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仁高娃(蒙古族)
風刮了九天,或者更久。沙塵中,過了冬的枯草蒙有幾層骨灰色,餓極了的羊群去刨枯草,沒刨出一星草味,反而刨出更實的饑餓來。羊兒們身上窄了,脖子下吊著空皮囊,背上的沙陀子日漸沉重。這般境況下趕路是要命的,但,羊兒們每天堅持著向原野深處走去,因為春總是先在那里發芽。
羊群主人巴拉朱爾跟在羊群后,眼睛望著天空。天空灰黃,連著灰黃的大地,好似一顆碩大的、死亡后的眼球。他點了根煙,匆匆吸了幾嘴,將煙悶在口腔里,沒一會兒,兩股青煙從他鼻孔探頭探腦地溜出來。半截柳棍插在巴拉朱爾腰上,粗粗的,好似比巴拉朱爾結實。幾只母羊攏在一起刨土,巴拉朱爾抽出柳棍嚯嚯地扔去——擊得母羊尖叫一聲,頭卻不抬,嘴仍在土中嚼著什么。巴拉朱爾不忙著撿柳棍,也不忙著喝呼母羊,他立著,仰望蒼穹。寂靜,廓落,前些天偶爾出現的鵲鳥也匿了影蹤。春天,似乎趁他低頭走路的時候擦肩而去。
突然,刨土的母羊歡快地喚了一聲,尾巴猛地抖動,并用舌頭沙沙地舔著。巴拉朱爾走過去,向母羊嘴下看去,只看到一點白白的物。他用柳棍戳白物,只見一個圓溜溜的東西順著棍子滾出來。
是一顆人顱骨,巴拉朱爾先是一愣,接著一笑,撿起顱骨,不由嘆出一聲:布爾汗!他大致判斷出顱骨至少在干旱的沙漠下被掩埋了五百年,但沒有任何被侵蝕的痕跡。白白的,亮亮的,圓圓的,仿佛一直被包裹在綢緞里。巴拉朱爾對顱骨并不陌生,曾拾撿過三個顱骨,但如此完美的還是頭一次。這顱骨骨質堅硬、骨縫緊密、頂蓋隆起、額丘光滑、枕骨圓潤,雖只有兩枚臼齒及下頜骨不見了,但毫不影響它的獨一無二。
這般顱骨只有很年輕的女人才會有。
巴拉朱爾將顱骨揣進懷里后離去了。他身上鼓鼓囊囊的,他套了四件外套,圍著脖子有四色衣領皺皺巴巴地相互堆積著。外層是一件灰色風衣,長及膝蓋。膝蓋上綁著駝毛護膝,布罩破了,里面的駝毛絲絲拉拉地隨風飄蕩。
巴拉朱爾患有“磕頭病”,這種病患者常年彎腰駝背,病重者頭能抵至腳尖,走一步,顛一下,好似給誰叩首。在巴拉朱爾居住的馬囊圖沙窩地患此病的人有十多個,如今都已逝世,唯剩下巴拉朱爾和他八歲的兒子芒哈。巴拉朱爾的祖父是位喇嘛,精通醫術,一生游走原野,采擷藥草,只為“磕頭病”研制偏方。后來方子有了,而偏方除了百種草葉外還需顱骨,年代越久越好,且頂好是十八歲左右的女人顱骨。
中午時分,天際騰升起一層沙屏,緩緩地鼓脹,最后升級為沙塵暴。沙粒被風裹挾著,嗚嗚嗚作響。沙窩子有老槐樹,見了暴風順風倒去,枝丫勾著地表。羊群縮緊脖子,微閉起一雙雙眍的眼睛,等待巴拉朱爾喝出回家的信號。
傍晚,羊群回了圈后便東倒西歪地躺下去了。所有羔羊眼角都掛著豆大沙粒,沙粒下睜著灰色的眼,眼神饑餓而絕望。巴拉朱爾給羔羊灌了酥油,灌了玉米糊,又從它們脖子上揀去上百個扁虱子,扔進腰高甕里。接著他蒸了一鍋饅頭,叫兒子芒哈蘸著酥油吃。在這一圈渾渾噩噩的忙碌中巴拉朱爾把顱骨放在破舊的牛車板上。
