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蘋果熟了的時候,煙臺地區一次文學采風活動中,我不期而遇地見到了鮑爾吉·原野。這是我們自上世紀80年代初,《草原》雜志在赤峰熱水創作學習班上見過后的再相逢。
整整三十年了,記憶中的原野是個略帶靦腆的俊小伙,長著一張蒙古人中難得有的白凈的面孔。這次劈面見到,卻已是一張盛年男人的臉了,鬢毛開始稀疏,紅潤的臉色掩蓋不住常年伏案的艱辛。這是這些年來他創作上的斐然成績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
我的變化自然比他糟糕。然而等他從機場出口處上得車來,坐定后轉身一看,略帶疑惑地驚叫起來:
“這不是汪老師嘛?!”
車上的人都被我導演的這場把戲樂得開懷大笑。
中午,當地主人在一家面對大海的酒店里設午宴款待參加采風的作家。席間,原野和我一直在深情地回憶著那次熱水學習班,回憶我們第一次相見時種種有趣的細節,和一起參加學習班的內蒙古那些相熟的文友,縱論那時改革開放轉型期間內蒙古文壇。那天,我雖身在煙臺牟平參觀蘋果節,腦海里卻一直浮現著當年熱水學習班上的種種情景。
《草原》赤峰熱水創作學習班,是作家照日格巴圖就任主編來舉辦的首次大型創作活動。時間是1981年5月。當時“文革”已經過去,國家開始了以“四個現代化”建設為中心的新長征,各項事業百廢待興。文藝創作在思想解放運動感召下,如何跟上時代步伐,反映新的世界新的人物,吹響新長征的集結號。這個重任已歷史地落在了自治區年輕一代作家們的肩上。為了把隊伍組織起來,快出作品,出好作品,編輯部決定邀集一批有創作潛力的青年作者,通過邊學習,邊討論輔導,邊寫作修改,為刊物提供一批高質量的稿件。
為了辦好這次學習班,我受照日格巴圖主編派遣,事先赴赤峰實地踏勘,并聽取昭盟文聯領導王棟、張向午等人意見。在盟文聯大力支持和協助下,遂決定借座熱水溫泉療養院一個樓層。
參加這次學習班的,共有來自全區各盟、市青年作者二十余人。我記得昭盟除鮑爾吉·原野外,還有曹雪英,哲盟江浩,巴盟方野(劉玉清),呼市徐揚、鄧九剛、張作寒,烏盟李堯、谷豐登,呼盟王星之和興安盟萬路等,都是當時活躍在各地的創作骨干,分兩個小組,要求每人必須帶一篇作品。《草原》編輯部對這次學習班十分重視,幾乎投入了全部力量,由主編照日格巴圖率領編輯們組成領導小組,在當時作者中影響很大。記得錫盟哈斯烏拉和一位姓孫的詩歌作者聞訊后,帶著作品不辭辛苦從遙遠的烏珠穆沁草原,坐班車穿過巴林草原,花了整整兩天時間趕到熱水要求參加學習班。我向主編說明情況后,也一起編入了小組。
熱水溫泉療養院坐落在山溝里,空氣清新。雖交通不便,但干擾少,便于集中精力寫稿。溫泉水溫96度,剛到那天,趕上村子里殺豬,老鄉將殺好的豬吹得鼓鼓囊囊的放在屠宰凳上,然后從熱氣騰騰的大口井里,吊上滾燙的溫泉水來,一桶接一桶地潑灑在豬身上。真是死豬不怕滾水燙,接著就動手褪毛。不一會兒,渾身黑毛的豬出落成一只白白胖胖的大白豬,挺無賴地岔開四腿仰天躺在屠宰凳上。井臺四周,還有老鄉把雞蛋盛在籃子里,用繩子吊著放到水里去煮;許多村婦則蹲在井臺上用熱水洗衣服。大家看了覺著很新鮮。
我們還參觀了利用當地地熱資源來養羅菲魚的養魚場,參觀了附近一個品位很高的金礦,從豎井下到地下深處觀看黃金開采,讓大家開了眼界長了見識,一下子喜歡上了當地環境。
當然,更讓人忘不了的,還是學習班上作者們對自己作品嚴格要求、精益求精的精神,和團結友好、互相幫助的思想品質。在進入具體寫作前,我們先組織大家學習鄧小平在全國四次文代會上的講話,進一步解放思想,從過去文藝為政治服務的影響下擺脫出來。在我印象里,原野、江浩和曹雪英,當時在創作思想上都比較活躍解放。原野在氣質上是個十分敏感的人。記得他那時在盟一家媒體工作,這讓他有機會廣泛地接觸百色人等,視野寬廣,又善于講故事,常常有些出色的奇思妙想,聽了讓人精神一振。他不僅寫的作品有特色,還掌握著大量極有價值的素材。我后來寫志愿軍戰俘,最初還是得益于他提供的板門店遣返戰俘時的一個感人場面。學習班結束回呼市時,我和溫小鈺在原野幫助下,順便采訪了寧城地區一位志愿軍戰俘。那時,這還是個敏感題材,有關文件尚未下來,當事人不大敢說,事先需要做些工作慢慢引入正題,才十分有保留地透露一點有關情況。通過這件事,讓我感受到原野所關注的層面,在當時來說已經相當前瞻了。
