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舍筆下的女性人物形象探討其女性觀

王靖

摘 要：本文通過對老舍先生筆下的四類女性人物形象特點進行分析，探討老舍先生對不同女性所持有的不同態度：認同與贊揚恪守婦道的賢妻良母；厭惡與憎恨有悖常理的潑辣悍婦；理解與同情淪落風塵的良家女子；批判與嘲諷思想異化的摩登女郎。在此過程中，深入挖掘其女性觀中的傳統意識和現代意識，最終得出“老舍先生的女性觀集傳統觀念與現代內容為一體，將傳統意識與現代意識相融合”的結論。

關鍵詞：老舍；女性人物；女性形象；女性觀

老舍先生是中國現代文壇巨匠。他筆下的女性人物形象生動、豐滿，引人深思。這些女性人物形象按其特點可以分為賢妻良母、潑辣悍婦、風塵女子及摩登女郎四種類型，體現其獨特的女性觀。

筆者將對老舍先生筆下的四類女性人物形象進行分析，從而深入挖掘其女性觀中具有的傳統意識和現代意識。

一、恪守婦道的賢妻良母

老舍筆下的賢妻良母形象，既沒有知識女性強烈的自我意識，更沒有革命女性叛逆的出走精神，但在她們平凡的人生中，卻充當著維系家庭和諧、鄰里和睦的重要角色。

《四世同堂》中的韻梅是老舍先生刻畫得最成功、最豐滿的賢妻良母形象。韻梅識字不多，是新時代的舊派女人，擁有父母包辦的舊式婚姻。雖然，她沒有得到思想新潮的丈夫的喜愛，但傳統觀念促使她盡職盡責地扮演好家庭中的各類角色。作為兒媳、孫媳，她盡心盡力地侍奉祖父、公婆，從無怨言；作為母親，她除了照顧好孩子的衣食，也很重視孩子的教育，不允許他們沾染壞習慣；作為妻子，她全心全意地愛自己的丈夫，時時處處為丈夫著想，長年累月默默奉獻；作為長嫂，她忍讓、寬待小叔和弟妹，對他們不合理的要求也盡量滿足，竭力維護四世同堂家族的安寧。此外，她還熱情好客、懂得禮數，如有客人來訪，無論家里的情況怎樣窘迫，她也要設法款待。她用善良與智慧換來了在祁家不可替代的地位，同時也換來了在鄰里中的良好口碑。我們幾乎可以從她身上找到中國傳統女性的一切美德?！八褚槐K燈一樣，只管放亮”。[1]“她老微笑著去操作，不抱怨吃的苦，穿的破，她也是一種戰士！”[2]

《四世同堂》中的馬老寡婦也是賢妻良母的代表。她年輕的時候就死了丈夫，頭腦中充斥著“三從四德”、“從一而終”等封建社會倫理道德觀念。“關起門來過日子”，是她避難就易的最好辦法。日本人讓她的外孫長順沒了營生，但幸運的是日本人沒有砍掉她和她外孫的頭。她恨日本人，但更怕日本人。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咒罵。她認為自己所承擔的最大責任，就是保住程家的一條根——長順。她要給長順娶房媳婦，讓他生兒育女，延續程家的香火。守節與忍辱，被她默認為應恪守的規范。此外，她待人和善，過節的時候，省下兩盤倭瓜餡兒的餃子給揭不開鍋的鄰居；鄰居小崔被砍了頭，她不辭勞苦地跑前跑后照應小崔太太。馬老寡婦無論從心理上還是在行動上都維護著傳統的家庭秩序和社會規范。為了成為一個“標準的好寡婦”，她始終按照傳統的道德標準要求自己，逆來順受地接受命運的安排。

老舍筆下的賢妻良母繼承了傳統道德中最優秀的東西，又承載著傳統文化、傳統思想中腐朽的東西。一方面，這些傳統女性具有中國勞動婦女的美德，她們正直、善良、勤勞、節儉、懂禮節、重感情、尊老愛幼……。對生活，她們堅毅、忍耐、樂觀，充滿希望；對家庭，她們不辭勞苦、樂于奉獻、孝敬長輩、愛護子女；對鄰里，她們古道熱腸、熱心幫助、積德行善。另一方面，她們在男權面前無比的脆弱和渺小，把自己放在男人的依附位置上，安分守己、恪守婦道。一旦依附體不存在的時候，她們也就喪失了從屬的尊嚴和生活的勇氣。

老舍先生通過刻畫韻梅、馬老寡婦等一系列賢妻良母形象，充分表達了自己的觀念和立場。他雖然對傳統女性思想中因循守舊、墨守成規等落后因素沒有回避，但他充分地展現了中國傳統女性的美德，并對她們身上的高尚品質進行了高度贊美，體現出其女性觀中的傳統意識。

