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宋詞三百首》中登高題材內容豐富,詞人在登高題材中或借傷春悲秋來抒發閨閣之音,或登高懷古,或表現戰亂時代民族、社會的苦難憂患和個體理想失落的壓抑苦悶。
關鍵詞:宋詞 登高題材 情感內涵
近人朱孝臧選編的《宋詞三百首》錄兩宋詞人85家,共300首詞作。據筆者粗略統計,其中登高題材76首,約占全部詞作的25%。這些登高題材的詞作者既有宋詞史上的名家大家,如柳永、晏幾道、蘇軾、周邦彥、賀鑄、辛棄疾、姜夔、吳文英等人,也有蔡伸、周紫芝、徐申、田為等甚至極個別名不見經傳的詞人。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布衣草民,作者遍布整個宋代社會的各個階層。從時間跨度上來看,它涵蓋了兩宋三百多年的時間。從地域來看,作家遍布大江南北。這些登高題材數量眾多,內容廣泛,詞人們在繼承傳統登高題材思鄉懷人、言志抒懷等情感主題時,不斷開拓詞的表現領域,將藝術筆觸不斷深入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及人們的心靈世界。在逐一進行梳理的基礎上,下面僅以《宋詞三百首》中的一些登高題材為例,簡要論述其情感內涵。
一、閨閣之音
《宋詞三百首》中的登高題材絕大部分因襲晚唐五代以小令為主的文本體式和以柔情為主的題材取向,并以玉暖香溫、柔軟婉麗為主要風格,內容上總體不出閨閣,多寫男女相思和離愁別恨。這類詞作在《宋詞三百首》中約35首,約占全部詞作的46%。主要以張先《一叢花令·傷高懷遠幾時窮》、晏殊《踏莎行·祖席離歌》、歐陽修《踏莎行·候館梅殘》、柳永《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晏幾道《玉樓春·東風又作無情計》、秦觀《八六子·倚危亭》、晁元禮《綠頭鴨·晚云收》、趙令疇《蝶戀花·卷絮風頭寒欲盡》、周邦彥《過秦樓·水浴清蟾》、賀鑄《登湘人·厭鶯聲道枕》、葉夢得《賀新郎·睡起流鶯語》、周紫芝《鷓鴣天·一點殘釭欲盡時》、徐申《二郎神·悶來彈鵲》、田為《江神子慢·玉臺掛秋月》、范成大《霜天曉角·晚晴風歇》、姜夔《霓裳中序第一·亭皋正望極》、吳文英《霜葉飛·重九》等為代表。這些詞或傷春悲秋,借登高所見之景來抒發對閨中人的思念;或登樓遠望,思念遠方的游子;或月夜獨倚西樓,臨高望遠,抒發思念情人而不得的惆悵;或因憶而登樓,因念而望遠,用怕登樓而偏要去登樓遠眺來排解濃得解不開化不掉的離愁別緒,如柳永《蝶戀花》: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出身于顯宦之家,然家道中落。其才高八斗,年輕時曾懷用世之志,然天性風流浪漫,因落第失志,仕途坎坷,曾一度混跡于秦樓楚館、勾欄瓦肆,在“倚紅偎翠”“淺斟低唱”中尋找寄托。柳永一方面倚紅偎翠,一方面又為求仕途通達,不得不到處宦游干謁。離別后,多愁善感,難耐相思之苦的詞人又不得不登高望遠以聊客懷,故柳詞中的登高題材長于抒寫男女之情,并在一種相思和離愁別恨中融入了羈旅行役和懷才不遇之感。
再如秦觀《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別后,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宋人張炎《詞源》卷下:“離情當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練,得言外意。有如‘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乃為絕唱。”[1]秦觀年輕時風流倜儻,時常流連于達官貴人的舞宴歌席,并常得到歌兒舞女的青睞與愛慕,加上詞人生性多情浪漫,因此與她們的生離死別在所難免。在離別之后,詞人獨自登上高亭眺望,連天芳草引發了他與情人分別的無限遺恨。詞人借景抒情,情景交融,把一腔幽怨、萬種離情都寄托在深遠的意境中。
二、詠史懷古
《宋詞三百首》中的登高題材或以古代歷史人物或某一歷史事件為線索,或借古諷今,抒發詞人懷才不遇;或感嘆歷史盛衰,表達詞人對歷史、人生的諸多思考。這類詞作約6首,約占全部詞作的2%。主要以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懷古》、賀鑄《石門謠·登采石峨嵋亭》、廖世美《燭影搖紅·題安陸浮云樓》、辛棄疾《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水龍吟·登健康賞心亭》、吳文英《八聲甘州·陪庚幕諸公游靈巖》等為代表。
