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娜
(晉中學院 音樂學院,山西 晉中 030600)
以馮子存為代表的中國竹笛流派被眾人稱之為馮派。馮子存(1904——1987),是中國二十世紀崛起的著名竹笛藝術家。熱衷于音樂的馮子存熟記了無數二人臺曲牌旋律,熱愛民間音樂,熟悉民間音樂語言,掌握民間音樂的表現手法以及勤苦的學習,為馮子存打下了扎實的竹笛吹奏和創作基礎。1950年,馮子存被察北地共宣傳隊招收并在樂隊擔任演奏員,這期間,他嘗試對于山西二人臺竹笛曲目的改編與創作,先后創作出《喜相逢》、《放風箏》,《萬年紅》、《祝賀》、《歡送》、《黃鶯亮翅》、《鬧花燈》等作品。1964年,馮子存任教于中國音樂學院,培養了一大批竹笛演奏家,把馮派竹笛技藝傳播到全國各地,祖國的大江南北形成一股學習馮派的熱潮。
馮子存從藝七十余年,他一生創作、改編和演奏了大量竹笛樂曲,留下眾多獨奏曲目,出版了《馮子存笛子曲選》、《笛子教材》第一、第二集。馮子存的重要作品《喜相逢》,在半個世紀以來蜚聲海內外,至今久演不衰,被移植改編為木琴、小提琴、鋼琴獨奏曲,還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選入亞洲音樂教材[1]479-499
馮子存被普遍認為是將中國竹笛獨奏形式搬上現代音樂舞臺的第一人,是中國竹笛的開拓者和領軍人物。山西二人臺地區,是馮派的藝術故鄉,在馮子存一生創作的眾多作品中,山西二人臺竹笛音樂占有很大的比重。
山西二人臺,被老舍譽為“親切二人臺,民間歌舞來。春風揚錦帕,玉蝶百花開。”山西二人臺是獨特多彩的藝術品種,是以民歌為母體,逐漸向歌舞、曲藝、民間器樂曲、戲曲衍化的綜合性民間文藝形式[2]。新中國成立后,人民政府把街頭巷尾、田間地畔、農家小院、農村土臺打地攤兒表演的玩藝兒班子組織起來,名為“鄉曲組”,并由政府派出文藝工作者,本著改戲、改人、改制的宗旨,多次舉辦文藝匯演。通過匯演選拔節目、發現人才,通過匯演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方針政策,從而使自生自滅的民間藝術煥發出盎然生機,取名作“二人臺”,并組建起專業劇團。流行于黃河中上游并長城內外的地方戲“二人臺”,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從撂地攤兒到登大雅之堂后,在二十一世紀初,再次以獨特的風格,展示著它的魅力。
山西二人臺作為地方小戲保持著鮮活的生命力,具有很強的民間性,現實性和人民性,貼近時代,鄉土氣息濃郁。山西二人臺的演奏風格具有:形式多樣、短小活潑;貼近群眾、擅長反映現實生活;詼諧、風趣節奏明快。馮派演奏者深受山西二人臺的影響,這在馮派的演奏、創作中都有充分地體現。馮派的演奏具有時代精神、貼近大眾生活,生動鮮活地表達內心質樸無華的情感,引起人們心靈深處的共鳴。
山西二人臺音樂中的竹笛,民間稱之為“枚”,吹笛也被稱之為“吹枚”或“哨枚”。山西二人臺中所使用的竹笛與現今廣泛流行各調齊備的定調竹笛,在型制方面和運用方面有所不同。型制上,定調笛的指孔分布是以筒音作do開始,按七聲音階向上依次排列的,相鄰各孔之間的音程關系為小二度者距離近,為大二度者距離遠,指孔看起來不均勻。山西二人臺竹笛的六個指孔距離大致均勻,相對現行的竹笛而言,又被賦予了平均指孔笛之稱。運用上,山西二人臺音樂中的竹笛是單靠一支D調的枚來完成一百多首的唱腔曲和近百首的牌子曲的演奏和伴奏的。

圖1 二人臺演奏中所使用的平均指孔笛(枚)

圖2 現今廣泛流行各調齊備的定調竹笛