二、有悖常理的潑辣悍婦

悍婦是老舍筆下非常有特色的一類女性人物形象，也是幾千年封建社會壓迫下產生的中國婦女中的獨特群體。從某種程度上講，她們的“悍”是對封建壓迫的一種反抗。只是在特定條件下，她們的反抗顯得悖于常理，甚至有些變態。

《四世同堂》中的大赤包就是老舍筆下悍婦的典型。在家里，她凌駕于所有家庭成員之上。哪個人讓她稍不稱心，便是一頓臭罵。她的家庭理論是：“一家子人都吃著我，喝著我，就得聽我的吩咐！”[3]她很“愛”丈夫冠曉荷，但她的愛里包含著強烈地占有、霸道和惡毒。一旦冠曉荷有擺脫她控制的企圖和不合她心意的行為，她便會毫不手軟的又打又罵。丈夫的小妾桐芳更是她的眼中釘和隨時折磨的對象。兩個女兒招弟和高弟，也不敢違逆她的意圖。在小羊圈胡同，大赤包整日里對窮苦百姓傲慢無禮、頤指氣使。面對小崔拒絕為冠曉荷拉車一事，“大赤包的眼帶著殺氣對準了小崔的臉，像兩個機關槍槍口似的。她臉上的黑雀斑一個個都透出點血色，紫紅紅的象打了花臉?！趺粗?？她穩而不懷善意的往前邁了兩步?！盵4]然后，冷不丁的給毫無防備的小崔一個大巴掌。此外，當了所長的大赤包把妓女分為三六九等，狠毒地想出各種名目搜刮，并用同樣的方式迫使暗娼給她遞錢財。

《駱駝祥子》中的虎妞是老舍筆下又一位出了名的悍婦。她性格潑辣、粗野，“連罵人也有男人的爽快， 有時候更多一些花樣。”[5]她將祥子灌醉，生米煮成熟飯，然后假裝懷孕，害得祥子被迫與她成婚?；楹?， 她憑借經濟優勢， 掌管家中大小事務，控制、支配祥子： “你有你的主意， 我有我的主意，看吧， 看誰別扭得過誰！ 你娶老婆， 可是花得我的錢， 你沒往外掏一個小錢， 想想吧， 咱倆是誰該聽誰的？”[6]不可否認， 虎妞的確愛祥子。她那令人窒息的愛，不但沒給祥子帶來幸福，反而增添了無盡的痛苦和精神折磨。

老舍先生筆下的悍婦形象有其共同特征：首先，她們都長相丑陋，身材高大、肥胖，明顯缺乏女性美。這樣的形象帶給讀者以丑陋的心理感受和威逼的壓力。其次，她們的性格中少有溫婉，而潑辣、強勢占了上風，如同男子一般。例如：虎妞五大三粗，說話、辦事都和男人沒什么兩樣；大赤包眼帶殺氣，動輒就暴怒、咆哮。endprint

從老舍對她們外貌特征和行為舉止的描寫，足見其對這一類形象的否定和憎恨。在對這些悍婦形象的刻畫中， 蘊含著“女人當家， 房倒屋塌”的傳統觀念， 也顯現出“惡有惡報”的封建意識， 充分體現老舍女性觀念的傳統意識。

三、淪落風塵的良家女子

老舍先生刻畫的風塵女子大都是淪落風塵的良家女子。她們有的為生活所迫而走上不歸路；有的為成就家庭而毀滅了自己。

《趙子曰》中的譚玉娥在丈夫的逼迫下出賣肉體，掙扎在命運的漩渦中仍記得報答別人的恩情，甚至還在催人上進。《新時代的舊悲劇》中的沈鳳貞是一位溫柔、善良、正直，有責任感的女子。她既是好教師，又是好女兒，還是好姐姐。然而，他的弟弟卻要求她為了幫助母親和家庭，必須舍掉自己。《微神》中的“她”清純、善良，雖然情竇初開，但遵規守矩，就連看上意中人一眼都會害羞得滿臉緋紅。她為供養父親被迫出嫁，直至墮入風塵。她忠于愛情，至死都惦念心中的戀人?！对卵纼骸分械摹拔摇北梢暷赣H的生活，不愿走母親的老路。她想要養活自己，做堂堂正正的人。然而，無情的現實讓她明白了“肚子餓是最大的真理”，最終不得不和母親一樣走上屈辱的道路?！恶橊勏樽印分械男「Ｗ?，“她美， 她年輕，她要強，她勤儉”，[7]她心地善良、溫柔賢惠。她是居家過日子最理想的人選。但是，“看看醉貓似的爸爸，看看自己，看看兩個餓得像老鼠似的弟弟，小福子只剩了哭?！?為了能讓弟弟不再挨餓、受凍， 她只能出賣肉體。