第二日中午突降一場暴雨,雨霽,巴拉朱爾到神樹下跽跪許久。這種跪拜是他從父輩那里繼承的一種姿勢,除了這個,巴拉朱爾想不起還有什么是從父輩那里繼承的。雨水洗濯過后的樹枝,掛著水珠兒,閃閃爍爍,好似慶祝掙脫了衰敗。
挨過幾日,巴拉朱爾開始剪羊毛。七天后,巴拉朱爾剪完了羊毛,在這七天里他幾乎忘記了顱骨。天氣越來越悶熱,進入夏季后的原野沒有風,天際蜃景映著虛虛實實的一個個人影。巴拉朱爾知道那些人影是虛的,但有時候也滿懷期待地瞇眼凝望。
第八天,巴拉朱爾脫去身上衣物,也脫去兒子芒哈的衣物,他發現兒子與自己一樣瘦骨嶙峋。巴拉朱爾讓芒哈去摸凸起的脊骨關節,當芒哈細長的指頭觸到骨關節時,巴拉朱爾說:“芒哈,那是骨頭,不是肉。”芒哈嗖地縮回手,睜圓眼皮,一對褐色眼珠便吊在中間,他說:“阿爸,疼不疼?”“不疼。一點都不疼,只是,等我老了,我就會和羊一樣四肢走路。”芒哈聽了不語,淚汪汪地盯著父親的背,將十個指頭使勁往嘴里塞。
兒子眼里的某些神色是巴拉朱爾不忍心細讀的,他翻箱找來裝有百種草藥粉的鹿皮藥囊,晃了晃,對著兒子用很堅定的語氣說:“這里裝有百種草藥粉,現在把那顱骨搗碎了,拌著藥粉揉成丸粒服下去,咱的病便有救了,這可是你祖爺研制好的秘方。”
芒哈瞧瞧那鹿皮藥囊,瞧瞧父親,又瞧瞧別處,拿眼尋著什么。
“唉達,兒子,自從你母親去世后,咱的日子過得就像闖迷宮,每前進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疾病、貧窮、衰老、死亡,總假裝沉睡不醒。可是,當我們稍許放松,發出一點點笑聲,它們便立刻醒來。它們無處不在。”巴拉朱爾自己也不清楚為何對兒子說出這些話,他感傷起來,但又不想表露。于是,他走出屋,他決定立刻要搗碎顱骨。
然而,當他走到板車旁找那顱骨時,他驚呆了:顱骨腔內赫然立著一朵花。巴拉朱爾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花,紫蘭花瓣抔著花蕊,花蕊色如乳,澤如玉,分明是一顆活眼珠。花根莖插入土壤,顯然是沙粒被風吹進顱腔后,經雨水滋潤,一顆花籽活過來了。
巴拉朱爾茫然地盯著花,他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沒欣賞過花了。夏天,沙漠里的花都在夜間開,白天萎靡不振,模樣自然不討人愛憐。
巴拉朱爾向屋里大聲地說:“芒哈,你過來,過來看看,看這里。”芒哈跑過來,把臉湊過去,看到了花驚叫一聲,歡快地問:“阿爸,這是什么花?”
“我怎么知道?我也沒有見過。”
“我也沒有見過。”芒哈的眼睛亮亮的,意外的驚喜令他格外激動。
“很漂亮的噢,這樣好看的花,只有你額吉才能繡出來。你帽子上的花就是你額吉繡的。”巴拉朱爾說著居然感到有些羞澀。
“額吉見過這種花?”