馮派作品中有大量山西二人臺竹笛演奏手法的運用。在山西二人臺音樂中,最初所使用的伴奏樂器只有竹笛,后來又逐漸加入了三弦、四胡,再后來又加入了揚琴。山西二人臺竹笛在伴奏音樂中起著主導作用。山西二人臺的獨特風格正源自于竹笛挑尖音、耍花字、忽斷忽續的吹奏特點,竹笛是山西二人臺音樂中最具特色的樂器。馮派的藝術特色主要是依托于山西二人臺竹笛的獨特技巧和特殊韻味,馮子存藝術的巨大成功應當歸功于山西二人臺竹笛,可以說是山西二人臺竹笛藝術孕育了馮派。
馮派是以山西二人臺音樂最為著稱,馮派在音樂上取得的豐碩成績,和馮派演奏家們雄厚的山西二人臺音樂基礎息息相關。相應照的,馮派的蓬勃發展也促進了山西二人臺竹笛的發揚與傳播,展現了山西二人臺竹笛的風采和神韻。當然,在兩者的關系中山西二人臺竹笛對馮派的影響是主要的。馮派創作的竹笛作品大多植根于山西二人臺音樂,1953年,第一屆全國民間音樂舞蹈匯演在北京舉辦,馮子存代表縣里參加了華北匯演,表演了《喜相逢》,他的演奏震撼了整個會場,轟動了北京城。這是一次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表演,成名后的馮子存又根據山西二人臺音樂編創了《萬年紅》、《黃鶯亮翅》、《鬧花燈》等竹笛曲目[3]。
山西二人臺竹笛具有濃重的北方人民的性格和語言色彩,詼諧幽默、激烈潑辣。馮派的演奏在山西二人臺竹笛的影響下,氣息堅實飽滿,音樂明快強勁,技法豐富多變,地方風味濃烈炙熱,藝術作品樸實無華。
馮派創作的作品主要得益于山西二人臺竹笛,長于表達北方農村生活,技巧上多用“滑、吐、歷、抹、剁、花、飛指”等技巧。在馮派的演奏中,抹音、剁音剛勁有力;滑音、花舌熱烈奔放;飛指、歷音華麗奇特;揉音、壓音蒼涼憂慮;腹顫音、氣沖音悲傷壓抑。凡此種種技術、技法、技巧,在馮派演奏者的不懈努力下,協調統一、各抒所長、緊密配合、互相填補、合力造勢,共同構筑了馮派獨特的風格和濃烈的色彩。
馮派由于長期受到山西二人臺唱腔的影響和熏陶,在演奏上逐漸追求人聲化的演奏手法模擬演唱韻味。在過去,由于二人臺的歌唱演員大多不識譜,在練聲時,常常要借助于竹笛來訓練嗓子,于是在兩者相互磨合的過程中,形成了別具特色富于歌唱性的演奏風格。運用竹笛來“唱”,還要把曲子“唱”的像,“唱”的好,這就要求演奏者必須掌握竹笛豐富多彩的演奏技巧來增強表現力,貼近人聲。馮派具有變化多端、令人眩目的演奏技法,以下將從氣、指、舌三方面一一闡述。
首先,氣息技巧方面。馮派植根于北方寒冷、干燥的環境下,客觀條件要求演奏者在運用氣息時快、狠、急促,整體上表現出一種鏗鏘頓挫、激越飽滿的陽剛之氣。馮派要求演奏者腹部的氣息運用要好,即腹肌強而有力,氣息有沖勁兒和爆發力。馮子存在長年風沙彌漫、氣候寒冷的惡劣自然環境中,練就了一項叫做“頂風笛”的吹奏絕技。“頂風笛”顧名思義就是迎著大風吹奏而絲毫不受風力的影響,這在實際演奏中很有難度,為此人們送他“吹破天”的綽號。
其次,手指技巧方面。馮派的韻味與山西二人臺竹笛滑、抹、推、拉、剁等獨特的手指技巧密切相關。吹奏者伴隨樂曲情緒的變化,手指時而從上端向下滑、抹,時而又由笛尾向上推、拉,這種像是在竹笛上舞蹈般劃圓圈的技法,既能使歡快、活潑的音調更加雀躍,又能令悲涼、痛楚的樂曲更顯凄美,從而充分地調動樂器的表現力度,加大音樂的感染力量引發欣賞者的共鳴。與此同時,這些技巧也使得笛聲如同人聲一般生動、優美、婉轉、動聽。此外,由于半孔指法的音準不易操控,馮派演奏者便常常通過滑、抹、推、拉等技巧與氣息控制相配合來把握音準。
最后,舌頭技巧方面。舌頭技巧是馮派的重要演奏手法之一,在實際的演奏過程中占有很大的比重,一般可以劃分為單吐、雙吐、三吐、花舌等,其中以三吐和花舌的運用尤為常見。馮派裝飾音多,其風格屬于開闊而又粗獷的類型,常給人以猛烈而又熾熱的情緒感染,音階跳動大,吹奏勁猛有力,符合北方語言灑脫的特點,長于表達奔放的情感,特別富有生活情趣,而這一切的交流與傳達都離不開舌頭技巧的運用。比如,在《喜相逢》、《萬年紅》等名曲中都大量地運用了吐音。