江浩這次帶到學習班上來的,是個寫盜墓人的中篇,構思不落窼臼,情節離奇,富有想象力,敘述語言很有張力。我有時讀著讀著,會忍俊不禁地在心里問自己:這小子從哪兒搜羅來這些稀奇古怪的素材?他在學習班上顯得很輕松,自己的作品很快通過了,又著手在醞釀新的作品,同時還熱心幫助別的作者,提意見,出主意。女作者中印象較深的是曹雪英,思想靈動,感覺細膩。她寫家鄉翁牛特旗和西拉木倫河上游老哈河一帶風土人情,既鄉氣濃郁,又很開放,很是難得。可惜后來不大看到她的新作了。李堯熟稔英語,駕馭母語的能力又很強,在自治區是位難得的雙語作家。其作品一般都很流暢,文字干凈,是這批作者中寫作經驗最豐富的一位。后來溫小鈺和我考慮到他的這一特長,建議他試試翻譯,別埋沒了自己這方面的才華。果不其然,后來我們欣喜地讀到他翻譯的諸如澳大利亞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懷特等英語作家的作品,成了在國內翻譯界小有名氣的翻譯家。呼盟王星之,記憶中是這些作者中的老大哥,歷練較多,對作品的設想一個接一個,聽他講構思是件很愉快的事。他還常常協助我們在作者中做些工作,對辦好這次學習班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我很感激他。谷豐登好像是來自卓資山財神梁大隊的一位農民。聽編輯丁茂(后任《草原》主編)對我說,谷豐登寫作環境很不好。當時由于受“文化工作危險論”影響,他家里人擔心七八年再來次“文化大革命”挨整受批,不許他再搞寫作。谷豐登每天晚上吹燈撥蠟熬夜寫稿子,他女人趁他白天出工勞動不在家時,將他夜來辛辛苦苦寫起的稿子一把塞進灶洞里點火給燒了。兩口子常常為此干架。這次他來參加學習班,我一見面便開玩笑問他,現在還擔心稿子被你老婆給燒了嗎?谷豐登嘿嘿笑著回答:endprint
“這會兒我白天趴在炕桌上寫東西,她還不時探頭進來打問,今兒個經由了幾頁頁了?”
“這么說,現在是她催著你寫咯!”
“農村人嘛,因為能得幾個現錢花!”
大伙聽了“哄”地笑起來。
方野現在是自治區老作家了,至今已出版《祖母的秘密》《福地》等八部長篇和兩部短篇集,是我相識多年的文友。他先前也和谷豐登一樣,是個后大套農民。來學習班前不久,剛轉變身份調入杭后文化館搞寫作。他是1972年自治區文化局舉辦“文革”來第一次創作學習班上的學員。我清楚記得,那次學習班結束時的最后一天夜里,我去各房間看望作者。分手在即,大家都有點難分難舍,互相串門話別,每個房間都歡聲笑語,互留住址(那時大家都還沒有電話,只留彼此的通訊處),互道珍重。來到方野住房,發現他竟獨自一人仍趴在電燈下埋頭寫作。見我進來,便站了起來。
“快坐下!”我說,“明天都要回家了,今晚還不歇息呀?”
方野憨憨一笑:“回家就沒這條件了!”
后來,我去河套深入生活到過他家一次,實地感受過那寫作條件后,對他的創作精神不由得欽佩起來。
那次是十冬臘月,天寒地凍,可方野家里竟連個御寒的爐子都沒有。見我冷得發抖,方野母親連忙將鐵鍋坐在火上。燒紅的干鍋散發出來的熱氣里,有股難聞的辛辣味,嗆得我不停地咳嗽。
他母親不好意思地對我解釋說,方野媳婦剛坐月子不久,一家四口就方野一個并不扛硬的勞力,勉勉強強剛夠把一年的口糧做回來,其他過日子的家伙便要啥沒啥了。連鋪在炕上的炕席,中央還破著個洞都沒錢買領新的。
方野母親說著指指我們坐著這領炕席中央的那個破窟窿,又心疼又夸獎兒子地告訴我:
“汪老師,這是我兒子每天晚上坐在上面寫字坐破的!”
