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壕塹戰(zhàn)”爭取座位的青年

唐寶民

19世紀末20世紀初，紹興有個周姓青年，在南京一所學堂讀書，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回紹興省親，每次回家，他都是從水路坐船回去的。

那是一種叫“長江船”的船，乘客很雜，也很亂，船上有床位，但是并不對號，誰占了誰就坐，有一些碼頭上的地皮阿三，便結(jié)成團伙，先于乘客上船，在所有的床位上都放上一件破衣、一條繩子、或一支擔桿，等乘客上來了，他們便賣床位，乘客跟他們理論，便會挨一頓罵,于是大家只好忍氣吞聲地付了錢把床位買下。船主害怕這些人搗亂，所以也不敢主持正義，乘客就只好花冤枉錢。

這個周姓青年，每次坐船時也遇到了相同的問題，他觀察了一下，看明白了形勢，知道和這些人講道理沒有用，和他們硬碰硬地干，自己肯定會吃虧，而自己又不想花那份冤枉錢，怎么辦呢？

他想出了一個主意，每次上船后，便選定一張床位，把自己的行李放到上面，不去理會地皮阿三們事先放上去的破衣服或繩子，然后坐到床位上，裝作睡覺。那些地皮阿三看到了，就跑過來叫他，讓他付錢買座位，可他裝作沒聽到的樣子，依然坐在行李上打盹兒，任那些人又喊又罵，又做出要打人的架勢，可他就是“呼呼大睡”，不予理睬。

那些人雖然囂張，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做得太過分，眼看著船就要開了，拿這個人沒辦法，只好收起了舊衣服或繩子，罵罵咧咧地下船了。而那個周姓青年，見地皮阿三走了，便立即清醒過來，從容地打開行李、鋪好床，舒舒服服地休息。

這個青年身上有著一種不向惡勢力妥協(xié)的精神，但他沒有硬碰硬地蠻干，而是采取了一種“韌”的策略與對方斗爭，并取得了勝利。這個周姓青年，后來成了著名文字家，他就是魯迅先生。

魯迅先生后來選擇了雜文這一形式與惡勢力進行斗爭，在斗爭過程中，他不主張硬碰硬地對抗，反對《三四演義》里許褚那樣赤膊上陣，認為那是不明智的做法，他解釋說：“這并非是吝惜生命，乃是不肯虛擲生命，因為戰(zhàn)士的生命是寶貴的。”

在日本留學時，光復會派魯迅回國刺殺清廷官員，魯迅拒絕了，有人也許會因此而認為魯迅“膽小怕事”、“無犧牲精神”，但實際上，魯迅是不想做無謂的犧牲，對于那個已經(jīng)爛透了的封建政權(quán)，他當然是反對的，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與之斗爭；魯迅在上海時，也遇到了一個相同的問題，有一天，中共負責人李立三找到了他，要他發(fā)表公開宣言反對蔣介石，他又拒絕了。

這并不是他怯懦，而是他不想如李立三所希望的那樣，把自己一次性就犧牲掉，如果他公開發(fā)表了反對蔣委員長的宣言，他就無法在上海呆下去了，自然也就無法繼續(xù)寫雜文與專制政府進行戰(zhàn)斗了，所以，他的拒絕，是一種理性的選擇，而李立三的想法，則明顯帶有左傾盲動主義的影子。

魯迅欣賞的是“壕塹戰(zhàn)”，認為這是一種既可保護自己、又可給敵人以痛擊的戰(zhàn)斗方式。他說道：“歐戰(zhàn)的時候，最重‘壕塹戰(zhàn)，戰(zhàn)士伏在壕中，有時吸煙，也唱歌、打紙牌、喝酒，也在壕內(nèi)開美術(shù)展覽會，但有時忽向敵人開他幾槍。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喪命，這種戰(zhàn)法是必要的吧。”

韌性的戰(zhàn)斗，不是怯懦，而是一種智慧，誠如魯迅在《娜拉走后怎樣》中所說的那樣：“對于這樣的群眾沒有法，只好使他們無戲可看倒是療救，正無需乎震駭一時的犧牲，不如深沉的韌性的戰(zhàn)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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