這些女性形象大都是良家女子。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家庭所累，她們完全可能成為、也非常愿意成為恪守婦道的賢妻良母。她們的身體是卑污的， 但她們的心靈卻是純潔的；她們的生活方式是下賤的， 但她們的精神卻是高尚的；她們的行為是放蕩的， 但她們的觀念卻是傳統的。這與那些好逸惡勞、自甘墮落的風塵女子有著本質區別。

老舍先生對于淪落風塵的良家女子的刻畫，體現出他對于底層女子悲慘生活及悲劇命運的極大關注和深切同情。這說明老舍先生能夠突破封建傳統意識，從現代的角度看問題。此外，他尊崇人道主義精神，將這些女子視為真正平等的“人”。這體現出其女性觀眾中的現代意識。

四、思想異化的摩登女郎

老舍先生筆下的摩登女郎大多是受過教育的知識女性。她們中，有的人以太太的身份走向社會；有的人則以女兒身份開始接觸社會。

《四世同堂》中的招弟就是這類摩登女郎的代表。她受過新式教育，擁有現代思想，家庭條件和生活環境優越。這個追求洋式浪漫和生活方式，美麗、虛榮的女子，想“要把女性所有一世動人的情態全吸收到身上來” ，想生活永遠刺激、浪漫、新鮮。她喜歡打扮，追求北平城最摩登的服裝、發式和妝容；她還追逐青春的游戲，學滑冰、學唱戲、捧男戲子、交很多的男朋友、縱欲無度。其母親大赤包死后，為了維持虛榮、麻木的生活，她做了日本特務，成了喪失人格和尊嚴的民族罪人。

《陽光》中受過新式教育、以“新女性”自居的女主人公，受西方負面文化的影響，不滿足于生活現狀，追求愛情的游戲和肉體的歡欲。結婚后，養尊處優，依附于丈夫，背著丈夫在外找情人?！峨x婚》中的邱太太以受過教育為借口，以做“新女性”為名，根本不把丈夫、家人放在眼里，不做家務、不理家事?？陬^上標榜自由、獨立的新女性，實則背離于家庭之外?！端氖劳谩分袪C雞窩頭、愛看外國電影的胖菊子，以摩登太太自居，實則專橫跋扈，其心思都用在了物質享受和打扮上。她整天攛掇丈夫去鉆營，在丈夫丟了烏紗之后將其一腳踢開，嫁給了臭名昭著的大漢奸藍東陽。

比較這些摩登女郎，我們發現：盡管她們的家庭角色、社會角色不同， 但存在許多共同點。她們家庭富裕，裝扮時髦；她們受過教育，崇尚西方文化；她們個性張揚，不滿足現狀，追求“新鮮”的生活。她們盲目排斥傳統文化，對西方文化又不求甚解。她們的出現，實際上是受新思潮和西方文明影響的知識女性的異化現象。

“五四”運動給中國社會帶來了新思潮、新文化，也帶來了婚姻自由、男女平等等觀念。由于固有觀念難以根除，那時婦女的命運并沒有根本改變。老舍先生對于這些思想異化的摩登女郎持批判態度。他認為：這些摩登女子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女性?，F代女性是實現經濟獨立、人格獨立的新女性。唯有如此，婦女才得到真正解放。這充分體現了老舍先生女性觀中的現代意識。

以上是對老舍先生筆下的四類女性人物形象進行的深入分析。老舍先生對這四類女性持有不同態度：認同與贊揚恪守婦道的賢妻良母；厭惡與憎恨有悖常理的潑辣悍婦；理解與同情淪落風塵的良家女子；批判與嘲諷思想異化的摩登女郎。由此可見，老舍先生的女性觀集傳統觀念與現代內容為一體，將傳統意識與現代意識相融合。

綜上所述，老舍先生以其獨特的人生經歷和傳統、現代意識并存的女性觀塑造了不同類型的女性人物形象。她們極具特色，又生動、豐滿，豐富了我國文學的人物畫廊。她們的藝術魅力必將歷久彌新，經久不衰！

注釋：

[1]老舍.四世同堂[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721.

[2]老舍.四世同堂[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21.

[3]老舍.四世同堂[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876.

[4]老舍.四世同堂[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54.

[5]老舍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35.

[6]老舍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178.

[7]老舍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179.

[8]老舍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157.

[9]老舍.老舍文集（第8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1991：297.

參考文獻：

[1] 老舍.老舍生活與創作自述[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

[2] 老舍全集（第3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1991：297.

[3] 老舍.老舍文集（第8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4] 曾燕.論老舍小說中的女性形象及其男權意識[D].南昌大學，2010.

[5] 林小燕.《四世同堂》的女性形象[D].中南民族大學，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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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金花子.從女性形象的塑造看老舍小說的女性觀[J].作家，2008，（20）.

[9] 王俊虎.老舍文學創作中的女性觀[J].沈陽大學學報，2009，（1）.

[10]郭鳳萍.從老舍小說女性形象分析其女性觀的“現代內容”[J]現代語文，2013，（9）.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