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祥
摘 要:唐朝李賢為《后漢書》作注,注重文字的訓詁,成就很大,但疏漏駁雜之處仍然難免。本文對李賢《后漢書注》中誤釋聯綿詞的現象進行探討和商榷,以期更深入地推進《后漢書》的研究。
關鍵詞:《后漢書》;李賢;商榷;聯綿詞
《后漢書》問世后,南朝梁劉昭最先為之作注,其注偏重事實的補充而略于文字的訓詁,后來基本散佚了。唐朝的章懷太子李賢等為范書作注跟劉昭不同,其注重文字的訓詁。學者們對李賢的注都給予了高度的評價,認為對某些詞語進行了精準的釋訓,可以幫助理解詞語的含義,給后人讀《后漢書》帶來了方便。王先謙說李賢注《后漢書》不比顏師古注《漢書》差,此說絕非溢美之辭。可惜非一手所成,不免有疏漏駁雜之處。本文對李賢注中關于聯綿詞的訓釋不安的地方進行商榷,現歸納如下,以求教于方家。
關于聯綿詞,傳統的看法各家不一。但現今,統一界定聯綿詞為雙音節單純詞,也稱作單純性雙音詞。具體地說,聯綿詞中的兩個字僅是一個詞素,不能分拆為兩個詞素。確定聯綿詞的標準是雙音詞的單純與否、兩個音節是一個詞素還是兩個詞素,這是現代語言學的科學尺度。[1]32聯綿詞的意義須從聲音上探求,由于方言或古今之變,一個聯綿詞往往有若干種不同的書寫形式,不能為文字所囿。但是,李氏在《后漢書注》中,可能在這方面有所疏忽。
①《袁紹列傳》:“司空曹操祖父騰,故中常侍,與人并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人。”[2]2393
李賢注:“貪財為饕,貪食為餮。”
按:李注如《方言》釋“窈窕”,張守節釋“辟易”,把一個詞折成兩個詞解釋,都屬穿鑿。《廣雅·釋詁二》:“饕餮,貪也。”王念孫疏證:貪財,貪食,總謂之饕餮。饕餮一聲之轉,不得分貪財為饕,貪食為餮。[4]83
②《馬援列傳》:“會隈囂用王元計,意更狐疑,援數以書記責譬于囂。”[2]832
李賢注:“狐性多疑,故曰狐疑。”
按:“狐疑”是一個單純詞(雙音節聯綿詞),其義不可分開而釋。而李氏將其誤解為一個詞組,就有一些望文生義之嫌。黃生《字詁府合按》:“俗生妄生解說,謂語獸性多疑,此何異以蹲鴟為怪鳥哉?”許嘉璐《古代漢語》:“‘狐疑‘輾轉都是聯綿詞,不應分開解釋。”[3] 76王念孫《廣雅疏證·釋訓》:“狐疑與嫌疑,一聲之轉耳。”[4] 983
③《馬援列傳》:“八年,帝自西征囂,至漆,諸將多以王師之重,不宜遠入險阻,計冘豫未決。”[2]834
李賢注:“冘,行貌也,義見《說文》。豫亦未定也。”
按:“冘豫”,也作“猶豫”“冘疑”等,意為“遲疑不決”。它亦為單純詞,不可如李氏分開為釋。《集韻·尤韻》:“冘,冘豫,不定。通作‘猶。”《后漢書·竇武傳》:“武復數白誅曹節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發。”李賢注:“冘豫,不定也。”《新唐書·馬璘傳》:“諸將冘豫,不敢擊。”《資治通鑒·漢光武帝建武六年》:“囂復多設疑故,事久冘豫不決。”胡三省注:“冘,讀與猶同也。”黃生《字詁義府合按》:“猶豫,猶如容與也。容與者,閑適之貌。猶豫者,遲疑之情。字本無義,以聲取之爾。……考諸傳記,惟《文帝紀》作‘猶豫未定,《楊敞傳》作‘猶與未決,《陳湯傳》作‘將卒容與,《后漢書·來歙傳》《后漢書·伏隆傳》皆作‘冘與未決,冘即尤字。蓋以聲狀意,初無一定之字,妄解獸名,有眼縫自未開爾。”《后漢書·盧植列傳》:“雖賁、育、荊、諸之倫,未有不冘豫奪常者也。”意謂:即使是孟賁、夏育、荊軻、專諸這樣的英雄,也沒有不猶猶豫豫甚至失去常態的。
④《王霸列傳》:“市人皆大笑,舉手邪揄之,霸慚懅而去。”[2]735
李賢注:“《說文》曰:歋歈,手相笑也。此云‘邪揄,語輕重不同。”
按:李注謬矣。一者謂“歋歈”為“手相笑也”,手何以笑?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欠部》:“歋,此謂人相笑,故字從欠。”[5]李注引“手相笑”,恐是因正文而誤。又云“語輕重不同”,盡管書寫形式不一樣,“歋歈”,也作“歋瘉”“擨歈”,即“揶揄”。但其皆表嘲笑、戲弄之意。《廣韻·支韻》:“歋(廣+歈),手相弄人。”《廣韻·麻韻》:“擨,擨歈,舉手相弄。或省。”[6]王念孫《廣雅疏證》:“夫雙聲之字,本因聲以見;不求諸聲而求諸字,固宜其說之多鑿也。”[4] 26李氏所謂“語輕重不同”,正是“不求諸聲而求諸字”之誤。
⑤《趙咨列傳》:“國貲糜于三泉,人力單于酈墓,玩好窮于糞土,伎巧費于窀穸。”[2]1315
李賢注:“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長夜。”
按:“窀穸”亦作“窀夕”,是一個連綿詞,不可分訓。李注望文生訓,穿鑿而失其本指。宜訓為“墓穴”。《后漢書·劉陶傳》:“死者悲于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清黃宗羲《兵部左侍郎蒼水張公墓志銘》:“北有岳墳,南有于墓,公亦有言,窀穸是附。”《隸釋·漢泰山都尉孔宙碑》:“窀夕不華,明器不設。”此皆為“墓穴”之意。
⑥《班彪列傳》:“六師發胄,百獸駭殫,震震爚爚,雷奔電激,草木涂地,山淵反復,蹂蹸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2]1347
李賢注:“蹂,踐也。蹸,轔也。”
按:“蹂蹸”應為單純詞,只有一個語素,意義不可分開解釋。清錢坫《說文解字斠詮》:“蹸,此蹂躪字。”[7]64《后漢書·文苑傳上·杜篤》:“東攠烏桓,蹂轔濊貊。”《文選·班固〈西都賦〉》作“蹂躪”,李善注:“躪與蹸同。”躪、蹸、轔并字異而義同。“蹂蹸”也不得分開而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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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江蘇:江蘇廣陵古籍刻印出版社,1998.
[6]陳彭年,等.宋本廣韻[M].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2002.
[7]錢坫.說文解字斠詮[M].北京:文海出版社,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