王安石的詠史懷古詞“已脫離了晚唐五代以來柔情軟調的固定軌道,而主要是抒發自我的性情懷抱,并進一步由表現個體人生的感受開始轉向對歷史和現實社會的反思,使詞具有一定的歷史感和現實感”[2]。如《桂枝香·金陵懷古》: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千里澄江似練,翠峰如簇。歸帆去棹殘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續。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蓑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后庭》遺曲。
這是一曲金陵懷古詞的絕唱。詞通過對六朝歷史興亡的反思,表現出詞人居安思危的憂患意識。這里的登高,不僅僅寫的是詞人登上金陵城所見之雄偉壯麗的晚秋之景,更重要的是一位敏銳的、胸懷博大的政治家站在歷史的高度,一反千古漫嗟榮辱的悲嘆,將目光投向久遠的曾被遺忘的歷史,并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從而警醒沉睡的人們。
賀鑄秉性耿直,不諂權貴,好議時政,使酒任氣,仕途坎坷,壯志難酬,其詠史懷古詞風格豪放雄壯,如《石門謠·登采石峨嵋亭》:
牛渚天門險,限南北、七雄豪占。清霧斂,與閑人登覽。
待月上潮平波滟滟,塞管輕吹新阿濫。風滿檻,歷歷數、西州更點。
詞人登上采石磯上的蛾眉亭,面對地勢險要、歷來為兵家要地的采石磯,作者以洗練的筆觸描寫了天門山的險峻及歷代豪杰紛爭,探討歷代王朝興亡的哲理,含蓄地告誡人們要牢記歷史覆亡的教訓,避免重蹈覆轍。
辛棄疾的詠史懷古詞吊古傷今,抒發自己渴望建功立業,收復中原故土的遠大的政治抱負,如《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詞約作于宋寧宗開禧元年乙丑(1205)詞人66歲知鎮江府時。詞人登上京口北固亭,面對滾滾東逝的長江,追緬歷史人物,并結合現實宋軍準備大舉北伐的現實,接著用43年來抗金形勢的變化,表示收復中原的決心。末句以戰國趙國老將廉頗自喻,表達了老當益壯的戰斗意志。
三、寄寓著羈旅行役和身世之悲
無論是漂泊異鄉,還是宦游干謁,也無論是謫官遠適,還是游歷名山大川,探親訪友,因種種主客觀原因,詞人們常常要客居在外,滯留他鄉。詞人們往往借助登高題材來寄托心酸不平的身世和人生中的失意與彷徨。在《宋詞三百首》中這類作品約14首,約占全部詞作的 4.7%。主要以錢惟演《木蘭花·城上風光鶯語亂》、范仲淹《蘇幕遮·碧云天》、柳永《八聲甘州·對蕭蕭暮雨灑江天》、秦觀《望海潮·梅英疏淡》、晁補之《洞仙歌·泗州中秋作》、周邦彥《蘭陵王·柳》、陳亮《水龍吟·鬧花深處樓臺》、姜夔《點絳唇·燕雁無心》、潘希白《大有·九日》、張炎《渡江云·山空天入海》等為代表。典型的如范仲淹《蘇幕遮·碧云天》:
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詞人曾駐守西北邊陲,熟悉邊地風光和風土人情,同時又對戍守邊地的游子的思鄉盼歸深有體會。此詞抒寫鄉思旅愁,以鐵石心腸人作黯然銷魂語,尤見深摯。詞上片以暮秋之景烘托離愁,下片抒發羈旅外地的游子殷切盼歸的情愫。結尾寫深夜難眠,獨倚高樓,借酒澆愁。
周邦彥雖然沒有像蘇軾及蘇門詞人那樣屢遭遠謫,受到沉重的打擊和迫害,但他仕途并不得意,幾度沉浮于地方州縣,晚年甚至還被逐出朝廷,到順昌(今安徽阜陽)、處州(今浙江麗水)等地為官。徽宗宣和三年(1121)客死于南京(今河南商丘)。在幾度沉浮中,詞人深切地感受到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特別是飄泊流落成“倦客”后的孤寂與辛酸。周詞中的登高題材往往在離愁別恨中融了羈旅行役和身世之感,如《蘭陵玉·柳》:
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來歲去,應折柔條過千尺。
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剪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凄惻,恨堆積。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沈思前事,似夢里,淚暗滴。
該詞在離愁別恨中融入了羈旅行役之感。“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詞人登高遠望思念故國,而此時,有誰又認識他這種離京遠謫、飄泊無蹤的“倦客”呢?《唐宋詞簡釋》:“此首第一片,緊就柳上說出別恨……彌見年來飄泊之苦。第二片寫送別時情景……第三片實寫人。愈行愈遠,愈遠愈愁。別浦、津堠,斜陽冉冉,另開拓一綺麗悲壯之境界,振起全篇……文字亦如百川歸海,一片茫然。”[3]