此外,喉音、歷音、捋顫音(飛指),飛指花舌音、揉音、壓音、氣沖音等各式各樣的演奏技巧也頻頻用于馮派樂曲當中,用以表現不同的情緒。山西二人臺竹笛孕育了馮派,馮派藝人淬取生活積淀,長期潛心于鄉音之中,用音樂符號替代言語上的陳述表達了對故土的熱愛。
當今,馮派的后繼者們繼續著老師的風格,扎根于山西二人臺竹笛之中。出生于山西河曲的馮派弟子鄔滿棟繼承老師衣缽,數十年來根據山西二人臺音樂素材創作了《大柳樹下》、《走西口》、《劉胡蘭》、《興頭》、《叮格叮》、《思凡》等,為馮派和山西二人臺竹笛續寫著新的樂章。
鄔滿棟與馮子存自1962年相識并結為師徒后,兩人雖然見面的機會不多,但是相似的從藝道路,相同的藝術追求,同樣的土生土長,使兩人成為莫逆之交,并結下了深厚的師生情誼。在老師的引導下青年時期的鄔滿棟,更多地接受了馮派笛藝的浸潤,并由此學習、追隨、繼承、發揚著馮派的竹笛藝術。馮子存的為學態度,鉆研精神和藝術造詣,都成為鄔滿棟藝術道路上的楷模。與馮子存相同的是,鄔滿棟亦飽受山西二人臺竹笛的豐富汲養,河曲音樂是他藝術創作的源頭。由馮子存根據二人臺音樂《碰梆子》整理、改編而成的《五梆子》,是一首大眾廣為演奏的馮派獨奏曲。對馮派笛藝多年的追隨和繼承,鄔滿棟對老師眾多的經典曲目,都能演繹的淋漓盡致,惟妙惟肖,其中《五梆子》更是為他的演藝生涯贏得了眾多殊榮。
鄔滿棟在藝術中,不但學習、繼承了馮派精華,而且有許多創新和獨到之處。以《五梆子》為例,馮子存的演奏是用G調笛,情緒火爆熱烈,音色高亢激越、熱鬧喧囂。低音區深沉結實,中音區鏗鏘明亮,高音區尖歷豪放。技巧方面,剁音有力并加強力度,花舌重而碎,三吐連貫爆裂。鄔滿棟的演奏是用E調笛,情緒熱情活潑,音色圓潤飽滿,明亮通透。低音區沉寂優美,中音區通透灑脫,高音區空靈純凈,收而不放。技巧方面,剁音有力但不再加強力度,花舌細密輕碎,三吐輕快利落。
盡管這種對比以文字符號進行描述很難達意,但由此可以看出,兩位藝術家即便有著師承關系,但對于同一曲目的演奏,也因藝術創作主體的不同而具備不盡相同的韻味。這也表明脫胎于馮派的鄔滿棟,個人竹笛藝術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勇于創新,不斷努力發展和延續著馮派藝術。鄔滿棟根據山西二人臺素材創作的許多竹笛作品都是在繼承馮派傳統基礎上的不斷發展、創新和完善。馮派的繼承者們正以實際行動不斷豐富著馮派藝術,同時也為山西二人臺竹笛的發揚和流傳貢獻力量。
在山西二人臺沃土之上所孕育的豐厚民間音樂是馮派得以繁茂的根源,我們的音樂藝術需要有它民族生命的根,這個根是本,根本;是源,根源。山西的民間音樂尤其是“二人臺”滋養了馮派藝術,馮派的眾多藝術家們在對祖輩所創造的優秀文化盡情吸吮的同時,也在用自己的實際行動繼承、發揚、保護、傳承著民族文化。
[1]閻黎文.中國竹笛名曲薈萃[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1994.
[2]常箏.簡述建國以來中國竹笛的發展與改良[J].中國音樂,2009,(2):192-193.
[3]蕭舒文.馮子存笛曲與二人臺音樂關系的調查與研究[J].中國音樂學院,2004,(6):16-17.
[4]耿濤.論20世紀中國竹笛獨奏藝術發展的主要特征[J].星海音樂學院學報,2003,(2):46-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