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不可及的時代

彭永強+

榆樹，常常是老一代人憶苦思甜、追憶往昔的信物。

我奶奶就是這樣的一代人。在奶奶的敘述中，我知道了榆樹的功勞。其中，印象最為深刻的，當屬“榆樹皮面饃”。

那是三年自然災害時期，說是自然災害，在很多人看來，大多是人的托詞——畝產上萬斤的時代，老百姓家家卻揭不開鍋。

饑餓是最好的老師，讓人們很快就明白了自欺欺人的害處。雜糧吃完了，青菜吃完了，幾乎能吃的東西全都吃完了，可是，人們的饑餓仍在不依不饒地持續著。于是，草根、樹皮也成了一些人勉強活命的口糧。

在諸多的草根樹皮中，榆樹皮無疑是一種美味，因為它不僅沒有苦澀味，還隱約給人一種甜滋滋的感覺。

在我的家鄉，榆樹皮常常被晾曬干，磨成粉，與紅薯干磨成的粉，混合在一起，做成饃饃，儼然也成了一種美味了。據老人們說，這樣的榆樹皮面饃需要“趁熱吃”，否則等涼下來，這樣的美味就很難咬下來，啃下去一口，饃饃就如同橡皮筋一般，會拉得很長……直到現在，我的腦海中常常浮現這樣頗具喜劇感的畫面來，盡管我還深深地知道，這本是一件極為悲慘的事兒！

對于老一代人來說，榆樹寄托著他們極其復雜的情感，而對于我這樣，似乎在蜜一樣的年代里長大的年輕人來說，榆樹留給我們的，唯有歡快的回憶了。

孩提之時，我家小院的大門前，生長著近十棵高大的榆樹。每年的仲春，是榆樹最招人們待見的時節。在百花爭妍爭寵斗艷之時，一向低調憨厚的榆樹，也迎來了一年中最美的時刻。擠擠壓壓的榆錢，在春風的催促下，緩緩地綻開了羞澀的笑顏。它雖沒有花朵的姿色，沒有馥郁的芬芳，卻也有著非同凡常的韻味。一簇一簇的榆錢掛在枝頭，粉粉嫩嫩的，碧翠如玉，毫不招搖，其單純與安然卻讓人一目了然。故而，在我看來，榆錢的美不僅在于它的外表，更在于它處變不驚純潔而安謐的靈魂。

然而，人們之所以青睞榆錢，在乎的并非它的美色，反倒是它的美味。年少之時，我總是爬到高高的榆樹上，采摘下一小籃鮮嫩的榆錢，讓奶奶做成佳肴來吃。奶奶一向是做飯的好手，做出來的榆錢飯更是鮮爽可口，清香怡人，嚼在嘴里，給人一種嘗遍春天的感覺……

如今，奶奶已經故去將近半年，我唯有在夢里，才能吃到奶奶做的榆錢飯了！而且，即便是在像我的故鄉那些偏遠的鄉村里，由于生長速度較慢，經濟效益較差，榆樹也早已被絕大多數的鄉人“遺棄”，在遍地樹木的鄉村，榆樹早已是鳳毛麟角了！

那些曾經救過許多人命的榆樹，如果在天有靈的話，面對這個“榆”不可及的時代，不知道該有怎樣的悲傷？我們在抱怨吃不到美味的榆錢時，是不是還應有一些更深層次的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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