四、表現戰亂時代民族、社會的苦難憂患和個體理想失落的壓抑苦悶
公元1126年的靖康之變,金人的鐵蹄踏破了宋人的歌舞升平和吟風弄月,國破家亡之恨開始充斥著詞人們的心靈,他們開始“為救亡圖存而吶喊呼號,并日益貼進社會現實生活,去表現戰亂時代民族、社會的苦難憂患和個體理想失落的壓抑苦悶”[4]。在《宋詞三百首》中,這類作品約21首,約占全部詞作的28%。主要以陳與義《臨江仙·夜登小閣,憶洛中舊游》、岳飛《滿江紅·怒發沖冠》、劉過《唐多令·蘆葉滿汀洲》、張炎《八聲甘州·記玉關踏雪事清游》、劉克莊《賀新郎·九日》等為代表。
陳與義身歷靖康之難,親身經歷了山河破碎、國破家亡的社會現實,飽嘗了戰亂中顛沛流離之苦,故其登高題材時時流露出對故國、故鄉的眷戀,如《臨江仙·夜登小閣,憶洛中舊游》: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馀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詞約作于宋高宗紹興五年(公元1135年)。為詞人退居青墩鎮(今江蘇川鹽城市沙縣)僧舍時所作。詞人夜登小閣,由登高而追憶昔日良朋宴游的豪情,同時抒發了詞人飽經戰亂后人生如夢的消極心理。詞中融入了作者個人身世的感傷和國土淪喪、時局危殆的憂憤。
岳飛詞中的登高題材在抗金的戎馬倥傯中用熱血和生命譜寫出了氣壯山河的英雄贊歌,如《滿江紅》: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詞人登高憑欄,極目遠眺,仰天長嘯,因靖康之恥未雪而怒發沖冠。全詞始終洋溢著詞人勇猛無畏的戰斗豪情,集中表現了詞人誓死殺敵、恢復中原、統一祖國的必勝信心和堅定信念。
劉克莊一生沉淪下僚,多為地方官,因而接觸社會面較為廣闊,詞的內容亦較豐富。詞人所處的時代,政治更加黑暗,國勢衰微,金人占領的淮河以北地區始終不曾收復,又逐漸受到崛起漠北的蒙古的入侵。他關心祖國命運而又在政治上屢受打擊,故其詞中的登高題材主要以關心國事、抒發個人政治抱負為主,筆力豪宕,詞風豪邁慷慨,如《賀新郎·九日》:
湛湛長空黑。更那堪、斜風細雨,亂愁如織。老眼平生空四海,賴有高樓百尺。看浩蕩、千崖秋色。白發書生神州淚,盡凄涼、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無跡。
少年自負凌云筆。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說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對黃花孤負酒,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鴻北去,日西匿。
“這首詞寫作者重陽節登高遠望所引起的愁思感慨。上片寫正當重陽佳節,卻又長空黑云,斜風細雨,令人亂愁如織,但作者不以失意半生而悲,而是憂念國事,關心恢復。下片先以自己少年自負,老來蕭瑟相對照,再與世俗標榜的的名士風流與憂國志士的杯酒澆愁作對比,作者‘老眼平生的感慨也就躍然紙上。”[5]
綜上,《宋詞三百首》中的登高題材或寫男女相思和離愁別恨,或詠史懷古,或寄寓著羈旅行役和身世之悲,或表現戰亂時代民族、社會的苦難憂患和個體理想失落的壓抑苦悶。在題材范圍、情感主題上幾乎涵蓋了兩宋時期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表現了特定時代人們的特殊情感。無論是意氣風發,還是苦悶彷徨,無論是宦海沉浮,還是感時傷逝、吊古傷今、登臨送別,詞人在登高題材中都有所表現,這些登高題材內容博大而深刻,廣泛地反映了個人際遇和與之密切相關的社會興衰成敗,是整個北宋社會生活在詞中的再現。
(本文為2013年貴州省教育廳高校人文社科研究項目立項課題“唐宋詞中的登高題材研究”系列文章。項目編號:13QN027)
注釋:
[1][宋]張炎:《詞源》,唐圭璋:《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版。
[2][4]袁行霈:《中國文學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3]唐圭璋:《唐宋詞簡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5]轉引自唐圭璋,潘君昭,曹濟平:《唐宋詞選注》,北京出版社,1982年版。
(賀靈 貴州省興義民族師范學院 562400)