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漫
(西華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四川 南充 637000)
隨著世界全球化的發展,人們看待歷史主要是以跨國家、跨地區、跨民族的歷史現象為研究對象,從廣闊視角和互動視角來考察歷史。很少有人從小的事件、人物去看整個歷史的進程和了解其對整個歷史的發展影響。然而,在這個紛繁復雜的世界中,總有一些顧及不到的小人物、小事件、小山村等等,需要我們用微觀角度來看待,將它們聚焦在歷史學的顯微鏡下,了解它們是如何被表演,如何被體驗的,從而完成見微知著,由特殊到一般的歷史認識過程。[1]本文就以娜塔莉·澤蒙·戴維斯的《馬丁·蓋爾歸來》和埃馬紐埃爾·勒華拉杜里的《蒙塔尤:1294——1324年奧克西坦尼的一個山村》來談談我對微觀史學的看法。希望我也可以如微觀史學家們一樣,從細微處著手,分析兩部經典著作,從而逐漸窺探歷史的全貌。
美國歷史學家娜塔莉·澤蒙·戴維斯從16世紀法國南部一個叫做阿爾蒂加的小山村入手,一位家境殷實的農民離開了他的妻子、兒子和家業,多年來音信全無。接下來,令人驚奇的一幕發生在馬丁·蓋爾的老家,一個假馬丁·蓋爾也就是叫阿諾·迪蒂爾的人來到了那個小鄉村,成功騙過了所有的人,包括馬丁·蓋爾的妻子貝特朗·德羅爾斯,并且阿諾·迪蒂爾接管了本該屬于馬丁·蓋爾的一切。正當這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時,阿諾·迪蒂爾與馬丁·蓋爾的叔叔皮埃爾發生了財產沖突,于是皮埃爾發起了揭露假馬丁·蓋爾的訴訟,而馬丁·蓋爾的妻子貝特朗·德羅爾斯在法庭上亦正亦邪的行為則表現了她在選擇愛情和財產之間的矛盾心理,最后的結局以馬丁·蓋爾在法庭上的出現而戲劇性的落幕,阿諾·迪蒂爾被處以死刑,他的妻子被送進了修道院,至于馬丁·蓋爾,法官沒有追究,權當當年的離家出走是由于年輕沖動,法官認為馬丁·蓋爾也因為此事得到了懲罰,而他在經過這件事之后又回到了當時的社會生活之中。
《馬丁·蓋爾歸來》是戴維斯在擔任同名法國電影的歷史顧問之后,為了進一步探求馬丁·蓋爾這一故事的歷史真相而寫下的經典之作。因為戴維斯參與過電影方面的制作,電影本身就有著微觀史的某些優勢,能夠展示具體的表現,所以就給戴維斯提供了一個“思想試驗”的機會,讓她探究在某一特定時間、某一特定小地方的人們是如何生活的,這種思維活動類似于人類學家的民族志寫作,其實也是微觀史學方法論的核心。[2](XV)
戴維斯曾說過:“《馬丁·蓋爾歸來》是認真對待地方性文化的,然而,也關注經驗和長時段的傳統以及思想結構。”[3](74)在《馬丁·蓋爾歸來》一書中,戴維斯不僅關注“經驗”、“敘事”、小社區,同時也試圖建構“結構”、“過程”、“體系”。[4](XX)因為歷史的微觀史學也離不開宏觀史學,所以戴維斯提醒我們在解讀《馬丁·蓋爾歸來》時要注意其中的多元性和開放性。
戴維斯從馬丁·蓋爾這個微小的事例出發,通過馬丁·蓋爾、阿諾·迪蒂爾和貝特朗·德羅爾斯三個關鍵人物的分析和評論,將我們帶到了16世紀法國農村社會的大背景之中。在書中,我們會不同程度地感受到新教和異端信仰與天主教正統間的對抗、不同民族與文化間的沖突、年輕一代與傳統保守勢力的矛盾、經濟生活與土地制度的變革等等。[5]因此,不管馬丁·蓋爾的故事如何新奇和曲折,我們都要將其置于16世紀法國農村社會中來理解,這樣就會由一特殊案例從而揭露出歷史的普遍性。戴維斯也說過:“就馬丁·蓋爾而論,沒有了早期現代法國國家的司法體系和人們對于社會流動性的廣泛期望,他的故事就沒有了意義。歷史學家必須在這些高度聚焦的研究和更加廣泛的研究之間保持不間斷的對話,并將對話所可能具有的意蘊充分發揮出來。”[6](76)同時,在本書中,作者所說的“故事線索”包含了許多個層次,有馬丁·蓋爾的故事本身、法官講述的馬丁·蓋爾以及讀者對馬丁·蓋爾故事的反饋,這實際上是采用了“多重敘事”的手法。[7]連戴維斯她本人也指出過她與同類史學家的不同:“我清楚地意識到這些不同的版本,這使得我思考,故事是怎樣被講述的,人們是如何將不同的講述合并在一起的。”[8](75)
《蒙塔尤》是法國年鑒學派第三代著名歷史學家埃馬紐埃爾·勒華拉杜里的著作。以埃馬紐埃爾·勒華拉杜里為代表的歷史學家在研究歷史時,放棄了年鑒學派第二代布羅代爾式的“長時段”的宏觀敘述,轉向了微觀的研究,他們“不再把歷史看作是吞沒了許許多多個人的一個統一過程、一篇宏偉的敘述,而看作是有著許多個別中心的一股多面體的洪流。”[9](118)
