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民



學明兄長我兩歲,在藝術境界上也有長兄之風,尤其近年來在繪畫中所體現出的簡淡、寧靜,一如其人。
他身上有很濃的古典文人氣。中國古代文人有世界上最精致的生活方式,其所居所游、所飲所食、所觀所賞、所衣所飾,多精妙絕倫,他們的生活是藝術化的,生活中的一切事物皆可成為修心怡情之途徑。在學明兄的繪畫中,經常可以見到那些古典的院落,撫琴、弈棋、尋梅的場景,這些都是修心怡情的工具,其終極取向不是情感的宣泄,也不是人生思想的宣教,而是完善人格、提升人生境界、探尋天地之道的手段。
學明兄追求人生與藝術的融合,他在生活中也撫琴靜心,探尋天地之秘,最終化為寧靜而深刻的藝術感染力。
天地浩大,人也渺小,正如《莊子·秋水》所說,人“在于天地之間也,猶小石木之在大山也,人率(即人眾)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于萬物也,不似豪未之在馬體也?” 時間的流逝,境遇之無常,眼前的一切不足以視為永恒可保,故此得之勿喜,失之勿悲,人生短暫,功名富貴無常,如鏡花水月,過眼煙云。學明兄對此深有覺悟。
人生有限,宇宙無窮。在強大的自然力和浩瀚永恒的宇宙面前,藝術家渾然忘我,進入生命與藝術的超然。人與浩瀚的自然相比,實在是渺小的,雖然由于人類科技的進步,自然已經被工業文明侵蝕,但面對自然的規律,人類依然顯得孱弱。日月之行,四季輪回,依然是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律,畫家對自然的追問,與科學不同,那不是一種外在的客觀審視,而是由內心情感生發的神秘體驗,只要山水仍在,這種交流就會繼續存在。
學明兄舒展、自然的畫境實際是一種藝術家的靈悟。“自然”,是事物達到“真”的必然結果,《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是整個宇宙的普遍規律,通向和諧自然的法門是純真。必須有一個虛靜空明的心境,才能通向人生與藝術的自然狀態。
近年來,學明兄的繪畫語言更加沖淡,有一種禪意。繪畫的風格實際上也是由其文化品位、學識素養所決定的,藝術最終不止是技藝的問題,更是藝道的問題,繪畫貴靜,這種靜不是空山不見人之寂寥,而是畫家在學養深厚、經過文化洗禮之后的靜觀默察,是優雅淡泊的“悠然見南山”。人文之真最終也是寧靜的,學養既厚,則自然有一種雍容、智慧的心境,筆下罕有浮躁之氣。因此學富者必知人生、藝術之理,往往回歸平淡,此“淡”不是如白開水之“淡”,而是絢爛之極歸于平淡之“淡”。畫家筆性墨情,皆以人之性情之真為本,所以“淡”也有千般面目。
平淡要求藝術家發乎情性、止于自然,要依乎筆墨之性,順乎自然之理,表達寧靜圓融之內心。平淡之美,既是藝術家審美格調的體現,也是藝術家人格情性的自然顯現,它是藝術走向更高境界的標志,是一種“人書俱老”的美,是由巧入拙、由濃而淡的過程。書之極致是樸拙,畫之極致為沖淡,人在青年時往往激情充盈,目中所見,心中所思,皆為萬物絢爛的圖景。及至年長,則漸悟人生之意味,青年如酒,激情如火;老年如茶,清香淡遠,激情趨于平靜。滄桑之后,惟有一聲人生如夢的感喟,中國傳統文藝的一個核心,就是表達這種感喟。
沖淡之境不是刻意營造出來的意境,而是人生、藝術在歲月錘煉中的升華,藝術形式的刻意翻新多只具有視覺娛樂的意義。經典之鑄就終是少數藝術家之事,那意味著學養的深厚積淀,藝術語言的長期錘煉,藝術的自然表達,以及漫長的精神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