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記》的戲劇沖突發展至《長亭送別》一折時,高潮已經過去,剩下的只是殘陽余暉,就全篇而言,是一個低谷。因為該折寫的是張生即將赴京趕考,崔家相送于長亭。此時,作者表現的不再是崔鶯鶯、張生為爭取愛情所進行的勇敢抗爭,不再是紅娘為玉成良緣而與老夫人的口槍舌戰,而是對于人物內心世界矛盾沖突的精心刻畫。因此,分析《長亭送別》的戲劇沖突重在分析人物之間的思想交鋒。
本折由崔鶯鶯主唱,其他人物只有對白,人物之間似乎沒有正面的交鋒。但只要我們認真閱讀《長亭送別》就不難發現,崔鶯鶯優美、委婉、富有抒情性的唱詞,展示著這個柔弱卻剛強的女性心靈深處的情感波瀾,既有即將別離的相思之苦,又有擔心被遺棄的隱憂,更有對老夫人逼試的怨恨,而這些,則構成了《長亭送別》的戲劇沖突。
首先,我們看到,崔鶯鶯、張生二人經歷艱辛努力,老夫人被迫允婚。但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品嘗愛情勝利的甜蜜就要分別,必然會纏綿不舍。“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崔鶯鶯一上場,就以濃重的情感唱出了一對相戀的青年男女的離情別緒。秋天是相思的季節,在一派肅殺、冷峻的深秋景物的渲染下,這種離情顯得格外深沉。二人一個是“意似癡,心如醉,昨宵今日,輕減了小腰圍”,“險化作望夫石”;一個是“淚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癡。猛然見了把頭低,長吁氣,推整素羅衣。”情尤深,愛甚切,“合歡未已,離愁相繼”,“昨夜成親,今朝別離”,深婉的唱詞抒發著強烈而真摯的愛情,表現出那個時代即將離別的青年男女的普遍情愫。
雖然二人情意纏綿,但一個嚴峻的事實是,科考在即,結果如何?對此,崔鶯鶯、張生態度截然不同。鶯鶯對張生的要求是“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早便回來。”而張生卻向老夫人保證“小生托夫人余蔭,憑著胸中之才,覷得官如拾芥耳。”又向鶯鶯許諾“金榜無名誓不歸。”這種對待趕考的差異展現出崔鶯鶯、張生二人對待功名的不同態度。崔鶯鶯看重的是男女間真摯的愛情,在她的眼里,“但得一個并頭蓮,煞強如狀元及第”;張生看重的是金榜題名,出人頭地。這其中既有老夫人“崔家三代不招白衣女婿”的要挾,也有他個人對功名利祿的追求。而作者的主要意圖,是通過崔鶯鶯凄美、深摯的唱詞來表現她輕視功名、重視愛情的人生態度,以顯現《西廂記》愛情與禮教、愛情與功名的矛盾沖突。
其次,崔鶯鶯對張生的離別十分擔憂,這種擔憂實質上是對自己前景的擔憂。她對張生充滿柔情蜜意的唱詞既有對張生忠貞不渝的愛戀,又透露出一個女性思想深處的苦衷。“到京師服水土,趁程途節飲食,順時自保揣身體。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風霜要起遲。”表現了崔鶯鶯對張生體貼入微,關心備至的情懷。之后,她又像所有妻子囑咐遠行的丈夫“路邊的野花不要采”一樣提醒張生,“若見了那異鄉花草,再休似此處棲遲。”這該是鶯鶯最重要的囑咐,也是其內心世界的剖白。眾所周知,封建的功名使無數女性成為棄婦,那些“停妻再娶妻”的負心漢造成了多少女性的愛情婚姻悲劇啊!想起歷代姐妹們的慘痛遭遇,崔鶯鶯又怎能放心眼前這個風流倜儻的心上人?她害怕張生此去“名落孫山”不再回還,更擔心張生“金榜題名”而再娶她人,因此要求他“得官不得官,疾早便回來”,還巧用反語:“棄擲今何道,當時且自來。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這樣,劇作家以頗有深意的唱詞坦露了崔鶯鶯心理沖突,在心理沖突中表現對婚姻前途的隱憂。
那么,造成崔鶯鶯與張生的離別之苦,使得崔鶯鶯擔心自己婚姻前途的根源是什么呢?透過崔鶯鶯的唱詞,我們看到,其根源仍然是罪惡的封建勢力。在《長亭送別》中,我們看到了全劇主要矛盾沖突的延續。《長亭送別》中,鶯鶯的唱詞明顯表達了對其母親的怨恨。雖然崔鶯鶯沒有與母親正面交鋒,但我們依然可以從唱詞中窺視她內心對母親的強烈不滿。在最后的離別時刻,老夫人仍不許鶯鶯與張生“共桌而食”,何等無情,何等狠心!這足以證明“不招白衣女婿”只是一個托詞,其內心根本就沒有承認他們的婚姻。讓我們聽聽老夫人臨行之前對張生說的一席話吧:“張生,你向前來,是自家親眷,不要回避。俺今日將鶯鶯與你,到京師休辱沒了俺孩兒,掙揣一個狀元回來者。”這番言語軟中帶硬,名曰“囑咐”,實則威逼,其話外音十分明顯。張生作為一介清貧書生,唯有考取功名才能與崔家門當戶對。這樣,老夫人的狠毒用心便赤裸裸地表現出來。是老夫人的逼試導致了一對青年男女的別離,造成了崔鶯鶯內心巨大的痛苦。因此,崔鶯鶯對其母親怨恨的實質則是繼續表現了全劇主要矛盾沖突。
就《西廂記》全劇來看,崔鶯鶯的內心世界豐富而復雜,而《長亭送別》則把這種豐富而復雜的心理表現得更為淋漓盡致。從表面上看,幾位戲劇人物之間沒有正面交鋒,但仔細品味,我們會從人物內心世界矛盾沖突的精心刻畫中,從崔鶯鶯委婉而富有深意的唱詞中,強烈地感受到戲劇人物之間的心理交鋒。戲劇場面雖然不激烈,但沖突雙方的價值取向的差異卻十分明顯。長亭一別,前景難料;濃濃離愁,情何以堪?富有詩情畫意的曲詞強烈地震撼著一代又一代讀者、觀眾的心靈。基于此,《長亭送別》才成為《西廂記》中最精彩感人,最富有藝術審美價值的一折戲。
(方華 大連市金州高級中學 116100)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