勒華拉杜里所著的《蒙塔尤》講述的是法國南部的一個小山村在13、14世紀之交30年的歷史。1320年當時有個叫雅克·富尼埃的人,此人先是任帕米埃主教,后升任教皇,作為宗教裁判所法官到蒙塔尤去辦案,調查村民的異教行為,“他長時間一絲不茍地審訊,以便從他們中查出純潔派異端或偏離正統天主教的教派。”[10](前言2)雅克·富尼埃主教在調查、審理各種案件中,詳細記錄每一個案例中所發生的一切,包括當地居民的生活狀態、民風習俗、個人隱私、婚姻家庭、宗教信仰、社會關系等,這種以小見大的寫法,完完全全地再現了當時法國社會的特點。
整本《蒙塔尤》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題為“蒙塔尤的生態:居所與牧羊人”,講述了蒙塔尤的地理環境、居民的狀況、農牧業的情況、牧民的一生及他們的生活方式和心態等等。勒華拉杜里在這部分繼承了年鑒學派的研究傳統,并以一種整體論的角度進行了闡述。[11]第二部分,題為“蒙塔尤考古:從舉止到神話”,這一部分是重點,作者分析了當地人的舉止、性行為、婚姻愛情狀況、婦女地位、對兒童的情感、人生的劃分、生老病死,并且深層次挖掘了當地人的生活習慣、道德判斷、宗教觀念、文化價值觀等等。作者通過對這些細小事情的分析,揭示了14世紀法國的特點,以一個小小的題材,展現了一塊大大的天地。“蒙塔尤仿佛成為一座燈塔,至少像一面龐大的反光鏡,它將光束掃向各個方面,從而照亮和揭示了我們以前兄弟的意識和生存狀態。”[12](中文版前言 4—5)
勒華拉杜里在《蒙塔尤》中有采用宏大敘事的手法,但這并不影響《蒙塔尤》成為微觀史代表作,如果沒有對歷史全面整體的把握,歷史就會成為一塊塊的碎片而無法辨別,從微觀的角度得出的結論只能是泛泛而談。
勒華拉杜里把蒙塔尤這個村莊作為當時法國社會的一個基本細胞來研究,從而揭示當時的整個法國社會,勒華拉杜里說:“蒙塔尤是一灘臭氣撲鼻的污水中的一滴水珠。借助日益增多的資料,對于歷史來說,這滴水珠漸漸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在顯微鏡下,我們可以看到許許多多微生物在這滴水珠中游動。”[13](428)微觀史學就是要研究那些被傳統意義上忽略的人物、事件等等,并且“在絕大部分的生活所發生于其中的那些小圈子的層次上闡明歷史的因果關系”。[14](125—126)勒華拉杜里還引用了《奧義書》中的一段話:“孩子,通過一團泥便可以了解所有泥制品,其變化只是名稱而已,只有人們所稱的‘泥’是真實的;孩子,通過一塊銅可以了解所有銅器,其變化只是名稱而已,只有人們所稱的‘銅’是真實的;同樣,通過一個指甲刀可以了解所有鐵器,其變化只是名稱而已,而人們所稱的‘鐵’才是真實的,這便是我對你所說的……”[15](前言)這種以小見大的寫法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靈活性和無限的表現力。
碌碌無為的小人物馬丁·蓋爾,偏遠的不為人知的小山村蒙塔尤,也能反映它們那個年代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理想,讓我們能從微觀研究中去展現宏觀視野。堅持具體的、微觀的歷史研究,我們能更好地理解一個小人物、一個小事件、一個小村莊等折射出的普遍性的歷史意義。希望我們也可以如優秀的歷史學家那樣,以小見大,見微知著,從而把握人類漫長歷史的普遍規律。
[1]周兵.顯微鏡下放大歷史:微觀史學[J].歷史教學問題,2007,(2):38.
[2][4][美]娜塔莉·澤蒙·戴維斯著,劉永華譯.馬丁·蓋爾歸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3][英]瑪麗亞·露西婭·帕拉蕾絲-伯克編,彭剛譯.娜塔莉·澤蒙·戴維斯[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5]周兵.娜塔莉·澤蒙·戴維斯與新文化史[J].史林.2011.(4):147.
[6][8][英]瑪麗亞·露西婭·帕拉蕾絲- 伯克編,彭剛譯.新史學:自白與對話[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7]馮佳.面向人生與走向“田野”[J].北京大學研究生學志.2010,(4):90.
[9][14]格奧爾格·伊格爾斯著,何兆武譯.二十世紀的歷史學——從科學的客觀性到后現代的挑戰[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3.
[10][12][13][15][法]埃馬紐埃爾·勒華拉杜里著,許明龍、馬勝利譯.蒙塔尤:1294——1324年奧克西坦尼的一個山村[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11]楊麗.對歷史人類學經典《蒙塔尤》的詮釋[J].云夢學刊,2007:6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