“她能想象到。”
巴拉朱爾得意地笑起來。
月下,花染了一層乳色,顯得晶瑩剔透。
巴拉朱爾不由想起妻子來,她是一個讓人容易消氣的女人。愛笑,笑起來被風沙吹衰的臉上亮出兩排白牙,眼睛拉成兩道縫,那神色是對艱苦生活的不屈服。她活著的時候,干旱沙漠生活要求她默默承受,然而等她死去后,生活也沒有什么變化。巴拉朱爾正經歷著貧窮與疾病帶來的困苦。endprint
夜里,巴拉朱爾被一種莫名的感覺喚醒。醒來后,他發現自己走在茫茫沙漠間,陪伴他的還有一年輕女人。女人赤腳,身上的曳地長袍破舊,頭發蓬亂,已經拖到地上了。但女人有著嬌嫩的面孔,巴拉朱爾從未見過如此瘦弱而姽婳的女人。
“巴拉朱爾,我是那顱骨主人。”女人突然說道。巴拉朱爾想起祖父給他講過的鬼故事,故事中的女人都有拖地長發。
“我在這片原野地游蕩了五百六十年,這種游蕩,是那種沉入黑暗后的等待。五百六十年前,這里有過兩個游牧部落。一個叫昂吉斯,另一個叫乃日和,我是昂吉斯部落的人。在我十八歲那年夏天,這兩個部落發生了戰斗。我們昂吉斯部落人少,根本不是乃日和部落的對手。為了羞辱我們,并徹底擊垮我們,乃日和部落首領發誓要奪走我們部落首領的夫人。我們夫人天生麗質,遠近百里沒有第二個女人與夫人相比。但我們夫人從十六歲開始便沒有走出首領臥爾都(首領官邸),很多人未曾目睹過她真實的面容。我是夫人身邊的仆人,我很小時父母得霍亂逝世,是夫人的母親養大我的。我與夫人情同姐妹。于是,當乃日和部落人侵入我們領地時,我裝扮成夫人,駕車逃離。當然,半道上被乃日和部落騎士虜獲,被送到乃日和部落。
然而,出乎我預料的是,到了乃日和部落后我過上了另外一種生活。首領很疼愛我,他絲毫不懷疑我不是夫人。為了割斷我對往昔的思念,首領每天與我待在一起,笙歌燕舞。但是,我一直在想念夫人。我派人去找夫人,終于從眾多俘虜中找到了夫人。因為年歲饑饉,找到夫人時夫人已纏了一身病,奄奄一息。我將夫人帶到身邊,給她治病。為了不讓首領懷疑,夫人拔掉了眉毛。她變得面目憔悴,加上對親人的懷念,夫人病情與日加重,不久便去世了。夫人的離去使我痛苦不堪,也令我懊悔,我所擁有的本該是她的。在給夫人完葬時我堅持以最尊貴的方式送走夫人,那時最尊貴的葬禮便是把死者遺體安置在樹上,任鳥獸吞食,好讓逝者靈魂早日升天。而原野地很少有樹,我們不得不走很遠的路。然而,當我告訴首領要給夫人舉行葬禮時首領不同意,他不理解為何非得給一個俘虜舉行隆重的葬禮。面對首領的質問,我只好答應首領,等葬禮結束后告訴他緣由。
葬禮那天,我給夫人穿了一身嶄新的藍袍子,是我親手縫制的,又佩戴了首領送我的頭飾。那天,無風,無云。我們在沙漠中走了半天路程,終于找到一株老槐樹。老槐樹枝丫繁茂,根莖都裸露在地表上,像是從地脈間伸出來的手掌。那是一次沒有哭聲的葬禮,一切別離都在無聲中進行著。回去的路上,我將實情告訴了首領。我告訴首領,我其實只是個仆人。但我沒有欺騙誰,我很愛他。無論他怎么處罰我,我都無怨言。首領聽了,沉默了很久。他騎著他那匹驪馬,那馬身軀威武,除了首領沒有人騎過它。我的坐騎是一匹白馬。這一黑一白馬是首領一同從西部草原用一百張牛皮換來的,首領很偏愛它們。那天,首領從箭鞘抽出一枚箭,對著我說:‘走吧,如果它能幫你逃出我的箭,那么我便可原諒你。
