的生活態度,也與藝術修養密不可分。如豐子愷所言“倘其偉大不足與英雄共鳴,便不能描寫英雄;倘其柔婉不足與少女共鳴,便不能描寫少女”,對純粹本真、天然詩意的兒童世界的描繪,也是創作者藝術人格的體現。
正如童心講究的是無功利地看事物,禪宗對文字法相的“不離不染”以及“不著不離”的思維方式,也在于消解各種法相對于“本心”的束縛,所以,這種純粹本真的藝術追求即成為境界。在其中,一茶一飯都能嘗到真味,一草一木都能領略其真趣,一舉一動都能感到溫暖的人生的情懷。于是李學明的創作由童心而入禪境,以純靜的心靈觀照,借用簡約的筆墨描繪,通過僧禪生活場景和神情意態,娓娓敘述,表現沖淡的情志和恬逸的境界。他的代表畫作,往往潔凈單純,不施渲染而丘壑自現,落落數筆而不減千乘萬騎,或以古雅,或以風韻,或以雋永,彰顯了文人畫一直以來尚簡的傳統和天真樸素的美學追求,極具文人質樸的意趣。
嘗記寒山有詩云:“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歲月的流轉,生活的積累,常常改變著我們對藝術的理解和感悟。而今再讀李學明的畫作,仍然感懷欣賞其中的意味。那是一種深透生活表象的惜福與閑淡,是順應天地造化的規律以及人之生命節律卻極為堅韌的生命追求。我想,帶著一份質樸的童心與真趣,李學明的藝術探索還將充滿欣喜和收獲,愈久愈醇,令人期待。
辛卯臘月二十三小年記于千佛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