我望望炕席中央那個破洞,又望望那口坐在鍋臺上燒得紅彤彤的鐵鍋,環顧這間家徒四壁、寒氣逼人的河套土坷垃泥巴小屋,想到這幾年方野寄我的一篇篇小說,就是坐在這破炕席上熬夜熬出來的!
方野的作品大多以河套農村為題材,生活氣息濃郁,屬于當時國內“山藥蛋派”那一類。我每次讀他小說,不知為什么,常常想起河套農民在七月似火的驕陽下揮鐮割麥子的情景。方野的作品,都是他下死力揮汗如雨吭哧吭哧刨鬧出來的!
正當我和大家全身心投入在作品修改中時,突然接到中國作協通知,我和溫小鈺合作的中篇小說《土壤》獲第一屆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要我上北京參加頒獎儀式領獎。大家聞知后,學習班仿佛炸了窩,都紛紛向我表示熱烈的祝賀。
我永遠忘不了離開熱水那天的情景,大家從住的療養院把我送出來,一直送到離村二里地遠的汽車停靠點,還不肯離去。直到班車駛離熱水有段距離,從車上回頭望去,這批年輕的文友還站在曠野公路旁向我招手。我忽然意識到,盡管在年齡上我們是兩代人,然而文學把我們聯結在了一起,成為彼此互相幫助互相支持的朋友!
由于時間倉促,我來不及回呼市家里換上件干凈衣服,就穿著學習班上那身臟兮兮的舊衣服上路了。沒想到上京西賓館報到時,門衛不讓我進。正在這時,駛來輛閃閃發亮的黑色小轎車在我和溫小鈺面前停下來。從車里鉆出來《天云山傳奇》作者安徽作協主席魯彥周。我們曾一起參加過《百花洲》舉辦的廬山筆會,向門衛說明情況后,才放行進去。
不知為什么,那些日子,我身在北京開會,心里卻老惦記著塞外荒山溝里的熱水湯。在獲獎作者座談會上,我沒說《土壤》的寫作情況,卻講了一通熱水創作學習班。沒想到與會的中宣部副部長賀敬之聽了很感興趣,還詳細詢問了熱水溫泉的水溫情況等等。一待會議結束,我遵照照日格巴圖主編意見,邀請溫小鈺來學習班講課,兩人一起風塵仆仆趕來熱水。
這次回來,大家相見感到分外親切。作品修改的進展情況也令人滿意。興奮喜悅的氛圍,一直持續到學習班最后結業晚會上。那天,內蒙古作協主席敖德斯爾,回家鄉巴林草原路過熱水來看望大家。會餐后,他在晚會上和溫小鈺合演了個節目,學說英、德、日、朝和西班牙語。由于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再恰到好處地配合上相應的手勢和表情,時而慷慨激昂,時而風趣幽默,時而痛心疾首,時而又怒不可遏,逗得大家捧腹大笑,一個個倒在自己座位上,將晚會的歡樂氣氛推向高潮!
這次學習班,《草原》共收獲了二十多篇作品,到年底才全部發完,大概為刊物提供了四五期的稿子。《草原》到今天已創刊六百期,走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歷程。熱水學習班,應該說也算是其中的一個小小驛站。而對我個人來說,它是我作為《草原》工作人員,最后一次為她效力的機會。第二年我便調任內蒙古作協任專業作家,離開了這個自己前后共度過二十二個寒暑的難忘的人生驛站。
(汪浙成,男,漢族,1936年出生于杭州。歷任《草原》雜志社編輯、編輯組組長。1986年調回浙江省作家協會,任浙江省作家協會副主席、《江南》雜志社社長。與妻子溫小鈺合著的中篇小說《土壤》和《苦夏》先后榮獲全國第一屆、第二屆優秀中篇小說獎。至今已出版散文集《人生如瀑》《中華美德故事》,劇本《大興安嶺人》,小說集《土壤》(以下與溫小鈺合作)、《別了,蒺藜》、《早逝的愛》、《心的奏鳴曲》、《小太陽的苦惱》、《汪浙成、溫小鈺小說選》等15部作品。)
〔責任編輯 阿 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