我沒有。我也沒想過要逃離,更沒有想過要以這樣的方式離開首領。我請求首領賜予我死后讓我靈魂得以升天。對我們這個部落來講,人死后靈魂能升天那是莫大的榮幸。首領答應了,然而,有一個人并沒有原諒我對整個乃日和部落的欺騙。這個人是首領的母親。她得知真相后,要求首領立刻處死我。她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夫人,很少說話,總用一雙嚴厲的眼神盯著你。那種眼神,只要你見過一回,你便難以忘記。首領雖與我恩愛,舍不得對我施極刑,但他又是一位非常孝順的兒子。最后,我被扔到原野。首領的母親下令等我死后不能讓任何鳥獸靠近我的尸體,要我尸體逐日自行腐爛。她這樣是為了不讓我的靈魂升天。當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原野上時,有好多士兵圍著我,等我死亡。他們每人都是神箭手,只要空中有鳥,哪怕是一只蜂鳥,一只飛蟲他們也都會射死。”
女人講到這里停止了,抬起頭用一雙優柔而哀傷的眼神望著巴拉朱爾。
“可是,我不懂法術,我也不是喇嘛,無法幫你超度靈魂。”巴拉朱爾茫然地回答道。
“有的時候,花兒開了,并不是為了要裝扮春天,它只是想告訴這個世界,冬天過后,花還活著。”
“對我們來講,找到這么一個顱骨太不容易了。我必須擊碎那顱骨,然后當做藥方子給我自己和兒子治病。”
“等我靈魂超度了,我便可轉世,轉世后,我要去找首領。”
“已經過去五百多年了——”巴拉朱爾覺得很難為情,于是他來回踱起步。
天邊,一竿殘陽,慢慢沉落。
“你或許不信,但我堅信首領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等著我。或許他已變成懸崖上的一株樹,那么我要成為鳥,把巢安在那株樹上。或許他已變成一匹馬,在草地上,我就要變成一股風,筑巢于它眼眸間。總之,我得找到他。”
拂曉,巴拉朱爾從昏睡中醒來。屋里幽暗,他想走到屋外去看那花,但是當他想要披上外衫的時候,他感覺后背上有個東西卡住了。他伸手撫摸,緊接著他嚕地坐起,他的脊骨已經完全成了弓形。這時芒哈醒來了,他想要坐起,可又沒法坐起。原來,芒哈的脊骨也彎成弓形了。
生活是回不到原來了,巴拉朱爾這樣想著悲傷地抱起兒子,他渾身戰栗。他不知道為何一夜之間自己的病情會如此迅猛加重?
“阿爸,我們永遠會這樣嗎?”芒哈問道。
巴拉朱爾搖了搖頭,強忍著喉嚨深處的顫抖,他說:“不會的。咱把那顱骨搗碎了,咱就能站起來。”
然而,等天完全放亮了,他倆確定已無法走出屋了,屋門閂很高,他倆的手根本勾不到那里。巴拉朱爾想要用斧頭來砸碎門,可他根本舉不起那斧頭。芒哈餓得哭起來,巴拉朱爾只好讓他忍住饑餓。
巴拉朱爾暗自祈禱有人來幫他們,雖然荒漠很少有人,但他一直默默祈禱。一整天時間很快過去,誰都沒有來敲巴拉朱爾家門。巴拉朱爾和兒子趴在窗前,望著窗外,原野依然,無邊無際的荒涼仿佛是現實中的死亡。
傍晚時分,空中浮出金邊烏云來。
忽地,將臉貼在窗戶玻璃上望著窗外的芒哈指著遠處尖叫起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